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谁是正义 马空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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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空群道：“原来你就是傅红雪。最近听到不少有关你的事，早就想见你一面。”
傅红雪冷声道：“我也早就想见你了。”
他身披着件暗红丝绸的素领开襟长袍，身子挺得笔直的伫立在藏锋阁的门口。
他的双眼就如藏锋阁的名字一样。
是否因为岁月的消磨而让他早已没有了锋芒？
亦或是他早已习惯在人前将锋芒藏起？
现在，他正凝视着傅红雪，还有傅红雪身边的林珑。
即便傅红雪整个人已经足够引人注意，可他身边的粉衣少女却依旧令人不可忽视。
不，是令人无法忽视。
他看了傅红雪很久，才将目光落到林珑的身上。
马空群平和的眼中仿佛被点亮，道：“想必姑娘便是芳铃跟我提起的林珑林姑娘~此前小女流沙海遇险，多亏了林姑娘相救，马某在此多谢姑娘赏光光临万马堂。”
少女肩上的碧蝶在马空群意外惊叹的目光中突然翩飞旋绕在她和傅红雪身边。
她只福了福身，道：“久闻万马堂乃天下第一门派。虽远在关东，偏居边城，却享誉江湖，声势直逼姑苏半隐逸的无垢山庄。今日小女子有幸亲临，倒也不枉此行。”
论天下第一，谁又敢在无垢山庄面前真正称第一？
庄主连城璧乃曾是统领整个中原武林的武林至尊。
没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但他的剑法，恐怕连天下第一快剑阿飞和踪迹难寻的荆无命都不敢与之对决。
只凭他十一岁与一刀流太玄信机交手论剑三百招而不败，二十五岁亲手剿灭天宗诛杀逍遥侯。
没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因为那些曾经进无垢山庄挑衅的人，从未再从里面走出来过。
无垢山庄，是江南所有世家都望尘莫及的所在。哪怕连城璧早已携夫人云游四海。
传说，无垢山庄就是青龙会，青龙会就是无垢山庄。
更从未有人敢提无垢山庄四个字。
因为江湖上早已约定俗成，早已畏惧这四个字。
正如他们畏惧小李飞刀四个字一样。
小李飞刀是武林神话。
只因为无垢山庄君子连城璧已成传说。
马空群儒雅的脸上似乎越来越平和，仿佛与世无争。
他自如的将手负在背后，只是没人看见他骤然收紧的拳头，泛白的骨节像是要崩断一般。
他微微颔首，道：“今天是我们马家祭奠先祖的日子，傅少侠和林姑娘若不介意的话，请随我们一同祭奠。结束之后，我再好好请二位喝一杯~”
言毕，马空群侧身相请。
公孙断将鬼头刀横在傅红雪面前，目光炯炯，喝道：“你的刀...”
马空群沉声道：“现在我只看得见他的人，已看不见他的刀。”
慕容明珠眼见傅红雪携着林珑一道入内，脸色清白交加。
他叫住旁边的云在天，不服气道：“他既然能带刀进去，为何我不能带剑！”
云在天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道：“当然可以，不过...”
慕容明珠追问道：“不过什么？”
云在天淡笑道：“不过，不知道慕容公子是否也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勇气？”
慕容明珠面无血色，吞了吞口水，怔怔看着云在天冷漠蔑视的微笑，眼神闪烁间灰溜溜先走一步。
刀兵利器是死物，握在人的手中才是活的。
人是活的，危险的真的是刀吗？
太阳露了头。
日光斜照在黑面漆金的灵牌上，香火窜起的飞烟，将藏锋阁里缭绕得如佛堂禅会。
傅红雪没有上香，他的眼睛一眼不错的望着神龛上供奉着的两块牌位。
上面分别用金漆刻着——先兄白天羽之灵位、先兄白天勇之灵位
叶开身旁站着丁灵琳，她趁着弯腰上香的空子对着隔了两人之距的林珑使劲儿眨了眨眼。
粉衣少女歪头垂眼看了看她，但笑不语。
众人礼毕。
马空群感叹道：“这里供奉的，是我的大哥白天羽和二哥白天勇的牌位。他若还活着，如今也该四十有五了~他若能看到铃儿大婚，肯定是很高兴的。
神刀门跟万马堂本是一家。我大哥武功天下无双，世间也唯有他的刀配得上神刀的称号。虽然我继承了大哥与二哥的家业，但也不能妄称神刀门，所以改名万马堂。
我今天带大家来这儿，就是想告诉大家，万马堂能有今天，整个江湖能有今天，就是因为这儿——曾经有一位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值得我们每个人敬佩他！”
一声叹息如平湖滴水，落在在场众人各怀鬼胎的心湖中。
也打破了方才庄严肃穆的宁静。
“树高万丈不忘根，人若辉煌莫忘恩。马老板将白大侠兄弟二人供奉于此，行的却是祭祖之礼，看来他们就像是你的嫡亲手足一般。”
马空群有些意外的转身看向傅红雪身边的林珑。
粉衣少女娥眉微蹙，浮光初照的眼中已被薄雾笼罩。
方才的话，正是她说的。
马空群神色间似有悲恸，黯然道：“当然，他们都是我的兄长啊~”
林珑同情地点点头，道：“算下来，其实我们都叫错马老板为大老板啦~”
公孙断英挺的剑眉一拧，怒道：“林姑娘，休得对大老板无理！”
丁灵琳和叶开一样，都有一颗好奇的心。
此时，她好奇问道：“小珑儿，为什么说叫错了啊？”
少女神色无奈又不忍道：“白大侠两兄弟是马老板的嫡亲兄长，这大老板不该是已故的白大侠吗？我们人人都称马老板为大老板，却是时刻都在提起马老板的伤心事~”
丁灵琳眼珠子一转，当即拍手道：“哦~原来马老板不是大老板，而应该是三老板啊！”
叶开挑眉，摸了摸下巴，神色突然有些奇异。
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秘密被撕开了一角。
人群仿佛快要煮沸的热水，各门各派的人物面色各异，又不约而同交换着眼中异色。
马空群眼中闪过刀光。
在对上林珑流露出了然可惜的目光时，他只怆然闭了闭眼。没人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实在是犹如吞了好几只苍蝇一般的恶心。
可他偏偏不能吐出来。
马空群神色有些颓靡道：“不错。没有大哥和二哥，就没有如今的马空群，可他们却不能与我同享这份荣耀。”
林珑遗憾道：“若是白大侠还有后代活着，这万马堂本该也有他的一份。”
马空群长袖中的拳头已快被捏碎。
他突然厉声道：“林姑娘慎言！逝者已矣，死者为大！我们兄弟若能好好相聚，万马堂、神刀门本就是一家，万马堂本就同样是我们兄弟共同的财富。”
阳光照在林珑瓷白的脸上，如画的颜容，叫人看着突然觉得她似乎是曾经温柔的旧梦。
温柔的，让马空群无端脑中生出刀光剑影，温柔得像把刺人心窝子的刀，吃人不可见光的剑。
“唉~恨未赴难共死生。人总是会在遗憾中无时无刻回忆过去的~三老板不必伤神，生不忘本，死不愧人，此生已足矣。”
傅红雪眼底泛起温柔。
他的眼睛似乎没有看任何人，漆黑的眼里空茫而无际。
可他却从未错过马空群的任何表现。
傅红雪突然放开握着林珑的手。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神龛前，对着那两块牌位缓缓跪下。
他的眼神带着敬重，缓缓叩首间，被他带起了神秘的虔诚和信奉。
马空群的神色有些凝重，平和严肃的双眼里渐渐升起恐惧。
傅红雪起身。
他走近从神龛前拿起白天羽的灵位，缓缓转身面对马空群。
公孙断怒目瞪向傅红雪，他咬紧牙关，抬手指着傅红雪，仿佛他抬起的不是自己的手指，而是手中的刀。
“放肆！！”
傅红雪漆黑的眼无喜无怒地凝望着马空群，平静问道：“白大侠是怎么死的？”
马空群的身体微颤了颤，却被他忽然昂头挺胸的动作很好的掩饰过去。
林珑一双眼看着他的背影，哼笑出声。叶开和丁灵琳突然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少女的神色间带着趣味，眉间酿着分释离愁的醉意，可却不自觉的令叶开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马空群说话了：“乃是被当年魔教的萨满天狗所杀。”
傅红雪道：“可是你亲眼所见？”
云在天突然出声阻道：“晚辈，不可无礼！”
马空群挥手制止，眼中渐渐凝起痛色，道：“岂止亲眼所见。要不是我大哥和二哥保护我，我早就死在那天狗的手中了。”
傅红雪道：“那你能不能说一说，当时到底是怎样一番情景？”
马空群的脸沉了下来，连带着那双藏着锋芒的眼睛也沉了下来。
他的双眼突然漫上红血丝，冷冷道：“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噩梦。但逝者已矣，作为当时唯一的生者，我有责任告诉大家当时发生的事。”
二十年前的正月十五，雪夜。梅花庵。
红泥小火炉，绿蚁醅新酒。
兄弟三人本相约一起煮酒，听雪，赏梅。
梅花庵，本就是凌寒独开的梅花好景。江南的梅花庵，冬日里便是两河间的一绝奇景。
可谁都不曾想到会有那样一场祸事。
梅花喋血。
“那个叫天狗的魔教萨满，不但能够穿墙遁地，还有不死之身。他的刀快如闪电，对我大哥同时劈出了十三招杀招！事情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叫天狗的也早已下了地狱。但直到今日，我的噩梦里面仍然会出现那副可怕的面具。”
傅红雪的神色依旧很冷淡、平静，似乎还带着轻蔑讥诮之意。
“你说的魔教天狗神通广大，但最后还是死在你的手里，看来你的武艺，还是要更胜一筹啊。”
马空群正色道：“我们万马堂连同武林各门派，火烧魔教冲霄塔。将魔教教主连同各大长老，一同歼灭其中，从此江湖再无任何战事。要说，我跟天狗谁的功夫更胜一筹真不敢说。我只能说，在江湖道义面前，邪，不胜正！”
傅红雪道：“那你有没有看到，谋杀白大侠两兄弟的那个凶手的样子？”
马空群道：“那个人一直带着面具，我始终未曾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傅红雪追问道：“你当真没有见过？”
马空群道：“当真没见过。”
傅红雪突然挑眉冷哼道：“我想，那个面具后面一定长了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狗模样！”
太阳越来越炽。
光照在藏锋阁顶的金锥上反射出晃眼的光，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欲遮眼。
只有马空群的脸狠狠抖了抖，儒雅平和的眼底露出阴恻恻的冷光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傅红雪转身将令牌归位的背影，如跗骨之蛆。
万马堂辉煌华丽，恍若边城中的拱月。
它仿若一个王国，排面排场无不华丽而周到。
入眼的金丝红绣，透着冲天的喜气洋洋。无不昭示着，万马堂最尊贵的女人的婚礼，是绝无仅有的。
上首的金光王座像座远在天边的高山。台阶如通天的玉阶，长得令人无法想象，一望而去，皆是红金绣得的阶布铺就的颜色。
两边的华盖如林立其间的高树，挡住了阳光的晒烤。
傅红雪和林珑坐在荫凉的华盖之下，桌上美酒佳肴，他们谁都没动。
周围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丝毫没有影响少女逗弄随身碧蝶的兴致。
弱小而充满生气的蝴蝶仿佛不知疲倦，不停在少女的掌心指尖穿梭来去，翩然起舞。
头顶投下来一片阴影，叶开忽然落座在两人对面。
他抱着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清秀的眉眼兴味不减，就连说话的语气间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之心。
“你们两个今天可是叫马空群有苦说不出啊~”
叶开对林珑笑道：“你这是让原本的大老板，从今往后生生成了三老板。打落了牙齿和着血吞，他还不能和你一个小丫头计较~”
傅红雪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叶开笑，笑得像阳光，却又比边城的太阳少了刺人的光芒。
“我来陪你啊~”
傅红雪牵住林珑的手，道：“我不需要你陪。”
叶开挑眉笑了笑，带着玩笑道：“唉~没想到傅红雪你这个铁树居然也会开花。我不过是有些好奇，傅红雪手中的刀能不能敌过叶开手中的飞刀呢？”
少女轻抖了抖指尖，碧蝶振翅而起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这才抬眼看着叶开，轻笑道：“你大可试一试~你不如也可以顺便试一试小李飞刀能不能敌过林珑的伞。”
叶开在傅红雪与林珑之间来回看过，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到了傅红雪身上。
叶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对傅红雪道：“傅红雪，马空群找过我。他让我给他女儿马芳铃做保镖，我答应了。所以如果婚礼上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我一定会站出来的~唉~到时候恐怕会兵刃相见，再不能像现在一样同席而坐了。”
傅红雪握刀的手紧了紧，林珑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有些用力。
她听到傅红雪冷声道：“你现在就不用跟我同席而坐。”
叶开突然又笑了，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味道，无畏道：“那可不行~我们依然可以是朋友啊~看你怎么选啊！明天就是大婚了，我知道你这小子没安什么好心。
与其在这里洒干自己的血，还不如带着林珑这丫头跟着我一起去浪迹江湖。大把的青春好年华，趁机也给自己的媳妇儿挣点嫁妆彩礼，何必想不开呢？我打赌啊~你一定还没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去看过洛阳的牡丹花海，我带你们去啊！”
林珑感觉到傅红雪握着她的手在颤抖。
她早就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受着内心仇恨的痛苦煎熬。
他恨不得抓住所有的光，又卑微的想要放掉。因为在他的心中，傅红雪不配得到。
为什么林珑会织这样一张柔情似水的大网将傅红雪牢牢网在自己的身边。因为她曾经得到过，痛苦失去过，所以她懂。
因为傅红雪从未得到过，他深处黑暗的深渊，时刻隐忍，孤傲又冷僻。可他又单纯干净。
明明仇恨下压抑着的是他热烈而又深沉的感情，因为傅红雪从未得到过，所以当得到过的傅红雪，他只会更加专注。专注而疯狂。
可叶开，却永远都活在阳光之下。
这公平吗？
林珑春姿澹澹的脸倏然冷了下来，她的眼前所未有的冷。
这是叶开第一次看见没有笑意的林珑。她就像冰骨清寒的高山雪花，令人望而生怯。
“叶开~你知道吗？‘正义’不过是种同情，可对与错却不是这样分的。今天你是对的，可当谎言揭穿的那一日，或许你就是错的。不要站在道德的高处去劝别人放下~江湖里永远没有道德！”
她对叶开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柔意，却冰冷刺骨。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谁是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