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红雪]蝶伞遇刀声》抱幽

21、柔情似水 小镇并不大

　　小镇并不大。

　　谁都没想到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屋子，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就像宫殿一样宽大。

　　林珑带着傅红雪从沙筑的门墙外走进来。

　　屋子里点满了精美的流苏灯笼，亮如白昼。石梯向下延伸，一棵挂满各色绸带的红花树，落落盘踞在正中。

　　古朴典雅的内饰里带着神秘的图腾，这是一个从地下到地上的楼阁。而这里只与无名居隔开了两条街。

　　傅红雪看着那棵长在屋内的树，根结交错，却是两棵纠缠在一起的花树。

　　“那是两生花。星宿海的图腾。”

　　傅红雪侧首看着林珑：“两生花？”

　　林珑娓娓道来：“萨布都告诉我，很久以前的星宿海曾有对恋人，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行走江湖。他们一起相爱，却又因性子高傲，在江湖上因名因利又互相争抢。
　　直到最后一刻，他们用最深刻的伤害，来表达最深的爱，被江湖视为异类，最终又回到了星宿海相互依偎而死。他们死后，那片埋尸的地方有一天长出了两棵盘根交错的花树。
　　树上会开出两朵花，一朵开在深秋夜晚月光最盛的时候。一朵在初夏太阳最柔的时候绽放。这两朵花的种子，不论在哪里，它们始终都会长成一棵树。星宿海的人每到这两个时候，都会前来祭祀，祈求姻缘美满。那时，幽谷浮灯，像极了曾经的天香谷。”

　　傅红雪凝望那棵花树，仿佛过了很久，才道：“相互爱慕，却又相互伤害，这样的爱走到终局就是末路。这个故事，并不值得纪念。”

　　林珑笑了笑，道：“从前未觉天真意，爱追繁华迷人眼。后来知晓天真意，雁去人归已失魂。两生花，花生一树，却各开两季。爱已错过，才显得令人惋惜。这个故事，只怕是想让人记住，莫道回首百年迟，别将前缘寄来世吧~”

　　少女的声音很轻，她的眼睛看着花树上飘着的彩带，似乎有些走神，眼里的光好像越飘越远，却反而越来越亮。

　　傅红雪其实和叶开一样，有时候看不懂林珑。她看起来明明年纪轻轻，可总有些时刻，教傅红雪觉得她的心已经老了。

　　不是苍老。她看得太透，仿佛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骗得了她。

　　所以，她对于这个世界容纳她的存在与否，似乎也并不在意。

　　如果说傅红雪的痛在心里，那林珑的痛在哪里呢？

　　傅红雪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他已经无法失去她了。

　　这种心情没人能理解。就连傅红雪自己都不能理解。

　　落地的红花凭风卷起，有风来。

　　还带着呼啸。

　　傅红雪带着林珑凌空旋身避过身后呼啸而来的风。

　　一根暗银色的棍子正好插在方才傅红雪站立的位置。

　　一个身穿半身鎏金神秘图腾的黑衣男人正单膝跪地握着那根棍子，骨节咔咔作响。

　　那是个巨人，高九尺有余，戴着遮住眼的精钢网罩。腹部露出充满力量的肌肉，腰间伸出银色獠牙般的箍甲，将巨人腹部分明的蜜色肌肉间凶厉的牛头纹身图腾衬得更加野性原始。

　　他披散的头发黑中泛着幽绿，气息明明很平静，可他的胸膛却起伏很明显。

　　傅红雪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可却能感受到那精钢网罩之下直射向他的敌意和愤怒。

　　“萨布都~你在干什么？！”

　　林珑微皱着眉看着巨人。

　　巨人锋利的唇并未说话，腹部肌肉鼓动间，傅红雪却听见了他沉瓮的声音。

　　“萨布都恳求圣女许我向傅公子一较高下！”

　　傅红雪握紧手中的刀，平静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比？”

　　萨布都跪地握棍的手收紧，道：“凭你能伤得了圣女，萨布都向来崇拜强者~敢问傅公子敢不敢比？”

　　林珑道：“萨...”

　　傅红雪打断少女的话，突然道：“好，我跟你比！”

　　傅红雪话落，巨人便拔地而起向他袭来。

　　若说方才那根棍子带起的只是呼啸的风，那巨人手握着棍子，带起的就是股飓风。

　　巨人就是飓风。

　　他手中的棍子忽然一分为二，两端伸出尖利的冷锋，一端似钩似戟。

　　他划开风声，宛如流星坠落，空中被飓风卷起了花瓣，傅红雪甚至能看见飘舞的花瓣被他手中的武器一分为二。

　　巨人若是飓风，那傅红雪便是那个风眼。

　　傅红雪还是没有拔刀。

　　一头冷锋刺向他的喉，一端“爿”形的钩戟横掠向他的腹部。

　　他没有表情。他的腰像弓一样弯成了一个常人不可思议的弧度。

　　傅红雪像只黑色的雄鹰，横空两个翻身，巨人的眼前刀光一闪，利器相交间，两人又同时落地。

　　“嚓”的一响，有金属落地。那是一块精钢网罩，被分成了两半。

　　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凌厉的剑眉。

　　傅红雪收刀抬头看见的巨人就是那个样子。英姿勃发。

　　他蹙眉冷漠的看着傅红雪，眼中还有余怒。

　　一声轻叹拉回了两人间风云涌动的气氛。

　　巨人看向一旁的少女，过了很久，他捶胸躬身道：“时间不早了，小姐早点休息，萨布都告退。”

　　月影婵娟，已是中天。

　　屋内的烛火还未熄。傅红雪看着手中的黑枝发钗，还有带着绵长幽香的粉色丝带，漆黑的眼中莫名。

　　他有种想要看到林珑的冲动。他好像对她缺一个解释。

　　可她没问。他竟然也想让他们彼此间渐渐忘记。

　　萨布都临走前看他的眼神，忽然让傅红雪有些无地自容。

　　同时也让他感到羞怒。甚至让傅红雪感受到了威胁。

　　男人的领地意识非常的强，而让男人的领地感觉到威胁，甚至是受到了冒犯的根由，总是离不开男人最需要的女人。

　　傅红雪打开门，他迫切的想要看到林珑，他需要她！

　　小白龙正端着东西从门廊走过。

　　傅红雪拦住她，道：“这些是什么？”

　　小白龙眨了眨鹿儿眼将案盒放在傅红雪眼前，点着下颌示意他接住。

　　“你自己不会看吗？绿色的瓶子是雪痕复肌膏，旁边的是小姐要换洗的衣服。”

　　傅红雪抿紧唇，垂眼看着案盒上的药，一言不发。

　　小白龙凑近他眼前，眼底有些不怀好意，道：“起先我师兄给小姐上药的时候，他恨不得杀了你！”

　　傅红雪收紧手，抬起头看着小白龙，漆黑的眼里带着寒意。

　　“他看了依依的身子？”

　　鹿儿眼少女被他眼中漆黑无底的深渊吓得缩了缩脖子，吞吐道：“是...是又怎么样！你...你这什么语气？小姐当时都睡得不省人事了...谁上药不...不是上啊...”

　　他苍白的脸有些红，墨画的眉拧得很紧。

　　“谁是你师兄？无花果？”

　　鹿儿眼少女突然觉得让傅红雪叫他们小白龙和无花果，简直有些玷污自己的耳朵。

　　他寡言少语，从来说话都维持着同样的语调，不含任何感情。

　　只有有趣的人说有趣的话，叫有趣的名儿，才会有趣。

　　鹿儿眼少女抖了抖全身的鸡皮疙瘩，有些嫌弃道：“什么无花果！那是我阿哥！我师兄你不是见过了？他是小姐的护法，星宿海真镜圣女最忠诚的勇士！”甩了甩自己两个胳膊，她又道：“还有！别叫我小白龙，也别叫我阿哥无花果！我叫扎日珠，我阿哥叫优昙子，我师兄你已经知道了，他就叫萨布都！”

　　小白龙趁傅红雪没反应过来，推着他转身，道：“反正你也算是半个星宿海主人了，给小姐上药的活儿就交给你吧！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鸣水潺潺，热气蒸腾着芳香。

　　层层纱幔间，带起重重的叠影。

　　少女侧卧在浴池旁，一只玉足踢着清池热汤，带起微弱的水花，似琉璃走珠从她的足背上滑落。

　　她的衣衫半露着，瓷白光滑的背上有一道五寸许长的伤口。伤口早已结痂，像是白纸上滴了墨痕，看起来有些碍眼。

　　被热气氤氲朦胧间，竟又有些残缺的美感。

　　她支着头，一手提着个翠绿的酒葫芦，仰头便饮。过至膝间的鸦青的发因太过浓密而坠着发尾散在汤池中，如纷扬绽开的黑色的雾。

　　衣袖褪落在肘间，臂弯的一点朱红，烫热了傅红雪的眼。

　　他没入池中，一步一步踏着水走到少女的身边。

　　惬意闭着眼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男人只穿了身白色的中衣，水沾湿了他的衣衫，露出他上身分明的线条。

　　林珑有些意外。

　　她撑起身看着男人：“红雪，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眼睛很亮，美丽的嘴角勾着笑意，她的身上从来都充满着令人向往的生命力。

　　傅红雪伸手拉住她，道：“我不能来吗？”

　　林珑看见了她手边放好的案盒，她抬手为他捋了捋额间的细发，柔声道：“任何时候，你想来，都可以。”

　　她撩开衣衫，露出背上的伤口，侧卧下来，对他道：“给我上药吧，红雪~”

　　背上传来一股清凉，有些微的痒。傅红雪很小心地对待着那道伤口，眼尾渐渐漫上红色。

　　“对不起，依依~我不该伤害你~”

　　室内带着暖黄的光。

　　林珑看着不远处的枫香树盆景，恰似千枝复万枝的红叶无端教她脑海里浮现出了阙词。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对傅红雪的感情了。

　　似乎...是喜欢，是爱...

　　少女突然转头俯身吻住傅红雪的唇。

　　有温热香甜的液体滑入他的口中，漫过喉间时带着些微辣。

　　傅红雪被呛得闷咳了起来。

　　少女的温热离了他的唇，笑得花枝乱颤。

　　她跳入汤池中，双手搭着傅红雪的肩，脸上的笑，娇媚而灿烂。

　　“对不起，红雪~我不该让你喝酒~”

　　傅红雪从未觉得酒是一种好东西。因为喝酒的人不配拿刀。

　　可今天他喝酒了。

　　他还知道他笑了。

　　傅红雪的笑是什么样的？林珑看到了。

　　就像她想的那样，他的笑很好看。

　　傅红雪的笑，是远方冰雪消融后清澈的水，触手生温。漆黑的眼中荡起粼粼的秋波，就像蝴蝶泊里的清潭映月。

　　林珑捧着他的脸，也笑起来，道：“红雪，我想要你以后也这样笑，我喜欢你这样笑。”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

　　傅红雪眼眶泛红道：“好，我答应你。”

　　少女瓷白的脸涌上酒晕，她靠在他的肩上。她突然想要倾诉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知道吗，曾经我以为你很像一个人，你的隐忍，你的痛苦，都像极了他。”

　　傅红雪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少女的鼻尖轻轻滑过他的颈项，在他的肩窝前落下了吻。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既然不是他，也根本不像他。他是远飞高处，闪耀发光的明星，可到头来却终究都是浮云空名，所以他这才醒过来这一切不过都是空花幻影。而你的渴望，无非日月同光，恩仇无怨。你一点都不像他，你比他更清醒，你比他更渴望自己的人生。”

　　过了很久，傅红雪黯然道：“他是你爱的人吗？”

　　林珑缓缓摇头，道：“他不是。他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人罢了。他救过我的命，骗过我，也曾与我八拜之交，可终究逃不过自己的选择，成为别人的弃子。在我走之前，我将他的剑，封在了太白的沉剑池底。埋葬了他，也埋葬了从前的我自己。”

　　人间久别不成悲。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你可以说这是人性，也可以说这是人的天性。

　　时间太久，所有的伤痛我们都会渐渐忘记，可却也该知道，或许那并不是什么原谅，而是算了。

　　这种感受，唯有两处沉吟各自知。

　　傅红雪仿佛总不愿将自己的感情表露太多，他宁愿被别人当做一个冷酷的人。

　　可他现在心中却有一团火，烫着他的胸膛起伏了起来。

　　他有些激动，这种激动在他的身体中到处乱撞。

　　他的手捉住少女脆弱纤长如蝤蛴的颈项，薄唇猛然含住她温热的朱唇。

　　傅红雪不在乎成为稠人广众里最孤独的那个人，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知道自己孤冷得可怜。

　　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将他炙烤得干渴至极。他的舌根锁住芬芳的沁甜，汲取着最浇渴的甘霖。

　　只有少女温微微的气息，山涧溪风里的清新气息，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包裹住他整个人。傅红雪才能清醒着知道自己是个活着的人。

　　她轻巧的手，随着他带起的节奏，摸索着将他湿透的中衣解下。

　　傅红雪突然惊醒。他抓住少女的手，薄唇颤抖着，道：“别看，我怕吓着你。”

　　少女在他的嘴角轻轻咬了咬，又轻轻吻着，她的声音带着梦呓，循循善诱道：“我不怕。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很长，总会看的。红雪，娶我吧~让我彻底属于你，让你也彻底属于我...”

　　傅红雪看见了少女臂弯处的那抹朱红。

　　没有人不贪婪。

　　男人贪情，女人贪爱。

　　当种子被浇灌得茁壮成长后，它只会越长越茂盛。

　　少女在他松懈下的神情里读出了渴望。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汤池蒸腾翻滚的热气似乎被酝酿成了朦胧旖旎的岚气，在晕黄的烛火中反射出了不粉不红的颜色来。

　　一切的气氛都刚刚好。

　　女人是水做的，男人便是泥捏的。一个男人的成长，或许就是从今天开始。

　　朝阳透窗，一帘风月闲。

　　温柔的阳光照醒了傅红雪。

　　入眼的碧蝶翕张的蝶翅落在他的指间，透着阳光，幽绿泛着蓝光的碧蝶，在终古常新的皎日下透明而可爱。

　　怀中的少女还在酣睡，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微微的弧度，托着碧蝶落在了少女的唇间。

　　羽睫轻扇，明亮的眼渐渐清晰了起来。

　　“红雪~”

　　傅红雪将林珑揽在怀中带起了身，他解下脖子上的挂坠，郑重而温柔的戴在了她的颈项间。

　　“依依，等万马堂的事情一过，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会告诉娘我会娶你。”

　　林珑将手指插在他五指间，嫣然笑着，柔声道：“我知道。我想看星宿海的幽谷浮灯了~”

　　“嗯~”傅红雪静静地看着她，冷漠的眼早已满含着温柔，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又有些脸红道：“你还累吗..？”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改变了话题，道：“戏要开场了~我们该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