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在你眼中我是谁（十） 幸好秦昭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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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众人最终把江南一案办得极漂亮。
他们顺着两套真假两套账本，查清了江南数府的隐田、虚报灾损、侵吞税银的链条，又从账上的银钱往来一路往上追，牵出了几十名大小官员。
顾怀瑾藏下来的那部分账册，则成了最后定案最重要的证据之一。
不仅如此，他还顺藤摸瓜，沿着先前私下接触他的几个人查出了一条血腥的流水线：有人负责做账，有人负责送钱，有人负责在事情败露以后灭口。
他们本以为顾怀瑾年轻好拿捏，本想以他为突破口。没想到自己弄巧成拙，反倒变成了破绽。
顾怀瑾这个新科状元，第一次真正让朝廷看见了自己的本事。
他确实立了功，也确实被骗过，利用过，差点死过。
有些局，直到一切结束以后，他才勉强看懂。
还有一些局，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是出了这座山，离开了江南的烟雨蒙蒙，顾怀瑾还是看不大明白。（1）
朝廷斗争是一本太难读懂的书。也许终其一生，他都读不透。
可是如果一直这么糊涂下去，他大概就快要死了。
***
顾怀瑾回京那日，京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还存不住，沾在衣袖上，很快便化成一点湿痕。
城门外已经有熙熙攘攘的人来迎。顾怀瑾跟在人群里，四周都是道贺声。
三皇子得了声望，他得了功劳，等进宫复命以后论功行赏，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名字。
出发前想要的东西，他几乎都得到了。
顾怀瑾抬手拂掉肩上的雪。不知怎么，他却又想起那个江南女子。
他因为她而获救，她死的时候头上还戴着他送的簪子。可是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一条命的重量，真的好重。
他前世活到了三十七岁。这一世，他伏案苦读，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又娶了妻，有了妾，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
不论从年龄还是生活阅历上看，他早以为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忽然觉得自己真正成人了。
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没有写好的答案，也没有人站在未来替他分辨对错。
他做了选择，就要接住那个选择带来的一切。
顾怀瑾带着功绩回了京城，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江南。
***
顾怀瑾大病了一场。
这一病来势汹汹，他进宫复命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府当夜便发起了高热。
大夫说是因为他一路奔波，又受了寒，先前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他回了家，那口气松下来，积攒了几个月的疲惫和惊吓便一起发作了出来。
他昏昏沉沉烧了几日，睡得很不安稳。偶尔醒来，甚至有一瞬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京城，还是仍在江南。
顾怀瑾原本以为自己会梦见那个女子，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因为愧疚会让人辗转反侧，会让他的脑海中长出荆棘，会让记忆在反复回忆间愈发清晰。
可他没有，他甚至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明明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他还记得她说话时柔软的吴音，也记得那一夜床上许多本不该记得那么清楚的细节。
可那张脸却是模糊的。她的眉毛是什么样的？眼睛呢？她那天晚上对他笑过吗？
他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已经死在了江南，而他还要在京城活下去。
***
秦昭是在顾怀瑾病情稳定一些以后登门拜访的。
之前赏花宴后，秦昭发热，顾怀瑾曾经去探过病。如今顾怀瑾病了，两人又是同年，他上门探病，合情合理。
只是出门以前，他主动叫上了一个人。
姬清衍的暗卫换了身寻常随从的衣裳，跟着他进了顾府。秦昭进了顾怀瑾的卧房，暗卫便自觉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屋里的动静尽数收入耳中。
顾怀瑾的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没什么精神。他靠坐在床头，看见秦昭进来，第一句话便是：“秦兄来看我死没死？”
秦昭在床边坐下，将手中提着的一盒人参放在他的床头：“礼尚往来。”
顾怀瑾笑了一声：“那你来晚了，差一点。”
他原本也只打算随口敷衍秦昭的探望。可不知为何，看见秦昭以后，他忽然很想和他说说话。
这些话没办法对妻子说。他总不能和妻子说自己在江南和一位女子春风一度。女子因他而死，他至今难以忘怀，甚至为她大病了一场。
同行的官员也不能说。在他们看来，这大概不过是一段颇有传奇色彩的艳遇：江南宴饮，美人留宿，后来又冒险递出消息，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命。
他们说不定还要笑着感叹一句，美人有情。
可不是这样的。这件事情无关风月，又好像没有救命之恩那么重，究竟是什么感情，他自己都说不明白。
偏偏秦昭大概能明白一点。毕竟他是那个不会多看落水女子一眼的人，也是那个中了药，宁可跳进池子里，也不肯碰别人一下的人。
顾怀瑾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江南有个女人死了。”
秦昭打起了精神，抬眼看他。
顾怀瑾说得很简单：他们是在宴席上认识的，一夜露水情缘，第二天便分开了。
后来地方上有人要截杀他们，她提前得到了消息，想办法递了出去。救兵赶到，顾怀瑾活了下来，她却死了。
“她不知道救的人里有我。”顾怀瑾垂着眼，声音有些哽咽，“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见到尸体，我是看见自己送的簪子，才认出是她的。”
秦昭没有感叹他的多情，也没有说什么节哀，只是给他倒了杯茶。
顾怀瑾反而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秦昭这里听到什么。他大概什么都不想听，只是终于有个人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段艳遇，可以让他静静地把话说完。
“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顾怀瑾闭上眼，一行泪水终究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的嘴角却带着一点讽刺的笑，“挺荒唐的。”
他就这么断断续续说了很久，秦昭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直到最后，顾怀瑾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了，才渐渐停下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江南案究竟查到了什么，也没有说三皇子如何办案。
在他看来，他今天说的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算不上什么正事。
秦昭起身告辞，顾怀瑾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问：“你还是不打算换边站？”
秦昭回过头：“不换。”
这一次顾怀瑾没有再劝，他只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请殿下留你一命。”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秦昭是什么关系，比知己差一点，比政敌好一点。
秦昭没有回头：“我也会请殿下留你一命。”
***
当天晚上，秦昭从密道去了东宫。
姬清衍正在等他。他刚从前殿议完事回来，还未来得及更衣。他身上仍穿着玄色四团龙常服，领缘与袖口织金，腰束玉带，端坐在那里，当真是个高不可攀的储君。
暗卫已经先秦昭一步回宫，将今日两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姬清衍听见秦昭的脚步声，便转头问他：“怎么样？”
“比臣上次病得严重。”
“孤问的不是他的病。”
秦昭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顾怀瑾什么案情都没说。”
姬清衍并不意外：“他还没蠢到这个地步。那你听出了什么？”
秦昭想了想，开口道：“那个女人不一定只是普通的歌舞伎女子。她能把消息递到接应的人手里，要么她本身就是三皇子的暗线，要么至少知道怎么联络上他的人。”
“三皇子安排的接应的人能根据这么一条含糊的消息随机应变，说明他们的水平很高，也说明三殿下给手下放的权不小。”
“顾怀瑾呢？”
“都已经到了灭口的时候，对方还专门分出人追他。他手里要么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么做了什么让对方非杀他不可的事。这趟江南行，他立的功很大。”
姬清衍感叹道：“三弟这趟江南确实没有白去。顾怀瑾也长进了。”
“不过他一句案情都没告诉你，就跟你讲了一个女人，你就看出了这么多。还是应物更厉害一些。”
顾怀瑾以为自己讲的只是一段没办法对别人说的心事。秦昭却透过这段少男心事，管中窥豹地摸到了三皇子一系的处事能力。
秦昭摇了摇头：“臣只是推测。”
姬清衍笑道：“应物确实卓尔不凡。”
秦昭想起临走前顾怀瑾那句话，又道：“他还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会请三殿下留我一命。”
姬清衍明明已经听暗卫复述过一遍，还是问：“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也会请殿下留他一命。”
姬清衍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确实是个还算能用的人。如果真有那一天，就扔出去，从县令开始做吧。”
秦昭笑了：“他不重要。”
下一刻，一只手严严实实地覆上了他的眼睛，秦昭没有躲。
“清衍？”
“嗯。”
熟悉的气息靠近，秦昭的眼前一片黑暗。
他微微抬起下巴，姬清衍俯身吻住了他。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秦昭呢？姬清衍想。
他这么聪明，这么贴心，又长得这么好看。他看不见都喜欢。
幸好，他是那个能和秦昭朝夕相处的太子。
更幸好，秦昭也喜欢他。
（1）出自宋，苏轼，《题西林壁》。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在你眼中我是谁（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