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祸水东引 当寻常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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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寻常的夜发生了不寻常的事，那寻常的夜便也不再寻常。
公孙断、云在天、风满天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马空群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秋气肃杀。夜幕笼罩下的万马堂，血气萦绕，暗红淌入黄土之下，罪恶的孽根已深埋。
傅红雪、林珑、路小佳、丁灵琳......这些人好像也随着人群逐渐退散在黑暗中。
天地间只余叶开一人站在那里。马房里的马，没有了头，可那雄壮健美的线条，依旧能想象出它们生前充满活力奔跑在莽原上奋首扬鬃，踔厉奔腾的轩昂之景。
叶开终于觉得今夜的不寻常了。
太过安静，雀鸟无声，就连虫鸣都没有......一切本早已有预兆，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或许有人注意到，可也只装作不知罢了。
远处有火把闪动，那是公孙断、云在天和风满天三人搜寻凶手的踪迹。
他背负着双手，看向不远处升得欲乘风去的天灯，嘴角勾起莫名叹息的笑意，喃喃道：“高处不胜寒啊~”
四下已无人，叶开已打算回房。未走两步，眼前有黑影闪过，月色下他的脸竟然浸着冰冷的银光。
风乍起，叶开看得分明，那黑影披散着发，手中拿着把刀。黑影的身形高大而矫健，他的速度仿佛根本不似凡人。
叶开的轻功不弱，甚至当世少有人及，可那黑影似乎不是人。
等他发现自己身处何地时，他已走不掉了。
因为有人已经先看到了他。
“叶开？”
凄凉的夜下，美人含泪的双目引人怜惜。
叶开轻叹一声，点了点头，道：“马大小姐。”
马芳铃的眼泪还未干。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怜，命运不由她，身处这万马堂，她处处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因为她的身份不允许让她自己做出有损万马堂半分声誉的事情。
她做不到像林珑那样洒脱，那样自在，那样随心随性。她羡慕着那个粉衣少女的同时，又突然憎恨起她来。因为她没有勇气恨自己，只能用尽力气去恨别人。
谁都不知道，当她看见慕容明珠一步一步醉态猥琐向她走来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从今往后她就是那个纨绔色鬼的妻子，她就想吐！
她的袖中藏着把锋利的匕首，既然不能让万马堂蒙羞，不能杀死那个猥琐的男人，但她却可以杀死自己！
那是她唯一能够拿出来作赌的勇气。万马堂最尊贵的女人，却连普通人拥有的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一切都以爱之名束缚着她的双手，折断了她的翅膀。
而今夜，她却又受到了大厦将倾的危机。她或许不用再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可她拥有的一切却也面临着毁灭的危险。
马芳铃哭了，她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马芳铃也是骄傲的。转身擦掉眼角的泪，在叶开面前的又是那个大漠中最亮眼的明珠。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万马堂的后山，升起天灯的地方。
叶开歉然笑道：“我是追着一个人影恰好到了这里。”
马芳铃有些红肿的眼蓦地鼓了起来，急切道：“是天狗吗？”
月越来越远，叶开的脸有些模糊。
“是，也可能不是。”他叹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天狗，又或者天狗不只一个人。”
马芳铃苦笑道：“原本我以为林珑说的话有些夸大其词。我爹虽然执掌万马堂为武林之主，但他却也极为爱惜羽毛，与人为善。可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多人恨他，恨不得他死。”
叶开两步上前，走到她的身前，他的脸上带着奇异的色彩。
“你去找过林珑？”
马芳铃点头，道：“是，我去找过她。我以为我跟她是朋友，可我没想到她竟然和那个马奴在一起了！”
叶开一语道破：“你本来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些安慰鼓励，对不对？”
马芳铃低下头，黯然道：“没错。可她说游戏有规则，江湖也有规则。江湖是一场游戏，当前则前，当退则退，当杀则杀，当弃则弃。”
她突然转变了话题，道：“叶开，你到万马堂来，一不图财，二不图色，你到底图什么？”
叶开笑了笑，道：“我图的是乐趣。”
马芳铃不解：“乐趣？”
叶开望着飘摇的天灯，眼底升起亮光，缓缓道：“从前有个孩子，他因为偷了杂货店老板的一把铁勺子，作为惩罚，他被关在了一个不足几尺见方的黑屋子里。屋子很黑很窄，只留了个窟窿给他送水送吃的。”
马芳铃有些意外：“这个老板可真够狠毒的。”
叶开道：“等这个孩子的师父劈开门把他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呆了三十几天。”
马芳铃好奇道：“那这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叶开笑道：“他很好，能吃能睡！只是从此得了个怪病，只要在阴暗狭小的地方，他就会浑身不自在，甚至会喘不过气来。”
马芳铃道：“别的孩子不是偷吃的，就是偷玩儿的。这个孩子受了这么大的苦，只是为了偷把铁勺子，这也太不值了吧？”
叶开突然伸手从衣襟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柄长三寸七分，薄而锋利的飞刀。
他递给马芳铃，道：“这是我叶开第一把飞刀，就是那把铁勺子磨的。我就是那个孩子。小时候，师父不让我学他的飞刀功夫，所以我就想出了这个馊主意。”
马芳铃接过飞刀，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叶开点点头，道：“它救过我很多次，也救过很多人的命。所以它既一文不值，又价值连城。这个江湖上有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上了锁闭了门的小黑屋。我喜欢解开每一把锁，打开每一扇门，让整个江湖变得敞亮，让人心变得敞亮。这就是我来万马堂的目的。”
马芳铃怔愣住，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说，万马堂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叶开道：“或许。”
深秋的墨色染尽了边城的每个角落，万马堂的天灯又高又远，正如它现在的处境，曲高和寡。
过了很久，马芳铃先开了口。
“你知道吗。林珑告诉我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姐，我想起来她曾在无名居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叶开道：“什么话？”
马芳铃道：“我问她，她的故事是什么？她告诉我她没有故事，她说，一个人若周身都是弱点，那他便没有弱点。”
叶开的眼底全是震撼。
他的神色突然有些难言起来。
马芳铃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叶开突然怅然道：“或许正是曾经被那些所谓的‘弱点’弄得遍体鳞伤，所以才会有现在的林珑吧......”
马芳铃回去了，带着叶开送给她的飞刀。
夜起了浓云，叶开躺在草地上望着黑天。仿佛看到了云山万重里的归路，又好像看见了疾风万里扬起的黄沙。
似有若无的驼铃声传入他的耳朵里，他知道，再远的路途，有个奔头才是继续行走的动力。
因为天黑过后，就是天明。云仿佛淡了，月的轮廓渐渐褪成了光圈，在渐渐淡青色的天空中，东方渐渐被亮黄的光照亮。
又死人了。
除了昨夜万马堂的马和白鹤堂左天鹤。
又死了十二个人，他们是万马堂的马师。
日出扶桑一丈高。
叶开叼着根野草，双手背在脑后，慢悠悠的向万马堂大堂走去。
昨夜的血腥之气已被晨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朝露野草的甘香。
衣襟褶皱间附着的沙粒在阳光下耀出金光，为他脸上的微笑更添了几分光彩。
大堂门口早已有人等待，他们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从他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的目光就没有从他的身上移开过。有人先转身向上首遥不可及的金光王座上的马空群走去。
另一个人，叶开已认出，那是云在天。
“早啊~云右使。”
云在天看着叶开脸上的微笑，只阴沉沉道：“早~叶公子。”
叶开错过云在天的身体，向他身后望去，大堂阶梯间每个座位都坐满了人。
云在天冷笑一声，道：“叶公子已看到了，大家都在等你。”
所有人都坐在那里，桌案上摆满了鲜粥和可口的菜，却没有一个人动筷。
除了林珑和傅红雪。
每个人的面色都十分沉重，除了林珑和傅红雪。
少女动筷间，不时为傅红雪夹菜，傅红雪动筷间，也为她夹菜。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正好落在马空群的眼中，他身上儒雅平和的气息仿佛都是假的，如今只剩下一身的阴郁。
叶开走上前，向路小佳身旁的空位走去。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有惊，有怒，有惧。
乐乐山依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似乎昨夜的酒还未醒。
叶开坐下来，路小佳微歪着头，低声道：“你这次可成靶子了~”
他拿起筷子，就着林珑优雅而令人食指大动的吃相下饭。粥还是热的，是鲜美的鱼粥，这让一夜未眠的叶开胃口大开。
等第二碗粥喝完后，他正待问路小佳发生了什么，坐在上首的马空群发话了。
“叶公子，现在已经不早了。”
叶开点了点头，道：“是有些晚了，不过离午时还早。”
马空群平和的眼不再平和，他淡淡道：“昨夜四更天过后，大家都回房了，不知道叶公子去哪儿了？”
叶开道：“我不在房里。”
马空群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叶公子去哪里了？”
叶开道：“我睡不着，在后山看了一夜的月亮。”
马空群道：“那有谁能证明？”
叶开道：“为什么要人证明？”
马空群的目光不再掩藏锋芒，他厉声道：“因为有十二条人命要追回来！”
叶开皱眉道：“十二条命？”
马空群点头道：“除开白鹤堂堂主左天鹤，又有十二条人命，一十二刀，每个人的头都被砍了下来。”
叶开突然站了起来，道：“莫非昨夜四更以后，有十二个人死在刀下？”
马空群凝视着他的眼睛，厉声问道：“叶公子莫非不知道这件事？”
叶开坦然摇头，道：“不知道。”
马空群垂在座边的左手忽然扬起，“锃”的一声，一把刀锋锐利的银刀被插在叶开桌案前的地上。
马空群问道：“这柄刀如何？”
叶开道：“好刀！”
马空群从座位上站起，居高临下的看着叶开，道：“若非是好刀，又怎会连斩十二人的首级。叶公子难道也没见过这把刀吗？”
叶开摇头道：“没有。”
马空群向叶开走来，边走边问，道：“叶公子知道这柄刀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叶开依旧摇头，道：“不知道。”
马空群道：“就在那十二个人殒命的地下。那个人想把刀埋在土里，可我们的人去得太快，他埋得太浅，所以才会被人发现。”
叶开疑惑道：“好好的一柄刀，他为什么要埋掉？”
马空群冷笑道：“或许是因为他从不带刀，所以他才要埋刀。”
叶开怔愣半晌，忽然笑道：“所以三老板认为我是杀那十二个人的凶手？”
云在天摸着鼻下的胡子，肃声道：“昨夜四更后所有人都在房里，都有人证明，可唯独缺了叶公子。若叶公子也有人证明，那这十二条人命的罪责便也就洗脱了。”
叶开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人能够帮自己证明。”
“我能！”
丁灵琳忽然起身跑到叶开面前，她搂着他的胳膊，娇声道：“我能证明！昨夜，昨夜他没回自己的房间，是因为他在我的房间！”
丁云鹤愤然起身，喝道：“丁灵琳！你知羞不知羞！给我回来！”
“我不！昨夜那个场景那样恐怖，我吓得差点儿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怎么还敢一个人睡觉啊！所以，我就让叶大哥来我房里守着我，给我壮胆！”
丁云鹤被自家妹子气笑了：“我和你一个院子的，他在不在，来没来我会不知道？你被吓得睡不着觉，不知道来找我，舍近求远去找他？丁灵琳，你脑子里装得全是水吧？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你怎么口味就这么重呢？”
叶开挣扎半天才从丁灵琳的爪子下逃脱。马空群已不想再问了，他的眼中已浮现出了杀机。
突然有人闯入大堂。
“大老板！不好了！”
原本平静的众人，皆站了起来。
“三老板，不好了！飞天蜘蛛死了！”
飞天蜘蛛自昨天四更见证了左天鹤的惨状后，便一人独自选择连夜离开万马堂。
尸体被抬了进来。飞天蜘蛛的尸体是被人在万马堂大门口发现的。
叶开走近仔细查看，沉声道：“又是十三处致命刀伤。”
林珑和傅红雪慢慢走上前。少女的声音带着可惜道：“哎呀，真是残忍，连右臂都被砍断了。”
忽然四周传来飘忽的笑声。
“嗬嗬哈哈哈...天皇皇，地皇皇~马空群，我送你的礼物，你还喜欢吗？你就是个胆小鬼，你还是人吗？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哈哈哈哈......”
晨间的秋风忽然变得刮脸起来。
马空群握紧手中的刀，忽然挥舞着吼道：“天狗，你给我出来！出来！！！”
众人一时被激起心中的愤慨，压过了恐惧编织的密网。
马空群的手微微有些抖，傅红雪冷眼看着这些四处吼叫的人，眼中平静无波，却似乎含着讥诮，轻蔑的注目着一切。
他的眼睛干净得像是尘世里的照妖镜，照出了此时此刻在场人心目中最狰狞无知的面目。
云在天站在马空群的身边安慰道：“天狗就是有意扰乱你的心思，如果你这么做就等于上了他的圈套！”
他的话刚落，隐在暗处的人似早已知道般。
“马空群，你白费力气了，你杀不死我的！马空群，你杀不了我的！”
声音是从他们身后的藏锋阁里传出来的。林珑的一双眼含着笑意，站在傅红雪的身后，一一掠过在场所有人，没人会注意到此刻美人会刻意留意他们每个人。
人在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所有的声色欲望，都不如命重要。
藏锋阁里，白天羽和白天勇的神龛灵位之下，正站着一个手持弯刀，罩衣盖头，脸戴鬼面的人。
天狗！
马空群虎啸一声，刀转在手间，气波四散，杀伐直刺那正中的鬼面。
叶开急喝道：“别杀他！他是假的！”
刀已脱手而出，人已被横飞钉刺在了白天羽的灵位之上。
“哐”，面具落地。
风满天咬牙道：“他不是天狗，他是驻龙山的当家包二雷！”
人群里有人大呼不可能：“刚才我还看见他在大厅呢！”
叶开沉声道：“他只是个替死鬼。”
忽然天狗的声音再次传来：“马空群，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活着的人里，有我的分身，如果你能找出他是谁，那我就放过其余的人。这一次，人可是你亲手帮我杀掉的，我要好好感谢你~哈哈哈哈！”
马空群须发缭乱，眼中有些癫狂。
“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禽兽！！”
万马堂上空回荡着狂放的嗔笑。
“哈哈哈哈~禽兽？你才是禽兽呢！杀死他们的是你，他们都是为你而死的！没有人会恨我~他们只会恨你一个人——马空群！”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祸水东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