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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前浪后浪 从头到尾, ...

  •   从头到尾,坐在傅红雪对面的粉衣少女就没有看过他们一眼,更没有看翠浓一眼。

      她只自顾的吃着桌上的酒菜,似乎食物的吸引力要比热闹吸引人太多,也好看太多。

      哪怕她也是这热闹中的一员。可她并不在乎。

      等傅红雪说完话后,她仿佛才从一场饕餮盛宴中醒来。

      她用筷子敲了敲盘子的边沿,脆泠泠的瓷器声拉回了傅红雪的注意。

      她将一碗堆满肉菜的米饭推向傅红雪,撇嘴道:“不许挑食!你现在还在调养身体呢,刚才那一刀多费力啊!快吃!”

      那大汉这才被林珑软柔的声音激得回过了神,此刻他的额头早已沁出了冷汗,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拔腿往酒楼门口跑去。

      “你,你给我等着...!”

      只撂下这句话,他便带着身后的两人狼狈的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那个柔弱而妩媚的女人还是站在那里。

      她眼前的两个人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一样,旁若无人的吃着饭。傅红雪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他宁愿把眼神施舍给一个假冒金刀彭烈的人,也不愿意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一团脏污的东西一样,根本就不值得被看。

      翠浓心底的那股怨恨又升了起来,她像是挑衅一样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突然又生出了股骄傲,是呀,傅红雪又怎么样?傅红雪也曾经被她柔弱无害的样子骗得团团转。

      她还记得她把他骗到断云谷......可她又嫉妒了起来,她还记得当时对傅红雪说过的话。

      【傅公子,跟你一起的那位林姑娘打听到了马空群的下落,她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去了断云谷。】

      她还记得当时他的反应,苍白的脸忽然变得几近透明,漆黑的眼忽然变得迟暮,仿若堪堪抓住的希望陡然湮灭。

      他给她赎身的金子,只是可怜她。只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看惯了面对的人,过惯了暗无天日的日子,习惯了为了目的而不停向前走。即使痛苦不堪,却也放不下。

      为什么没有这样一个男人来解救她?为什么傅红雪能拥有那样一个女人?

      为什么解救她的男人不能是傅红雪?为什么要给她那袋金子?

      为什么她当时要捅他那一刀?

      不!翠浓猛然从回忆中醒来,她不能后悔!那是她作为万马堂暗探本该做的事情!既然他们是同一种人,那为什么傅红雪不能理解她?为什么?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你毁了万马堂,毁了我妹妹芳铃幸福荣华的生活,你逼得我义父败走他乡,你看见那些人羞辱我,你是不是很得意?傅红雪,你是不是很得意,很解气?”

      “我骗了你,你还被我这个柔弱的女人捅了一刀,但你最终还是赢了,我之前做的那些都是笑话!”

      “你说话啊?傅红雪,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告诉我,你把我妹妹芳铃逼到哪儿去了?”

      她似乎内心笃定了些什么,浓情的双眼因兴奋而燃烧了起来。

      她早已忘记这里还坐着另一个女人,而那才是傅红雪唯一的女人。

      而此时林珑只托着雪腮有趣地上下打量着翠浓。

      她的手将衣裙扯出了褶皱,红唇被咬出了齿痕,神色凄楚令人动容,若她的眼睛没有那么亮,再黯然些,多些雾蒙蒙,大概会更引人垂怜。

      可惜她眼底异常扭曲的热情,柳眉八字紧蹙着,看起来不伦不类,恍似一个疯子,只是这个疯子是个有些美丽的女人罢了。

      “看来,花寒衣对你还不错,这么重的伤就这么些日子你就好了呢~”

      “不过,你如今这个样子倒是叫我认不出当初无名居的那个翠浓了。你现在看起来倒像是只画皮鬼,美貌之下也盖不住你的丑陋。”

      卑下的人骨子里永远不可能真正生出傲骨,而真正卑微的人却是会抓住一切机会走向崇高。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少女手里拿着只翠绿色的酒葫芦仰头一饮,常人仰头一饮,是绝做不出她那样风流间杂着妙逸的体态。

      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她一人之醉,若天地同醉。

      她欲再饮,却被人捉住了手腕,接着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眼睛,是傅红雪的眼睛。

      少女撇了撇嘴,只得不情愿地将手中的酒葫芦递给了他。

      他们都没有发现有双嫉恨的眼睛正瞪着他们。

      傅红雪是无所谓,而林珑却是不在乎。

      翠浓的眼睛里扭曲燃烧的热情最终都化为了嫉恨与愤怒,看着他们牵着手走出了酒楼。

      她本就是打听着傅红雪的下落一路走来,跟上他,就能等到马芳铃和马空群的踪迹出现。

      林珑和傅红雪自来到这里,就逛了很久。她看见林珑拉着傅红雪进了镇上的绸缎庄,少女扯着各色的布料在自己身上比划,又在他的身上比划。

      他那样一个习惯孤独冷漠的人,竟然会有那样的耐心随着少女折腾。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明明是日暮,可他苍白的脸却像是在发光,他的眼里好像冲破了黑云,变得阳光灿烂起来,让他一身黑衣与粉衣少女走在一起,那样的分外辉煌。

      翠浓死死盯着傅红雪和林珑拉着的手,仿佛那是在捏着她的心。

      她从来都是个能讨得别人欢心的女人,曾经是那些无名居来来往往的男人,后来是她的师父,萧别离,不,他现在叫花寒衣。那个男人爱她,她知道,从他把她救了过来,将她如珍宝一样供养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

      可她却恨自己得不到傅红雪的欢心。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另一半身体却隐在夜幕里。她突然觉得自己原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人,也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当年马空群密谋杀了白天羽,却把罪名嫁祸给我们,率领了中原武林要讨伐我斑衣教。那个时候,你也是当事者。马空群想和我伯父谈和,我伯父却看出来他肯定有诈。
      所以他才将他的女儿马芳铃扣押在迦蓝湖。没想到的是,马空群竟然使了一招偷天换日,找了一个酷似他女儿的你,交给了斑衣教。我伯父相信了他,可他没想到马空群早就反悔了。
      在冲霄塔上,他当众对我斑衣教反戈~翠浓,你怎么还不明白?马空群基本上就是要让你当他女儿的替死鬼。当年他送你去迦蓝湖,压根就没想把你接回来。若不是马芳铃哭着喊着要接你回来,恐怕你早已成为迦蓝湖的冻死鬼了。】

      她跟上傅红雪的脚步,忽然绕到他们前面,双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傅红雪,你逼走了我妹妹,逼走了我义父,他们一个和你无怨无仇,一个已经老了,就算你找到了他,杀了他,对你又有什么样的好处?”

      “我....我求求你,求你不要再追着他们跑了!”

      她眼含热泪,楚楚可怜地就那样站在街心。夜里的秋风忽然刮了过来,掀起她洁白的衣袂,在灯火辉映下,显露出了她如弱柳一样的轮廓。

      相比傅红雪冷漠无情而苍白的脸,林珑暖晴清丽的脸,她由衷的引得旁人动起了恻隐之心。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姑娘这么可怜了,没了亲人她一个人也难过啊。”

      “是啊,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就要体会世道艰难。他们这不是逼人太甚吗?”

      傅红雪握刀的手背有青筋凸起。

      他瞪着她,旁人说的话他只一个眼神扫过,周围便安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冷静,可林珑却感觉到他似乎在强压着怒气。

      “你以为我会答应?”

      翠浓眨着泪盈于睫的双眼,双颊渐渐生起绯红,道:“只要你答应,我...”

      傅红雪道:“你怎么样?”

      她突然垂着头,露出衣领里雪白的颈项,哽咽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温柔得能滴的出水来。

      “我...我就随便你怎么样,你要我走,我跟你走,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她眼角瞥见他身旁的林珑眉眼含笑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就突然想要这样说了。

      像她这样的女人,她最能知道对着男人该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能让他们觉得舒服。她找不出傅红雪能够拒绝她的理由。一个男人身边有了一个女人后,当另一个美丽的女人对他示好的时候,他只会觉得自己的魅力很大。

      傅红雪确实没有拒绝她,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可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傅红雪漆黑的双眼,她渐渐发现他的眼里陡然升起那股她熟悉而无地自容的厌恶。他的眼睛仿佛洞察一切。

      傅红雪看着她,突然道:“你是什么人?凭你也配和她相提并论?你实在是令我觉得恶心!”

      有个白衣斗笠的青年突然牵着马走到了方才傅红雪走出来的那个酒楼门口,他一手勒着缰绳,一手剥着花生,还有一柄没有鞘的剑。

      “哎~我说,这当街照着画本子演这出痴情不移的戏码也得找对人不是?我路小佳正好缺个暖床的女人,不知道翠浓姑娘嫌不嫌弃啊?好歹你也是为我搓过澡的,我们也算是有一段过去啊~”

      路小佳这三个字像是有巨大魔力一般,听到他名字的人,皆转头看了过去,有的甚至从窗口伸出了头到处张望。

      她再次失去了被注目的舞台,而路小佳的话却让翠浓觉得讽刺而羞耻。她甚至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她仿佛感觉到了洗澡水里男人汗臭的味道,热水升腾间她努力挣扎而越发稀少的空气,水里还有漂浮的沙粒。

      翠浓用力握紧双手,指甲陷进肉里的疼简直不足以令她逃避开那些记忆,她用力咬着牙,却还是跪倒了下来。她甚至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胃,那些记忆让她的胃痉挛了起来,她只觉得恶心、反胃、想吐!

      她一手捂着自己的胃,一手捂住自己的嘴,想要止住那种呕吐的感觉。

      而傅红雪就这样牵着林珑像是避瘟疫一样绕过了她,继续往前走。

      那只是她以为。那个黑衣男人牵着粉衣少女,缓缓绕过了她,依旧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想到他刚才反问她的话,没有什么比一个男人说不认识你更加无情的打击来得更严重。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记住她,因为她没有值得被记住的价值!

      一个白衣人影从众人头顶掠过再次落在了傅红雪和林珑的身前。

      路小佳!

      “我说,傅红雪,林珑,大家也算是熟人了,见面打个招呼再走也不算过分吧?”

      傅红雪冷冷看着他,道:“现在你也看见我们了,你也打过招呼了,你可以走了。”

      路小佳死灰色的眼珠子愣了愣,道:“你...”

      他冷哼了一声,不作计较,又将目光转向林珑,道:“丁灵琳,丁大小姐让我来问你,你是不是也接了个帖子?”

      林珑笑了笑,道:“小白龙前两日传了信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路小佳道:“那想必你们是会去了?”

      林珑挑了挑眉,向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翠浓,这才对路小佳道:“我们去不去倒是没那么重要,不过想必你得带着你的翠浓姑娘一道走才行呢~”

      他跟着少女斜瞟的目光装作不经意的歪头看了那边的人群一眼,剥了颗花生丢进了嘴里,嚼声道:“好,但愿九月十五,白云庄里能见到你们。”

      少女肩上的碧蝶在灯火阑珊的夜里闪着幽幽的蓝光,落在她鸦青的发丝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雅致。

      只她忽然又停在了卖冰糖葫芦的游商前,丢给了小贩两个铜板,便跟着傅红雪没入了人流中。

      少女带着些许赌气的情绪,闷闷道:“刚才那把刀不好看!”

      傅红雪冷静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刀不好看,什么好看?”

      少女声音里带着些娇俏的笑,道:“我就比那把刀好看!”

      傅红雪久久没有说话。

      接着又听见少女笑得越发的开心,如春风击空了竹节,清泠又动听,道:“红雪也比那把刀好看~”

      林珑和傅红雪的声音远远传来,令路小佳忽然停住欲转身回酒楼的动作,顿在了原地怔愣了片刻。

      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中原的秋夜寒凉而湿冷,白日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的街道上还有些湿润。

      路小佳走到翠浓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跪在地上的她,此刻她已做不出那令男人怜惜的姿态了,她突然觉得有些累。

      “翠浓姑娘,跟我走吧,你难道不想见你的芳铃妹妹吗?”

      翠浓慢慢抬起头,对他勉强笑道:“你知道芳铃在哪里?”

      路小佳笑了笑,道:“当然。你既然一路找上傅红雪,难道不就是为了找到马芳铃和马空群吗?我可以带你去找你妹妹,但前提是你得活着到那里去,死人他们是不欢迎的。”

      夜霜不惜人,月不知何时露了头,疏星几点挂在漆黑的天幕上。

      傅红雪和林珑的背后是远火流喧,脚下石桥潺溪水叮咚,红叶随水逐流,渐有流萤飞去来。

      碧蝶随着灵动的幽绿荧光,在夜间虫声鼎沸的浪尖轻盈飞舞。

      一切都很美。傅红雪从不觉得黑夜美,但这些日子和少女一路走来,他开始渐渐学会去发现黑夜的美。

      但也许,今天本就不是个什么好日子,今天似乎有很多事都找上了门来,找上门的这些事也提醒了他还未完成的使命。

      有人忽然从前方空山万木的林子里跳了出来。

      “傅红雪!”

      那是个佩剑又很英俊的青年,不过看起来他的年纪应当比傅红雪要小些。

      而那个身量很高的青衣男子,在林珑看过去的时候,脸上突然生出了丝窘迫,不过他很快便又恢复了上挑的眉眼,脸上又带起了轻蔑之色,仿佛很难把别人放在眼里一般。

      林珑好像见过他,是在万马堂。

      佩剑的男子出声道:“我刚从西北回来。”

      傅红雪凝眉冷眼看着他,道:“去干什么的?”

      佩剑的男子抿了抿唇,沉吟了很久,才又道:“我想要看看你。”

      傅红雪有些意外,却很快又无动于衷,他漆黑的眼里似乎同样带着轻蔑。

      “特地去看我?”

      佩剑的男子道:“我不是来看你的人,而是来看你的刀!我想要看看你的刀究竟有多快!”

      傅红雪握刀的手忽然握紧。林珑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太好,他的额间有些细汗,她放开了他们相牵的手,从自己袖中抽出丝帕为他轻轻拭了拭。

      他侧头看了少女一眼,有些暴戾的情绪悄然被抚平。

      佩剑的男子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咬了咬牙,又抬起了头,道:“我姓袁,叫袁青枫,袁家和万马堂也是世交。”

      没说话的粉衣少女突然开口道:“原来是袁小公子~”

      她捏着丝帕,覆唇笑得轻快,道:“袁庄主确是与万马堂交情不浅呢。士有诤友,则身不离於令名。这世上有世交劝友引咎自尽,唯有袁庄主袁秋云莫属。敢于为‘头脑发热’的朋友‘泼冷水’的人,袁庄主不愧‘诤友’二字~”

      傅红雪突然笑了。虽然他没有真正笑出来,可他漆黑的眼里已有了笑意。

      他突然想起了面前这个男子是谁,当然也想起了当时万马堂的情景。

      他的笑容只对身边的少女一人绽放,就像是冰上的阳光。

      当他再面对袁青枫时,依旧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傅红雪。

      “你现在还想要看我拔刀吗?”

      袁青枫咽了咽口水,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是。”

      傅红雪慢慢向他走了过去。

      袁青枫身子微抖了抖,有些底气不足道:“你还不拔刀?”

      傅红雪嘴角扯起冷漠的弧度,道:“好,先拔你的剑!”

      袁青枫忽然挺起了胸膛,道:“天山剑派门下,还从来未向人先拔过剑!”

      傅红雪突然顿住了脚步,目光忽然望向了远方:“天山...”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袁青枫眼中突然看见头顶的明月出现在傅红雪的身上,极光闪过,桥下溪流中似乎有一尾鱼跃了起来,“扑通”复又坠入了水中。

      一切只在瞬间。他甚至来不及眨眼,一息不到的时间,刀已回鞘。

      有风吹过,一根根红丝飞起沾在了他的左肩上。袁青枫剑上的红穗赫然断了半截。

      傅红雪冷声道:“现在你已经看过了。这柄刀本不是为了看的,不过为了你破例了一次。别再来烦我~”

      “依依,我们走。”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额上的冷汗却如雨下。

      黑衣青年等着粉衣少女上前,才又继续牵紧她的手,从他的身边从容走过。

      他忽然回过神来,看着傅红雪和粉衣少女远走的背影,眼底已不复不可一世的斗志。他慢慢转回身,向不远处的灯火颓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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