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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收获的季节 明月千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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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千川。
磨盘般的月亮挂在天上。星点未觉。
有两个白衣人提着灯笼站在无名居门口的空地正中,站得笔直。
叶开收到小二告知的时候正在喝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喝酒了。
大门外挂着的灯笼随着风飘荡着。
借着晕黄的光,叶开刚好看见两人的头发、肩上已积满了沙子,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像是泥塑一般,掉在黑下的夜色里,有些诡秘可怖。
要不是叶开认识他们,他恐怕根本就不想搭理。
那是万马堂的人。其中一个,正是万马堂右使云在天。
泥塑的人突然迎了上来,双手抱拳,道:“叶公子。”
云在天的态度礼貌而谦卑,就好像他本人一样,卷曲微翘的胡髭衬得他常怀和睦的目光愈发的大度。
叶开笑着抱拳回礼道:“云右使。”
云在天向他身后看去,神情有些紧张,却还是微笑,道:“怎么不见傅公子?”
叶开摇头叹道:“他有美人相陪,哪里需要呆在这里。”
云在天道:“美人?”
叶开点头道:“是个美人。是这里所有美人加起来,都望尘莫及的美人。”
云在天道:“真有这样的美人?”
叶开笑道:“当然。”
云在天神情有些松弛,笑道:“那我可真是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美人了。”
叶开道:“云右使不用好奇,这个美人你也见过。”
云在天突然明白,和叶开相视一笑。
“叶公子和傅公子是否很快就要走呢?”
叶开道:“也许吧~”
云在天道:“也许不走了?”
叶开道:“云右使想说什么?”
云在天道:“叶公子和傅公子若暂时不走了,大老板想邀请叶公子和傅公子参加我家大小姐的婚礼,吃一杯喜酒再走也不迟。”
大老板?这样看来马空群已经出关了。
叶开笑道:“虽然我做不成真正的慕容明珠,不过能沾沾你们大小姐的喜气也是不错的,最主要的,我倒是很惦记你们万马堂的好酒!”
云在天笑道:“那就恭候叶公子和傅公子的大驾!”
叶开道:“我答应了,自然就只有我去。傅红雪去不去,我不知道。”
云在天突然笑不出来了,他干咳了两声,道:“大老板吩咐在下,务必要请傅公子和叶公子赏光到万马堂吃杯喜酒。”
叶开不解道:“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和傅红雪两个人一起去?”
云在天道:“大老板说,叶公子和傅公子都是少年英雄,不可小觑,你们二人,是万马堂的贵宾。”
叶开大笑:“我现在才知道我居然是个英雄。不知~你们大老板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云在天道:“大老板是个识英雄,重英雄的人。”
叶开拊掌大笑:“既然如此,你不想我去,我也不去不行了。”
云在天道:“多谢叶公子。”
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叶开道:“云右使已经请到我了,为什么还不走?”
云在天摇头道:“在下奉命前来请叶公子和傅公子,可我如今只请到了叶公子一位。”
叶开道:“所以你还不能走?”
云在天点头道:“是。”
叶开拍拍胸脯,道:“云右使放心走便是,我保证明天傅红雪会和我一起去赴马大小姐的喜宴。”
云在天迟疑道:“你保证?”
叶开道:“我保证。”
流光正徘徊。
粼波微皱,白沙茵草。掬水月在手,染花香满衣。
碧蝶拖着流光,飞舞盘旋没入月色下的斑斓彩蝶之中。
青天月,月下泊,岸边人。
傅红雪握着刀,一手掬水。
一双瓷白的手在月下泛着暖柔的光,她捧着清冽的水送到了他的眼前。
他看着她。清辉映进傅红雪的眼里,比秋夜下的澄波还要粼粼发亮。
少女的脸有些红,会笑的眼睛弯了弯。
“喝呀~”
她幽柔的声线里带着诱哄,还有些俏皮。
他的羽睫微颤了颤,垂眼看着那双掬水的细嫩的手。
傅红雪不由自主的将脸埋入那双温暖的手。
清冽的水好像被少女双手的温度捧的温热,带着甘甜染湿了他的唇。女人有很多种,但当女人柔软起来的时候,她就是水。
女人是水做的,水能包容万物,却又那样的纯净柔美,令人怜惜。
污浊的水也是水,同样滋润着土地。
有什么水是从一开始就是污浊的吗?
没有。
可能什么样的水,才能养出什么样的人。
傅红雪从来都活在黑暗里,他从生下来就带着仇恨的使命,他从来都没有过选择。
所以他才会上翠浓的当,被一个舞女欺骗。
因为他动了恻隐之心,希望她能够摆脱那样可悲的命运。
因为傅红雪不能摆脱,也不可以摆脱。
翠浓那样的女人,只是让傅红雪想到了自己。身不由己。
可此刻的林珑,却让傅红雪奇迹的生出了种他是被她温柔呵护对待的奇妙感觉。
他就像是一粒初生的萌芽,受到她的浇灌,那样干净澄澈的水,滋润洗涤着埋没在黑土中的自己。
傅红雪不知道,当种子被种下之后,萌芽破土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汲取着水土的养分,越长越壮大,越来越壮丽...
他心甘情愿的一脚踏进了林珑为他造的世界里。
好比在这苍茫朔漠里,长风几万里,卷走百草折腰,最终露出的那株殊色夺目,依然独立人间的花。令人向往,继而采撷。
碧蝶引着缤纷的彩蝶乘着月下微风将岸边的情人围住,翩翩起舞。
少女用双手的温暖包裹住傅红雪,她拉着他苍白的手,感受到他手心因习武练刀而磨成的厚茧。
“师父告诉我,有的人一生间若只如初见,便会心上长留。可留得住和留住了,却又是两种不同。你留得住他,无论他在哪里,在你每个想他的时候,他总会在你的身边~”
傅红雪看着她,冷漠声音里带着温柔,道:“那你留住了他呢?”
林珑垂眼看着他苍白的手,双手轻柔摩挲着,道:“你留住了他,却也许只留得住他一时。人心会变。人还在身边,心却可能背道而驰了。留住的是躯体,不是全部。留住的是当日愿,不是今日情。”
少女拉着他的手,忽然靠进他的怀里,一只蓝色的蝴蝶落在他们相触的膝间。
“红雪,我留得住你吗?”
他反手与她的手十指紧扣,薄唇落在少女的额间轻触着她的温度。
傅红雪缓缓道:“我只有你。从第一次在大漠里看到你,我就只能看见你。我会为我爹报仇,这是我的使命。等结束这一切,我想和你过平静的生活,我想要你陪着我,一辈子。”
蓝蝶薄翅翩跹,落在林珑逗弄它的指尖,碧蝶偷够了茵草野花间的香意,扇动着清透的蝶翅栖在了傅红雪的肩上。
少女轻声笑言,喃喃道:“红红翠翠,年年暮暮朝朝。脉脉依依,时时鲽鲽鹣鹣。你从来都是留得住我的。花未凋,月未缺,我就在天涯。”
月点波心一颗珠。蝴蝶泊前的野火点亮了寂然的夜。
蝶儿借着潭面清风悠悠起舞,拂绿穿红,宿在花间茵草丛。
沙漠里唯一处栩栩之景,野云拢在近处高天,突然变得可亲了起来。
花白凤站在沙丘上,站在火光映照的岸边,看着傅红雪和林珑相互依偎的身影。
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和她曾经的爱人。
黑天,火光,白沙。
艳羡的目光渐渐变冷。
利风带着寒意向傅红雪和林珑袭来。男人漆黑的眼蓦然回归冷酷,带着怀中的少女飞身掠到了几丈外的沙地上。
那是一条长鞭,鞭梢像淬了毒的蝎尾,“啪”的破空一响,将成堆的野火抽得四分五裂,火星四溅。
“万马堂还有两日就要办马芳铃和慕容明珠的婚礼了,到现在马空群都还没有出现~你居然还有兴致和她在这里风花雪月!傅红雪,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傅红雪牵紧少女的手,正欲开口,却被少女抢了先。
“谁说马空群没有出现?夫人都等了二十年,难道这一刻都等不了?”
花白凤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林珑冷笑道:“字面上的意思。傅红雪被人污蔑杀人,夫人为何不关心过问?他是担负着为你复仇的使命,可难道夫人养育了他二十年,你连人的七情六欲都舍弃了么?”
花白凤撩了撩自己额前的白发,轻笑道:“呵~你和叶开不是已经帮他洗脱掉罪名了吗?”她旋而横眉怒目,道:“小丫头,别以为你上次帮我脱了心魔我就会放过你,若不是看在我儿子的面子上,我早就杀了你!”
林珑忽然笑眼生花,娇声道:“那晚辈多谢夫人不杀之恩。晚辈有笔交易想与夫人商榷,这笔交易的筹码,就是万马堂。”
花白凤淡淡道:“交易?”
林珑平静道:“马空群已经回了万马堂。”
傅红雪不解道:“依依?”
花白凤疾步上前。
“你说什么?!”
林珑道:“谁说傅红雪没有手刃仇人。今日死的那十二个人难不成是假的?”
花白凤冲动道:“小丫头,你跟我说清楚些!”
“万马堂大老板要嫁女儿,宴请了武林各派人士,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入边城,他们栽赃嫁祸给谁不好,为什么偏偏就要嫁祸给傅红雪?”
少女侧头看着傅红雪,道:“那就说明,从傅红雪来到边城的那一刻,他们就认出了傅红雪的身份。”
花白凤冷声道:“你的意思是,马空群从傅红雪来边城的那一刻便早已知晓他此行来的目的了~”
风渐渐有些寒意。翩飞的斑斓彩蝶,已没入茵草丛中,眠于月色之中。
林珑淡淡道:“他或许一开始不知道傅红雪的目的,但他却是知道有人会来杀他。只是当他看到傅红雪后,当边城的武林人士看见傅红雪后,他们想要先杀了傅红雪,因为他们都认出了傅红雪的身份。”
花白凤道:“他们是怎么认出的?”
林珑道:“傅红雪的刀。神刀门供奉的血刀,这柄刀带给人的只有死亡和不幸。他们当然知道傅红雪来边城是要干什么的。”
花白凤脸上带着讽刺又疯狂的笑,道:“他们就是杀死天羽的帮凶~他们认出了这把刀!”
傅红雪道:“叶开问他们有什么阴谋,为什么栽赃给我,他们宁愿死也不说,是因为他们要保护那个人。那个人就是马空群。”
林珑点了点头,柔声道:“不错。还有两日就是马芳铃大婚,万马堂一定会亲自请你去万马堂赴宴的。”
花白凤道:“为什么?”
林珑道:“因为敌人总是要放在自己的眼前才最安全。马空群与慕容山庄联姻,是因为他知道万马堂的地位不会永远天下第一。武林各派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万马堂,而他却已经老了。
可他的野心并未老。万马堂是怎样打下的江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当然知道,终有一天,白天羽的后人会找到他。这样的人,心里藏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精神总是隐隐处在惶恐的边缘。”
花白凤沉默了很久。没有人比她更懂,日复一日受到仇恨噬咬的痛苦和愤怒。这二十年,她等得好不辛苦,却没想到有人和她一样,也受着内心的煎熬。
她突然抬头看着林珑,道:“你真的愿意帮我儿子一起复仇?你想要的是什么?”
林珑举起自己与傅红雪相握的手,道:“我可以拿万马堂作为交换条件,向夫人你换一个傅红雪。我要他和我回星宿海。”
花白凤打量着少女,道:“原来你是星宿海的人。多情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珑轻笑道:“我和他没有关系。若说真有什么关系,那便是我杀了他的关系。他老了,当年与他并肩试炼,逐鹿江湖的人都一一离他而去,人活得太长,有时不如活得恰当。”
沙被风吹出了簌簌的低鸣。
花白凤看不透眼前的少女。她忽然抓住少女的手腕,道:“你想要和我儿子在一起,却又和我谈条件,用万马堂换我的儿子。为什么?”
林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只是她突然想到了,就那样理所当然的说出了口。
【四盟鼎立相争,皆为所求者,江湖风平浪静。可结果却是各自为政,以我只身做这江湖太平里的傀儡。你们又与百晓生有什么区别,有用者,留之。无用者,弃之。如此世界,处处是局,为棋子,受千万人形役;执棋者,翻云覆雨。】
林珑看着傅红雪,一字一句道:“他的命运必须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他本该是活在阳光之下的人,而不是连呼吸都带着仇恨的味道。既然他认下,报仇是他的使命,他既不离我,我自然也会帮他。圆了夫人你这二十年来的梦,他就不欠你什么了。”
飞沙连着戈壁高山,随着夜风纷纷扬扬。
傅红雪将黑色的披风搭在少女的身上。碧蝶落在马儿前行间上下摇摆的头顶上。
“依依,报仇是我生下来的使命,你不该卷进来。”
他提着缰绳,将少女锢在怀中。
他没有看到怀中少女的眼底带着幽深的笑。
林珑柔声道:“我本就是来边城看戏的,与其做个看客,不如也当个先生。戏,总是自己写的最好看。一场戏换个你,不亏。”
没有什么比名正言顺的拥有一个女人更令男人觉得满足的事了。
至少对傅红雪而言,他此刻很满足。
有一个女人愿意为他手染鲜血,只为了换一个他。哪怕她的双手早已染血,可她在傅红雪心里却再干净不过。
若说他与生背负的仇恨是痛苦而神圣的。那他却在这个秋天收获了另一种感情,这种感情是温暖而圣洁的。
秋天原本就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若他的复仇是为了遇见她,若他的痛苦与无望吸引了她,那他叫傅红雪,这一切都变得可爱而鲜活。
【红雪,‘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肌花落白雪霏。’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叫傅红雪,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傅红雪忽然出声,道:“依依~”
“嗯?”
“我喜欢你叫我红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