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我追你呢[快穿]》金灿烂

28、在你眼中我是谁（九） 他唯独不知

　　顾怀瑾发了很久的呆，久到床铺都冷了下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另一个问题：

　　昨夜的女子已经走了，然后呢？

　　他没处理过这种关系，根本不知道这种事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好去问同行的官员。

　　对方听完便笑了：“顾大人这是第一次？”

　　顾怀瑾没说话，那人的语气轻飘飘的，显然很熟练了：

　　“那有什么好操心的。昨夜那些都是歌舞班子里的人，自己愿意留下挣一份外快。你若觉得她伺候得不错，另外给些赏钱就是了。”

　　“若是真心喜欢，临走前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去京城。”

　　本朝律法严禁买卖人口，青楼楚馆也管得极严，强迫良家女子卖身更是重罪。但你情我愿的事，律法管不着。

　　江南富庶，宴饮成风。这些歌舞班子里的女子本就靠献艺谋生，席间若遇到出手大方又看得顺眼的客人，自愿留下过夜，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同行的人又告诉他，昨夜留下的女子都服过避子汤，不会惹出麻烦。

　　顾怀瑾听完，反倒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于情于理似乎确实都没什么问题。没人逼她来，他也没有强迫谁。事后多给些银钱，在这里甚至已经算得上体面。

　　可他享受了一个陌生女子的温柔，到第二日醒来，却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顾怀瑾托管事挑了几件年轻女子喜欢的首饰，替他送过去。

　　管事显然很会来事，他将选好的首饰让顾怀瑾一一过目，又把单据拿给他看，待他点了头，才让人送过去。

　　其中有一支簪子是定华楼的。定华楼的首饰向来精致，价钱也不便宜，是那个女子自己大概舍不得买的好东西。

　　顾怀瑾想象了一下女子收到时欢喜的模样。那支簪子应该很衬她，等她唱歌时，簪上的坠子大约也会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查了十几日都没有头绪的案子，突然有了线索。

　　先是有人“不经意”提起一处早已废弃的旧仓，紧接着，一份本不该出现的旧账被送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顺着这本旧账往下查，原本严丝合缝的账目终于露出了破绽。

　　顾怀瑾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之前他们忙忙碌碌快一个月，什么都查不到，等他收了人，第二天线索就来了。

　　昨夜那场宴席是在试探，他收用了那位女子，三皇子这方就好像和江南的官员达成了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默契。

　　这一层并不难看明白，真正难的是，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江南的形式到底是什么样？

　　他在这场交换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方把他当成了可以继续示好的对象，还是三皇子一行人里最好撬开的那道口子？

　　而这份旧账，又想从他们手里换走什么？

　　看不清，顾怀瑾真的看不清。他盯着桌上的旧账，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秦昭。

　　当初在京城，秦昭曾经问过他：“顾兄，你真以为大家都觉得你没有站队吗？”

　　那时候顾怀瑾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早有倾向，也提前做了些准备，却还没有真正站到三皇子那边。

　　可秦昭只看他的婚事，就知道旁人早已把他划进了三皇子一系。

　　顾怀瑾那时只觉得秦昭敏锐，如今看着眼前这笔烂账，他却忍不住地想，如果秦昭在这里，会不会看得更深一点？

　　多半会。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可惜：秦昭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偏偏要留在东宫？

　　若是他肯跟着三皇子一起来江南，许多事情他大约早就看明白了。

　　实在太可惜了。

　　不过可惜归可惜，顾怀瑾并没有因此怀疑自己的选择。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结果：太子最终没能登基，坐上皇位的人是三皇子。

　　这是他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多知道的一件事，也是他一直以来站队、做决策的最终依据。

　　可直到真正站进历史里，顾怀瑾才发现，知道结果，和看得懂眼前发生的一切，根本是两回事。

　　从前隔着几百年读史书，帝王将相的每一步似乎都清清楚楚。

　　谁是谁的人，谁与谁结党，哪一场宴饮背后藏着什么交易，后人总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现在却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的话都只说一半。

　　一顿饭可能是在递话，一个女人可能是在试探，一本旧账可能是假的，只有送账的人想息事宁人的心是真的。

　　史书会告诉后来人结果，却不会替身在局中的人标出哪句话可信，哪一步另有深意，更没人会站在旁边，替他写一句注解。

　　顾怀瑾望着桌上的账册，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纸上谈兵。

　　***

　　三皇子顺着那本旧账撕开的口子一路查了下去，终于摸到了江南官场真正想藏的东西。

　　江南真正的问题远不只是少交了几笔税银，而是他们有两套账本，一套给朝廷看，一套留在地方自己手里。

　　田亩、户籍、仓储、税银，单看哪一本都挑不出太大的错，可几处数字放在一起，便怎么也对不上。

　　真正难的是，他们始终找不到完整的第二套账本的踪迹。线索真真假假，随行人员支支吾吾。

　　早年间负责账目的工作人员不是已经告老还乡，就是突发恶疾，还有的在告老还乡以后突发恶疾，总之就是让他们无从下手。

　　顾怀瑾便是在这个时候立了功。

　　他年轻，又是第一次外出办差。新科状元的名头虽然响亮，在那些做了几十年官的老狐狸眼里，却远没有三皇子那么难对付。

　　何况到了江南以后，他宴照赴，酒照喝，连送到身边的女人都收了，怎么看都是一行人里面最好说话的那一个。

　　顾怀瑾将计就计，维持了涉世不深的人设。几次宴饮之后，果然有人私下找上了他。

　　最开始只是送些江南特产，后来变成银票，再后来，来人话里话外便开始劝他：年轻人前程要紧，有些事情查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顾怀瑾没收银子，却也没有翻脸，只表现得有些犹豫。

　　对方便觉得有门。又过了两日，一个负责钱粮的小吏悄悄来见他，带来了一本账，和他们以前查到的账目都不一样。

　　那当然不是真账，而是一本暴露了几处不算严重的问题，让他可以交差的假账。

　　顾怀瑾却从里面看出了问题。既然对方专门做了一本假账来糊弄他，就说明真正需要遮掩的东西，多半与这本账上刻意改过的地方有关。

　　他没有声张，只将其中几处数字记了下来。

　　在江南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二套账的下落。

　　三皇子当机立断，当夜便派人去取。账本拿到手以后，顾怀瑾挑出最要紧的几册，连夜誊抄，将备份贴身携带。

　　同行的人都觉得他过于谨慎。那位教他处理江南女子的同事甚至已经开始庆功。

　　他要了一壶好酒，喝得舌头都大了，醉醺醺地拍着顾怀瑾的肩，说什么还请顾大人以后多多提携。

　　顾怀瑾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大约是在江南待得越久，他越觉得这里人人说话做事都留了不止一个后手。凡事多留一手，总不会错。

　　事实证明，顾怀瑾的预感没错。

　　第二日夜里，存放证物的地方泛起了火光，与此同时，几路人马分别扑向他们落脚的院子，不只是想损毁账本，还想把他们的性命一起留下。

　　三皇子立即命众人分散逃命，优先将手里的证据送出去。

　　顾怀瑾很快发现，和那些象征性追一追他的同僚们就放弃的追兵们不一样，他身后的追兵不仅兵强马壮，而且紧追不舍，显然是知道他身上有证据。

　　先前接触他的那些人大概终于意识到了，这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新科状元，从一开始就在拿他们钓鱼。

　　顾怀瑾跟着两个护卫从后门冲出去时，身后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江南巷道狭窄，又刚下过雨，青石板湿得发亮。几个人不敢走大路，只能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七绕八绕，绕得晕头转向。

　　顾怀瑾平日坐惯了书案，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跑到后来，他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去，喉咙里像被刀割了一样，全是血腥味，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消失。

　　最开始是两个护卫带着他，后来只剩一个。再后来，仅剩的那个侍卫把他推进一间废弃的柴房藏好，自己转身引开了追兵。

　　顾怀瑾缩在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死死地压低了呼吸。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顾怀瑾浑身发凉，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死死攥着袖中的账本，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京城，妻子，两个孩子……

　　他才刚中状元，才第一次办差，他还知道那么多以后会发生的事，怎么能死在这里？

　　在他胡思乱想间，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乎同时，远处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什么人！”厉喝声穿过雨后的长巷。

　　紧接着，兵刃相撞的声音骤然响起，外面彻底打作一团，忙乱间有人高声喊出朝廷接应的号令。

　　原来是救兵到了，顾怀瑾紧绷的身体这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从来没有觉得那些杂乱的马蹄声和打斗的声音这么动听过。

　　后来他才知道，接应的人原本不会这么快赶到，是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有人要在当晚截杀三皇子一行，这才连夜急行军前来救援。

　　递消息的是当地一个歌舞班子里的一个年轻女子。她不知道朝廷的人具体查出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条消息最后会送到谁手里，更不知道被追杀的人里有顾怀瑾。

　　她只知道朝廷来了人查税，也知道地方上有人准备杀他们，于是她想办法把消息递了出去。

　　消息送到了，她却死了。

　　顾怀瑾后来见到尸体时，起初甚至没有认出她来。

　　直到看见她发间的簪子，他才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他托管事送过去的，定华楼的簪子。他当时还想过，这簪子应该很衬她，还想过她戴着簪子唱歌的时候，簪子上的坠子随着歌声轻轻摇晃的样子。

　　如今那支簪子还戴在她头上，她却再也不会唱歌了。

　　顾怀瑾不知道她为什么戴着这支簪子。或许她只是喜欢，或许觉得这簪子值些银子很体面，又或许她只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挑了一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救下的人里有他。

　　顾怀瑾低头看着那支簪子，他记得她软软的吴音，记得她柔顺的性子，记得她很会讨人喜欢，唯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