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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头顶悬刀 窗外面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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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到地上也找不到痕迹。
因为屋子里很亮。这里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无时无刻燃着蜡烛。
应该很暖。可进屋子的人都觉得冷得不得了。
翠浓不知道他冷不冷。但她每次来这里,都很冷。
他说如果觉得冷,是因为罪业待赎。人的原罪就是活下来,所以他必须赎罪,因为他还活着。
他就跪在那里,双手合十虔诚的望着香案上供奉的佛。
翠浓突然想笑。慈眉善目的佛,手上居然握的是一把刀。
你看,佛入了江湖也一样拿起了屠刀。那她赎的到底是放下,还是继续。
他赎的到底是活着的罪,还是死罪。
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座不会说话,慈眉善目的佛。真可惜它说不了话。
就在刚才,在这座佛前,他放走了一个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女人。
那是他除了死去的妻子以外,他唯一的女人。也是这万马堂里,唯一是被他承认的女人。
翠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那座佛像。
他捏着黑木佛珠起身,因为常年礼佛,原本纹路清晰的佛珠已被磨得油光发亮。
他坐下。
他指着一侧的椅子,和蔼地对她招手,道:“来,翠浓,坐,我们父女好好聊聊。”
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儒雅、平和。
这里人人都很信服他,甚至感激他。
翠浓也很感激他。他给了她身份,马空群义女的身份。
整个万马堂都是他的。整个边城都是他的。
整个天下是他的。是不是,翠浓不知道。
在她眼里,他拥有一切。
可他还是得不到自己的安宁和平静。
翠浓以为他信佛,不过是因为在经历过太多之后,每一天都活在慢慢失去从前的人的恐惧中,所以他才会把失去寄托在那座佛像上,让它提醒自己记得。
可现在翠浓确信,他信佛,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拥有着一个永远都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因为,翠浓自己也有秘密。
万马堂的大老板马空群有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永远都不能说。
他慢慢的为自己和翠浓斟了一杯茶。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带着安稳和沉静。
翠浓轻声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马空群平和的看着她,道:“这五年来,你比我想象中做的要好很多。你没有让我失望。如果没有你,我真不敢想象万马堂会变成什么样子。”
翠浓抬了抬茶杯,又放下,道:“多谢义父。这些夸奖的话,义父不必对我说。”
她做得不好。如果她做得好,也不会让自己的尊严被踩在地上。
马空群岁月沉寂的脸上没有一丝逼人的锋芒。
“芳铃的婚礼就要到了,我不想她的婚事出半点意外。”
他又道:“我也想让你继续留下来,万马堂需要你。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了,也是芳铃唯一的姐姐。”
她本来也不想离开。她喝惯了这里的酒,吹惯了这里的风,看惯了这里的人,也习惯了这里的江湖。
现在只差她重新找回自己的尊严。她不会走。
翠浓将桌上的茶缓缓一饮而尽,道:“义父,我不会走。”
她又想到了什么,低沉道:“现在除了我,就只剩锦猫她们几个人了,我希望义父能够放她们离开。”
马空群理解的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翠浓放在双膝上的双手缓缓抓紧,眼底意味不明,道:“义父,杀了丹鹤她们的,是星宿海的人。”
马空群平和的双眼突然凝住,他身上的儒雅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这间屋子,越来越冷。
秋风吹过长街。一朵粉紫色的小喇叭花被带着落在了少女的鬓发上。
傅红雪牵着她走路的脚步停住。他抬手将那朵迷途的小花从少女的发间摘了下来,将它放在了少女的手心里。
傅红雪知道她爱花。
女人似乎都爱花,但那些女人都有最爱的花,都爱最新鲜的花。
但林珑却爱所有的花。她爱花的绚烂,爱花的生命,爱它们花开、花落、花死的所有过程。
少女拈起那朵米粒儿大的像喇叭一样的小花,眉目间带着潋滟,轻快道:“红柳子。”
傅红雪漆黑的眼里闪动着温柔,牵着她的手,看了看她手里的花,微微点了点头,道:“嗯~”
叶开站在无名居二楼的露台上,刚好看到傅红雪和林珑从路的尽头慢慢向这里走过来。
天高云淡,边城的风是吹不尽的。
粉衣的少女和黑衣的青年牵着手,亲密的走在一起。落落黄沙裹着滚滚红尘,扑面掀起少女和青年的衣袂和裙角,叶开仿佛看见生死间的从容。
仿佛天地之间,仅有的彼此余生都相互托付了出去。爱能成就伟大,爱能改换星霜。
“你们还是来了。”
林珑眉目画着春风,带着笑意,道:“我们当然会来,你是知道的。”
叶开看见傅红雪牵着林珑的手,拊掌了然,他笑得很开心。
他走到林珑面前想说些什么。
傅红雪将少女挡在自己的身后,漆黑的眼泛着冷光,警惕地看着他。
就像他是个轻浮的浪子,正觊觎着别人的爱人。
傅红雪握紧手中的刀,冷冷道:“叶开,你为什么要帮我洗清白?”
叶开无奈道:“有人往你的身上泼脏水,我看不习惯。”
傅红雪道:“他们泼就让他们泼好了。我本来就不干净,脏一点儿也无所谓。”
叶开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道:“人的一生还很长,也许你现在不在乎,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自己。”
他又将目光移向傅红雪身后的林珑,道:“况且当你有了最在乎的人后,难道你也想让她被所有人误会冒犯吗?别让别人糟践你,也不要自己糟践你自己。”
傅红雪没有说话。他默默扣紧林珑的手,从叶开身侧走过。
他突然道:“走吧,进去喝一杯吧,我请。”
少女恍若未闻,只自然而亲昵的为傅红雪拂去肩上的风沙,捋了捋他额边的细发。
黑衣青年嘴角微微勾起,任她施为,只牵着她头也不回的进了无名居。
叶开双手抱在头背后,挺起胸,大步跟在傅红雪的后面,笑了笑,道:“今儿可真是我叶开撞大运啊,有两个人说要请我喝酒。”
萧别离正坐在桌旁玩儿着骨牌。
今天的无名居人数寥寥无几,没有往常的热闹。
他们都被万马堂的马车接走了。
傅红雪牵着林珑坐在萧别离对面,将银子放在桌上,对他点点头,道:“萧老板,给叶开来壶好酒。”
萧别离慢慢抬起头看了傅红雪一眼,又转头看了刚落座在他身侧的叶开一眼,点头微笑道:“小二,来壶好酒~”
他穿得华丽却并不显俗气。
酒来了。
萧别离亲自斟满了三杯酒。桌面上是用骨牌还没摆好的八卦。
林珑垂眼歪着头好奇地看了看,道:“萧老板会算卦?”
萧别离淡笑谦虚道:“略知一二罢了。”
他将一杯酒推到叶开面前,又将另一杯推到傅红雪面前。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总是不会希望女人在自己面前和别人喝酒的。
最后一杯,萧别离留给了自己。
傅红雪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缓缓道:“我不爱喝酒。”
叶开也笑道:“的确,他是请我喝酒。”
萧别离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缓缓道:“那你爱听故事吗?”
这话是对傅红雪说的。
傅红雪抬头看向他,叶开也抬头看向他,只有林珑单手支着下颌,轻点着自己的雪颊,依旧好奇的看着桌上骨牌堆起的残卦。
萧别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也不会说故事。不过我刚才卜了一卦。”
他那双洞悉人生的眼睛对上傅红雪漆黑冷酷的双眼,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你想知道,是凶还是吉啊?”
傅红雪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刀,道:“我从不问鬼神。”
叶开却笑道:“我倒是有些好奇。”
萧别离低头看着卦象,煞有其事道:“这一卦呢,是为了万马堂而卜的。”
林珑像是才从桌上骨牌堆砌的卦象中回过神来,肩上的碧蝶落在了傅红雪的肩上。
“哦~?那不知萧老板从卦上看出了什么?”
她摸了摸搭在桌边的伞柄,动听的声音里全是懵懂。
萧别离饮尽杯中的酒,手里拿起玉石手把件把玩着,有些肃然,道:“如今的万马堂一片乌云呐~乌云之中还藏着一把刀,刀上还滴着血。”
傅红雪道:“万马堂有很多人。”
萧别离道:“可当家的却只有一个。”
叶开的笑容渐渐消失,傅红雪握刀的手紧了紧,林珑却依旧如沐春风。
萧别离黯然道:“今年他的年庚正好冲了太岁,恐怕有大劫啊~”
叶开道:“萧老板,你或许应该改行去当个算命的。”
萧别离道:“只可惜我只见到别人的祸,却见不到别人的好。”
傅红雪道:“那萧老板是不是也替我开卦卜过。”
萧别离玩玉的手手肘撑在桌上,倾身上前,低声道:“傅公子也有一片乌云,你有心事。”
傅红雪握紧林珑的手,缓缓道:“我没有心事。”
萧别离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骨牌里,道:“心事不一定是你自己的。因为你一生下来,就有很多别人的心事纠缠着你,甩也甩不掉。”
叶开突然插了进来,笑道:“那我呢?萧老板是否能帮我算算?是否我的头顶上也悬着一把刀。”
有人笑了起来。
少女的笑声很动听,又柔又亮,又娇又秾。
笑声很短暂,似乎只有瞬间,可在场的三个男人却在瞬间里失了神。
林珑掩着笑,道:“每个人的头顶都悬着一把刀。每个人从生下来,都会有别人的心事缠上来。”
叶开挑着眉,为自己倒了杯酒,饮尽后酣叹了声,才道:“哦?小表妹莫非也从萧老板的卦象里看出了什么?”
林珑目光落在手背上惬意盘栖的碧蝶身上,轻快道:“刀就是那把——色字头上一把刀。心事便是你的秘密。”
她看着对面的萧别离,道:“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年庚冲不冲太岁,是缘还是劫,端看天时、地利、人和。”
萧别离与她四目相对,突然笑道:“林姑娘好想法。傅公子的刀怕是已在姑娘的手中。可林姑娘难道不怕自己头顶的刀,悬警而危吗?”
林珑眼中升起霞光,唇边熠熠生辉,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萧老板蛰居在无名居数十年,恐怕看得比谁都透彻。谎话真不了,真话也假不了。
可谎话里有真话,真话里掺着假,沙筑的墙迟早都会塌。因为它们通通都是不堪一击的豆腐渣。卤水点得再好,也只是块坚韧些的软豆腐。”
少女手指轻扣着桌子,离萧别离近了些,状似悄声道:“就像萧老板的腿。好的残不了,残的也好不了,不好不残,遇到高明些的大夫,总是会治好的。”
外间突然车鸣马嘶。
叶开打断了戛然沉寂的气氛,笑道:“来接我们去喝酒的人来啦!”
临走前,少女水袖被开门的风吹得轻盈纷飞。
傅红雪牵着她的手一直未放。
林珑突然回身向萧别离福了福身。
“今日与萧老板相谈甚欢。待到万马堂刀刃临身,乌云盖顶之时,若萧老板愿意,小女子当与萧老板再问前程,告辞了。”
桌上的残卦不知何时被补全了。
萧别离忽然握拳捶着桌子,喃喃道:“明出地上——拨云见日,该你出现。我果然还是小看你了,林姑娘......”
两辆四马并驰的玄黑漆金的华丽大车就停在无名居的门口。
一个人肃立车前,黑铜马甲罩着身劲装白衣。马车上斜插着面大红三角旗子:关东万马堂。
叶开刚走过去,那人已长揖笑了笑:“叶公子是第一个来的,请上车。”
这人比云在天看着年轻一些,但也四十左右,面白须髯,眼里总是似笑非笑,教人看过来还算是可亲。
叶开抱拳笑道:“风左使,好久不见啊!”
傅红雪牵着林珑走了出来。
风满天上前迎接,见两人亲密的样子,眼神微滞。
下一刻却带着真挚的笑意,对二人长揖后指着后面的马车道:“大小姐听说林姑娘还未离开边城,特地让在下单独准备了一辆马车前来相迎。傅公子和林姑娘,请~”
车厢里舒服干净,每一处都彰显着,凡是坐在里面的人都是万马堂最欢迎的上宾。
风又渐急,夕阳斜挂。
傅红雪和林珑依偎坐在马车里。
路边的浅草埋没了马蹄。
傅红雪想了很久林珑在最后离开前对萧别离说的话,可他没有头绪,所以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对萧别离说那样的话?”
少女靠在他的肩头,碧蝶落在傅红雪的手背上,她纤巧的手拨弄嬉戏着小家伙透亮的翅膀。
“他说你被很多别人的心事纠缠着,其实那并不可怕。因为心事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你总有一天会摆脱掉。只有自己揽的心事,才最可笑,那才是甩也甩不掉,摆也摆不脱的。”
她的手滑上傅红雪的臂弯,语调轻快里带着嘲弄,道:“他说你是悬在马空群头顶的一柄血刀,既然他算得出来万马堂的灾祸,又怎能不为此多出一份力呢?”
傅红雪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缓缓道:“萧别离和马空群是一伙的。”
林珑抬眼与他相对,倾身在他耳边细语,道:“你知道翠浓她们是万马堂的暗探,那无名居的老板又是什么?”
温暖的热气打在傅红雪的耳廓上,烫得他的手指蜷缩了两下,苍白的脸泛起了红。
他漆黑的眼闪了闪,有些不自在的羞赧,可说话间却温柔和煦。
“他如果不是暗探的首领,那也算是训练暗探的人。可他为什么要对我们说那样的话?”
少女温柔笑了笑,道:“江湖里永远都不会有永远的朋友。只要心中秘密诱惑够大,他可以做任何令人想不到的事。只有像叶开那样的傻子才会相信这个江湖会变得敞亮。
萧别离想让你做刀,我又怎么会让他置身事外?这些以退为进的伎俩,我见得多,也讨厌透了~”
傅红雪沉默了很久,突然道:“依依,你会不会觉得累,我不是个像叶开那样阳光的人。我是为复仇而生的,甚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甚至不该被生出来。”
少女转身倒入了他的怀中,仰头看着垂眼不敢看她的傅红雪。
她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知道,傅红雪是不会拒绝她的,他甚至恨不得每天都能这样抱着自己,因为他需要温暖,需要被爱。
他不自觉的摩挲着少女的脸颊,温热舒服的触感令他舍不得放手。他们是最亲密的人。
林珑微眯着眼,享受着他的温抚,幽柔的声音里带着缠人的甜意。
“我喜欢你这朵黑色的花。你的痛苦,你的渴望,我通通都理解。正因为你是傅红雪,你才需要我。而我,只是个清醒的疯子,只有红雪你才能做我的药。
对我来说,世道里的善恶不由世人来定,而是由我来定。我愿意为你杀更多的人,他们有无对错,都与我无关。只要你能跟我回家~我不需要阳光,我需要的是傅红雪。你会觉得我可怕吗?”
是。傅红雪很早以前就知道林珑不是一个好人。
好人是什么?坏人是什么?
因为她令人害怕,所以就不是好人了吗?
或许林珑是一个病人。
可傅红雪却被她这样一个生机焕发的病人诱惑到再也移不开眼了。因为在她的眼里,傅红雪才是标准。
她说过,正因为矛盾,才显得格外有诱惑力。
他在林珑的发间落下虔诚的吻,一字一句咬得极为清晰,仿佛带着神圣的誓言,道:“你的可怕,我求之不得。你不能离开我~”
荒原里忽然飘来一阵奇异而又熟悉的歌声。
歌声凄切,如泣如诉:“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天皇皇,地皇皇。泪如血,人断肠。一入万马堂,休想回故乡。”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林珑和傅红雪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不知哪位朋友在此挑衅,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发神经!”
少女靠着傅红雪,掀起眼帘看了看紧闭的马车门,轻笑道:“好戏开场啦~”
不多时,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风劲草疾间隐有马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傅红雪推开小窗,探首看去,万马堂已至。
迎宾处正人头攒动,镶金的门头被夕阳反射出璀璨的光。
有人抢先过来拉开了车门。
傅红雪牵着林珑下了车,有人看得美人一眼痴了了起来。
他苍白的脸上布满寒霜,漆黑的眼中射出杀气。
叶开就站在前面。
傅红雪牵着少女的手疾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面前的马夫忽然扯掉外衣,露出了一个浓眉黑眼样貌的壮硕男子。
风满天抱拳行了一礼,道:“原来阁下就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飞天蜘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
相互见礼一番,几人先后入了场。
叶开跟着傅红雪和林珑一道,看着万马堂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摸着下巴好笑道:“听说万马堂藏酒三千石,也不知道这喜酒喝起来顺意不顺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