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谁是布局人 银烛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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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烛秋光。
傅红雪饮着当头的明月，望着怀里的少女，竟痴得再说不出一字。
好些闺怨情痴，当下好风良景，情至，心至，壁上的剪影渐渐婉转低下。
他伸出未握刀的手，攀上了那张光滑、温暖、细腻的娇靥。
他好像被入骨的美人蛊惑住了双眼和心神，眼里的虔诚，翻滚着未知的渴望和期盼。
一切都刚刚好。
若是没有锣鼓敲响，唢呐震耳的一曲“游园惊梦”，那一切就都刚刚好。
叶开是被锣声给拍醒的。
他的一袋金豆子早就花光了，如今他是身无分文。
“丁灵琳，你搞什么鬼！大半夜的干嘛！”
大堂舞台上的秋千里，正坐着个美人。
美人是美人，可惜这是个无赖美人。
“我无聊啊~大晚上的我想听听曲儿啦！”
叶开看着坐在楼梯口抱着书册对账的中年男人，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道：“萧老板，你管不管~！大半夜的有个傻子听曲儿，不让人睡觉！”
萧别离叹了口气，无奈道：“哎呀~叶少侠，我是做买卖的，这里是大家共用的地方，有人点曲儿，我自然得让人家奏啊~您就多多包涵吧。”
叶开笑笑，道：“丁灵琳，你诚心的吧，大半夜的听什么‘游园惊梦’！”
丁灵琳也笑，道：“我这个人呢~什么都没有啊！就有几个臭钱~大晚上的就爱听听小曲儿！这怎么了？”
少女挑着眉，眼珠滴溜转：“唉！你是不是很累啊？很想睡觉啊？我知道！几夜没合眼啦~要不这样吧！你去我的房间，喝上一壶好酒，然后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嘛！这多好~！嗯~”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不去！”
少女咬着唇，瞪着他，抖了抖手中的铃铛，打了一锣：“你不去？好啊！这些人都是我雇的，我不让人停下来，谁都不能停！”
锣鼓喧噪声在夜半的无名居里既不合时宜，也不符格调。仿佛黄昏时的凄恻哀哭的歌声，从未来过。
叶开坐在廊道前的栏杆上，捂着耳朵，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攀升。
“停~！停~！丁灵琳，我好心救你一条性命，你不至于这么折磨我吧！”
丁灵琳笑完了，瞪着叶开，认真道：“叶大哥~就是因为你救了我，我才用此生来报答你呀！”
大堂里响起傅红雪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引起注意。
“你要实在没地方住，就跟我住一间吧。”
这句话是对着叶开说的。
掏出一锭金子，傅红雪扔给了萧别离：“萧老板，麻烦再给我开间上房。”
“好~”
萧别离了然的笑了笑，招呼着不远处的小二，道：“石头，快给傅公子准备一间上房！”
“好！萧老板~无名居的好酒好菜全都给我上来，什么什么烤羊排、糟溜鱼~！有什么吃的，全都给我上来！傅公子请客！”
叶开对傅红雪笑得开心，仿佛没了丁灵琳的困扰，他的世界一片光明。
傅红雪没看叶开，漆黑冰凉的眼神溜过丁灵琳的身上，缓缓道：“萧老板，他说的这些都不要。给他下一碗阳春面就好了。”
秋千上的少女泄气的拍了拍锣鼓。
“你太吵了。”
傅红雪转身回了房间。可丁灵琳听见他丝毫没有温度的话，脊背不由生出了股寒意。
空气里带着丝野菊的甘微。
风带着水汽吹得沙洲渡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
吹得桥头的那道修长身影头上的黑纱幂蓠轻荡。
她身上的黑色长袍好像阴天上的乌云，幂蓠下的白发好像伽蓝雪山上常年倾覆的冰雪。
一切的一切，傅红雪在看到她的时候，天上的太阳好像压低了他的头颅。
他的步履似依旧有条不紊，可他凝着的双眉，漆黑的眼里盛着这些日子好像已经消散的痛苦、无望，甚至敬畏。
他的步子又好像被灌上了千斤的重量。
“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你~原来你躲在了无名居那个地方。”
这是个威严，又有些尖锐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去万马堂！”
傅红雪握紧手中的刀，缓缓道：“万马堂戒备森严，我不好贸然行动。”
“是吗？”乌云般的身影转身看着傅红雪，尖锐而刻薄，道：“还是你根本就被无名居那个声色犬马的地方迷了心窍了！...傅红雪，不要忘了你的使命！”
“娘，我绝对不会忘的。”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不知是被风沙吹得迷了眼，还是被心中无底的黑暗所折磨。
乌云般的身影向他走来，刻满无边仇恨的双眼紧盯着傅红雪。
“好！...算了~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跟你浪费，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按我说的做！你必须要让马芳铃爱上你，只有这样，你才能再次进入万马堂，也只有这么做，才能引出马空群！”
傅红雪垂着眼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那道身影能感觉得到他无声的抗拒，她太了解他了，他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精心培养了二十年的复仇的神，更是她的儿子！
她是傅红雪的母亲，魔教大公主花白凤。
“怎么~你觉得有难度？”
花白凤冷笑道：“呵~马芳铃她现在，就像是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飞蛾，你只要稍微让自己闪一下光...她就会义无反顾的扑过来！”
傅红雪还是没有说话。
风在呼啸。
花白凤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仇你是不想报了吗？！”
傅红雪缓缓眨了眨眼，漆黑的眼底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娘，仇我一定会报的。我会亲手杀了马空群。”
他抬眸看着花白凤，道：“但绝对不是以这种卑鄙的方式。”
“卑鄙？你知道什么叫卑鄙吗？当年马空群做下的事情才叫卑鄙呢！”
傅红雪突然跪地，可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娘。于马空群而言，马芳铃就真的那么重要吗？假如他真的疼爱自己的女儿，又怎么会与慕容山庄联姻？慕容明珠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是一个连家传剑法都使成花架子的无能的人。”
傅红雪直视着花白凤，缓缓道：“从马芳铃身上下手就真的一定能够引出马空群吗？”
花白凤竖着眉，道：“你什么意思？！”
傅红雪道：“马空群用神刀门的财富创建了如今的万马堂。他用马芳铃与慕容明珠的婚姻来巩固万马堂的地位。他想要的，他看重的从来都是权力、地位。”
他的眼底燃着火，似乎是希望的火苗。
“娘，仇我一定会报的。我会亲手杀了马空群。但在此之前，我会让他失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窗外黄沙金裹的连绵千川渺渺。
风乍起，此间沙不是此时的沙，彼间沙也不是彼时的沙。细小的沙碛好像春日漫天播撒的蒲公英，不远万里，随风而去。
边城的沙，沾染了各种各样的人，随着他们的离去和来时，交换着彼此的尘埃。
这样默然的追随才是天长地远，不问归期来意的永恒。就如爱人般，润物无声间，让他渐渐离不开，却又察不到。
等到有一天你突然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后，他早已发现离不开了。这样才好。
林珑拿着蘸着金液的细毫笔细细描画着黑木绕枝发钗上叶脉清晰的薄叶。耳边是丁灵琳呶呶不休对叶开的怨怼。
“小珑儿，你说！我好心好意为他报信，还被慕容明珠那个大猪头给抓住了，他救了我，难道不是喜欢我吗？！救命之恩，应该以身相许，我丁灵琳难道配不上他这个大猪头吗？他宁愿睡走廊，都不愿睡我给他开好的房间，宁愿和傅红雪睡，都不愿意和我睡！”
林珑倚在矮椅上专注的描摹着薄叶的轮廓，等对面不再叽叽喳喳后，才勾唇轻笑了笑。
“强扭的瓜不甜，上赶着倒贴的人，不论男女，总是会叫人烦恼的。丁姑娘好歹也是丁家庄的大小姐，你父亲丁乘风好歹也是个性情中人，倒是生出了你这个痴女，倒是稀奇。”
丁灵琳甩着铃铛狠狠拍了拍桌子，叫碗中的金液荡得厉害。
“难道我丁家庄大小姐的身份配不上他吗！叶开怎么也比傅红雪那个怪胎看起来顺眼些...”
少女抬眼瞥了瞥对面的林珑，只看她笑得云淡风轻，眼底明明毫无波动，却无端叫丁灵琳认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有种女人，她爽朗中不乏温柔细心，豪气里又有几分小女儿情态，诸多可爱之处能给人带来快乐。”
丁灵琳忙问道：“真的有这种女人吗？”
最后一笔描完，傅红雪送给她的绕枝发钗就像是蟾宫桂树的遗枝，冷清中带着不尽的温情。
林珑对镜插发后，缓缓起身。
“一个女人若是又聪明、又漂亮、又会喝酒，就算多嘴些，男人也是可以忍受的。小铃铛，闯荡江湖啊，吃亏不丢脸，丢脸的是自不量力....只有永恒的女人，才能够引导男人的上升，乃至是人的上升。”
今日的无名居格外安静。
就连萧别离好像也上楼了...
叶开并非有意偷听林珑与丁灵琳的谈话，实在是房门大开着，他纵然不想听，也听完了。
林珑步态悠然的出了门，却转瞬间又不见了。
她像片随风飘荡的花瓣，落在了无名居外不远的山头上。
他一直都知道林珑是个神秘的人，她心中的秘密就像个宝库。
可她又从不在意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
叶开目光闪动着，他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无名居与山头的距离说不上远，也说不上近。
但对叶开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距离，对高手而言，不是距离。
他束了束衣襟，飞身掠到了半山腰。
沙漠的太阳从不温柔。
林珑撑开绿伞，遮住了头顶的烈日。她的手上不知从哪里拈来了朵小白菊。
身后忽然现身了两个淡蓝衣衫的男女。女子轻纱裹着曼妙的曲线，黑发和着蓝色的丝线编成了细小的辫子，缀着素银，一双鹿儿眼越发机灵。男子丝绸缎衣外罩着玄黑的马甲，上面绣着神秘古朴的银纹，未挽的黑发披在肩头，额间箍着亮金的抹额，一双飞凤眼显得慵懒又精明。
他们腰间一人别着根精钢游龙蛇麟鞭，一个腰间双侧带着裁魂刃。正是林珑的随侍，小白龙和无花果。
两人捶胸恭敬道：“小姐！”
林珑微笑道：“怎么样？”
小白龙噘嘴道：“马空群果真是老奸巨猾，藏锋阁里除了一块白天羽的灵牌，什么都没找到。”
林珑叹了口气，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只是想让你们去看看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总有好奇的时候作作怪。”
无花果笑着道：“藏锋阁没什么好东西~不过师兄却是在南边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今日我跟妹子回来路过铁匠铺的时候还开玩笑说，这边城的铁匠怕是该洗洗睡下，关门大吉了。”
林珑点头道：“奇怪的人，总是会做些让人觉得奇怪的事，这一点都不奇怪。”
无花果赞同道：“确实如此。南边的趣事，倒是和边城里奇怪的人有些关系。小姐一定会觉得这场戏不错的。”
林珑道：“戏总是看一场少一场，再有十天万马堂里的戏就要上演了。总有人喜欢先排个过场戏，但愿看客不会越来越少~”
叶开听他们说话，只觉得越来越有趣了。林珑是不是也跟傅红雪一样，也和万马堂有无解的仇怨？
叶开只希望他们的对话能更清楚些。他方才才发现这无名居的舞女是吃人的蜘蛛精，已经出发想去找高手杀了傅红雪。他只希望能从林珑口中挖出边城更多的秘密，这样也好让他做些什么，能阻止些什么。
但林珑却已改变了话题，道：“你们这次在路上有没有遇见过特别精彩的人或事？”
小白龙嗤笑了声，鹿儿眼转了转：“我和阿哥倒是遇见了个蠢蛋。没想到那丁家庄的丁大小姐竟然打不过一个慕容明珠。戏弄来戏弄去，倒是最后把自己给戏弄到那色胚手上了。还累得那叶开潜入万马堂后，为了救她，被逼得上了角斗场才脱了身。”
无花果拢了拢头发，无奈摇头道：“丁灵琳竟然不如一个马芳铃，这丁家庄啊...唉...”
林珑笑了笑：“好歹丁乘风也与连毓徵有些交情，虽然有些无趣，但我们承了他的情，在不影响心情的时候，拉一把总归是可以的。”
小白龙点了点头：“小姐，我听说，那丁大姑娘在无名居吵着要对叶开以身相许？”
无花果笑道：“能让江湖众多女人倾心的男人，总是有几手的。”
林珑也笑：“可惜啊，这人有时却又像是个笨蛋。”
小白龙道：“笨蛋？”
林珑将手中的花别在腰间，淡笑道：“他放着遮风乘凉的屋子不住，却宁愿顶着毒日头在外面吃沙子。”
叶开本来很高兴，任谁说自己对女人有几手，心里总是很舒服的。
但后面他却舒服不起来了。
摸了摸鼻子，叶开笑着跃上了山头：“小表妹此言差矣~！表哥这次来可是有正经事儿的！”
林珑捂着嘴笑了笑，道：“哦~不知道表哥在我这里会有什么正经事？”
叶开双手抱拳摇了摇，苦笑道：“表妹~江湖救个急嘛！我方才可亲眼看见听见翠浓对那只猫儿说她要去请个绝世高手来杀傅红雪。”
林珑三人相互对望一眼，她突然对叶开道：“叶开~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叶开不解道：“赌什么？”
少女云淡风轻道：“赌你的大慈大悲。像你们这样的人，心中都有一个武林神话。可惜，我心中从来没有武林神话。”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谁是布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