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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金鳞向日 令所有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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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三无先生”乐乐山和一个驼背,竟一起死了!
那不是个普通的驼背。他珠光宝气的蓝衫上,背上的衣料被扯下了一块,露出了一片金光。他有个响亮的名字——“金背驼龙”丁求。
而被扯下的那块衣料在离他尸体不远处死不瞑目的乐乐山手中。
丁求致命处在他的颈间,长长的一条刀口差点将他的头给削掉。乐乐山的致命处在他的胸腹,他是被丁求的暗器杀死的,而丁求的暗器就在他金光闪闪的驼峰里。
“我没想到乐大先生竟会是天狗的帮凶!”
乐乐山穿着与此前包二雷死时一样的衣服,白衣罩衫,一块天狗的鬼面面具刚好落在他的尸体旁,他的左手还握着一把弯刀,刀上还沾着血。
发现情况的是云在天。他的左臂正汨汨冒着血。
“方才丁大侠刚好与我分道扬镳,不久我就听到打斗的声响。我听见他惊呼了一声‘是你!’当我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乐乐山与丁大侠双双倒地。丁大侠与乐乐山同归于尽,而我却被乐乐山临死一击不慎伤到了。”
旗未动,风未动,是人的心在动。
人心浮动。
“乐乐山竟是天狗的帮凶?!”
“万万没想到啊~!”
“既...既然他是天狗的帮凶,那...我们应该都没事了吧...”
路小佳哼笑道:“别高兴得太早,天狗说的是让我们把帮凶找出来~而不是帮凶自己暴露出来。况且,你们就一定肯定帮凶只有乐乐天一个吗?”
现场每个人的表情都神经兮兮的样子,丁求的死,狰狞的致命刀口,被死亡气氛笼罩下的每个人的恐惧的表情都不一样。
这并不算很有趣,也没人会觉得多有趣。
可叶开和林珑却觉得有趣极了。路小佳和傅红雪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仿佛下一个死的人不会是他们,他们也永远不会死在这里。
袁秋云拄了拄手中的长枪,矛头指向马空群。
“马空群,马盟主,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待?”
马空群身子笔挺,他的背脊永远崩得笔直,他不像傅红雪紧得似一张弓,而是带着多年刻入骨髓的英姿风度。
哪怕英雄迟暮。
他缓缓上前,负手立在那里,沉声静气道:“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会抓到天狗。”
袁秋云道:“如果抓不到天狗,你当怎么样?”
马空群道:“抓不到天狗,马某当众自尽!”
落木萧萧,黄沙风尘扑面飞。
目送众人散去,叶开突然道:“你们还记得我们在无名居门口,抓到的那十二个凶手吗?他们宁死也不愿意说出半个字,看来这些人一定是有严密的组织和规矩的。”
路小佳道:“你的意思是说,乐乐山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叶开笑了笑:“现在死的是丁求和乐乐山,到底他们两人谁是天狗的帮凶还很难说。”
他捻了捻自己的指腹,又道:“其实最让我想不通的还是马空群。就算遇到强敌,像他这样一个人,身经百战,城府极深,怎么也不至于乱了阵脚。像疯了一样~
天狗的出现好像是触到了马空群的痛处,我总觉着,二十年前梅花庵那一次血案,有一些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现在天狗还抓不到,所有矛头都指向马空群,如果再死人的话,恐怕他真的只有...”
叶开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脖子划拉了一下。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正是因为它隐藏着披在表面事实之下的真相。恩怨情仇的开始,不就是源于秘密的产生吗?”
林珑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明眸瞻彼熏黄日光,轻声叹息。
傅红雪来边城,为的是结束令他痛苦二十年的秘密;林珑来边城,为的是找到二十年前的秘密;叶开来边城,为的是解开二十年前的秘密。
万马堂仿佛能够掌控整个边城的天气。
其实这里的人都知道,不是万马堂能掌控天气,而是这个沙漠的天气太像江湖。
这次死的人,离之前发现飞天蜘蛛的尸体也不过一个时辰。
秋高风怒号,草棚上的茅草被卷得漫天飞舞。
“你在想什么?”
傅红雪一个人坐在石亭里,看着那几根飘零的茅草在空中打着转。
少女温暖的手附上他的后脑,以指作梳顺着他高高马尾下的黑发,指尖的温度让他习惯凝重的双眉不自觉的舒展了开。
“我在想谁是天狗。”
林珑柔声道:“那想到了吗?”
傅红雪道:“原本没有头绪,可是现在有些怀疑了。”
少女的手从他的发间移到他的耳边,她描摹着他耳朵的轮廓,她习惯了傅红雪身上的味道,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虽然我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现在却也有些猜想了。红雪,报了仇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傅红雪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少女,忽然有些溟茫:“报仇之后...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以后~我...不知道...”
她转身坐在他的怀里,双手圈住他颈项,少女与他四目相对,轻抚着他的耳珠,捏了捏,道:“那..和我一起到处走走,陪我去做些我想做的,等你想到了,我陪你去做你想做的,然后我们一起回星宿海去。”
傅红雪突然道:“依依,我想和你有一个家。”
少女抱着他笑:“家...好~”
人有怀旧,是因为怀旧的人常常感慨物是人非。但怀旧的人里绝对不会有傅红雪和林珑,因为他们的过去里都只有衣不如旧,人不如新。
他的痛,她能懂,因为她也曾有过心如刀尖般的颤动。天地孤鸿尽于眼中绝灭,活着就好比荆棘加身,投入囚笼。
风里飘来烧焦的味道,浓烈的黑烟从东南方窜起。院门外全是疾步奔跑,来去匆匆的脚步声,时不时的喧嚣着急呼救火的声音。
丁灵琳边走边左右拍着身上的灰尘,白皙的脸上有些黑灰,活像是从火场里劫后余生的样子。
她也的确才从火场里出来。腕间的铃铛叮铃铃作响,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正轻啜慢饮杯中清茶的林珑摇晃着。
“太缺德了!人死了,连尸体都不放过!还想一把火给烧了,那天狗真是赶尽杀绝!”
林珑莫名地抬头看着她。
路小佳跟在后面慢慢踱步到亭中,来回在傅红雪和林珑两人间看了一眼,悠然道:“有人在停放遇害者尸体的紫薇阁里放了把火,想要毁尸灭迹~”
傅红雪不为所动,看了他一眼,道:“叶开呢?”
路小佳坐下,道:“他说他要到外面去取一件东西。”
丁灵琳跺着脚蹦了起来,道:“什么?!他真的跑出去了?难道他不知道那个飞天蜘蛛死得有多惨吗?!这个人真~是的....”
路小佳拿着茶杯抬头看着她,奇怪道:“我看他心里也没有多想你,你为什么那么惦记人家啊?”
丁灵琳支吾道:“我...因为他这个人...义气起来就心血来潮,一心血来潮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事全凭冲动,有时候人家会讨厌他的!”
林珑忽然笑出了声,道:“小铃铛倒是挺了解他的~义气有时候不过是自诩正义罢了。”
黄沙无声地将夜幕深深淹没。
窗中远岫,舍后红柳。
叶开推开院门,少女背对着他正抬头望月。他正欲上前,一个闪着金光的物件却叫他猛然驻足。
那是一只小巧的金炉鼎,镂空的顶盖,四周镶嵌着红、绿、蓝、青的宝石。它正被少女拿在手中,对月端详。它原本不该属于她。
碧蝶绕着少女翩飞起舞,只一个背影,叶开却仿佛看见林珑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回来了。”
少女已转身看到了他。
叶开以拳抵着唇咳了咳,道:“我回来了。”
林珑黛眉微挑,行动自然将炉鼎放入广袖中,指尖接住碧蝶。
“看来你已经有收获了。”
笃定的语气,仿佛她早已预料。
叶开了然一笑:“凡是做过,便会有迹可循。”
他突然问:“你知道我去找什么吗?”
林珑歪头仔细打量了他一遍,湛染细雨润花入眼的眸忽然将她整个人焕活了起来。
“我知道这大漠里一定有一株珠圆月莲花开了。”
叶开怔了怔,愕然道:“什么?”
林珑道:“大漠里有一种花,每年只开一次,从花开到花落只有一个时辰,所以很少会有人看到它的样子。”
叶开道:“你怎么知道花开了?”
林珑轻抬手指,指尖的碧蝶忽然向叶开飞去,落在了他衣衫前襟下三寸。碧蝶只停留了一瞬,叶开垂目看去,手还未触到蝶翅,小家伙就毫无留恋的飞回了已走近的少女肩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开靛青的衣衫上沾染了些许朱红的粉末。
叶开道:“这是什么?”
林珑道:“珠圆月莲花的花粉,花开的时候,花粉会洒向天空,方圆百步的地方,都会沾到这个花粉。”
叶开忽然自嘲的笑了笑,沉声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也不怕别人知道,却偏偏要把这些知道通通变成事故。”
林珑轻笑出声,眼底泛起令叶开有些毛骨悚然的愉悦。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可这个江湖里却没有人喜欢好好坐下认真花一炷香的时间听故事。岁月啊,一去不留情,谎话却比真话更容易让人天长地久。
叶开,你佻达却不世故,放浪形骸不拘一格,对着江湖总是保有一份天真,因为这个江湖于你还算宽待。李寻欢教你的宽恕和爱,让你看世间的一花一木皆可圆满。
插脚红尘已是颠,更求平地上青天。多的是被名利蛊惑的人,不过有的人惜名利惜的是自己,有的人惜名利惜的是权富。惜自己重名,惜权富两者都想要。
李寻欢不惜名吗?他若不惜名,又为何受万人推崇成为了所谓的武林神话。就连你这个亲传弟子都高昂着头颅骄傲领受着他的名利带来的光环。大家各凭本事而已,故事成不了事故,可事故却可以成就一个故事。”
夜色里只有叶开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无法去告诉林珑,她眼中的江湖其实并没有那样的糟糕。
少女受过的伤害是什么?叶开不知道。但他明白,或许她能和傅红雪走到一起,应该是她在傅红雪身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伤害已无法收回。他口中的“放下”两个字,突然像一把飞刀插在叶开的喉间,拔出便是血溅七尺。因为一个妙龄少女受到这样无法弥补的伤害,只会令人同情怜惜,并油然生出种不可思议的愤怒。
要谈“放下”,为何不想“拿起”?
他在夜风呼啸的怒号声中站了多久,叶开不知道,只知道当他有意识抬头的时候,夜幕已渐渐褪成了深蓝色。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不管人间的悲喜,它从来都是亘古不变的照常升起。
每个人从前都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光,他们如白纸一张的来到这个世上,随着时间成长画出了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善与恶?这个很难说,在不同的人面前,你的善恶是不一样的。
孩子的天真,是每个大人都喜欢的优点。因为孩子无知,更无觉。他们可以把一个孩子装点成任何他们想要的样子。
路边的花树迎风而落。
阳光并不强烈,可它天生热烈的光打在黄色的花瓣上,仿佛沿路铺就的是遍地的金鳞。
林珑和傅红雪慢慢往前走。
一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红衣裳,冲天的黑辫,辫尾缠着红色的发绳。莫名的和傅红雪高高马尾上垂下的红色飘扬的发带有些重合。
他仿佛并不认生,一眼看定就往林珑的方向跑来,一把抓住了少女的广袖袖口。
少女嘴角带着柔和的笑,道:“好孩子,怎么又是你?”
孩子摇了摇头,轻轻道:“仙女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去大厅瞧热闹?”
林珑停下脚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道:“热闹有什么可瞧的,都是一群虚伪的人做些虚伪的事,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
孩子道:“爹爹不让我去,姐姐也不让我去,你也不让我去。既然热闹没什么可瞧的,那为什么你们都要去呢?”
林珑看着他清亮懵懂的眼睛,忽然笑弯了眼,嘴角勾起兴味,道:“因为我们是热闹的一部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傅红雪听见她这么说,握刀的手紧了紧,他伸出没握刀的手附在少女的头顶轻抚着她的发。少女侧头抬眸对他笑得温柔,隐隐带着股娇意。
孩子不解道:“哪有人说自己不是好人的。你长得跟仙女一样好看,怎么就不是好人....”
有侍女焦急的呼声、脚步声向这边赶来。
少女对他笑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你现在看什么都分得太清楚。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分不清楚好人坏人,因为他们都长了两张脸,他们只会在合适的时候让你看见他们想让你看见的一面。”
孩子还是那样懵懂的看着她。林珑却已被傅红雪牵起走向他们原本该走的长路,金鳞向日,亦或是濯尽血孽。
孩子只看见沿树的落花随着他们的越来越远的背影追逐,像层层叠叠的金黄麦粒,漂亮的碧蝶衔着一瓣碎花,飞得摇摇欲坠,憨态可掬,像幅秋日胜春朝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