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我追你呢[快穿]》金灿烂

25、在你眼中我是谁（六） 礼尚往来

　　当天晚上，姬清衍正在书房里摸着竹片看奏折，他的暗卫悬在房梁上，复述着今日秦昭与顾怀瑾的谈话。

　　从顾怀瑾劝秦昭开始，到秦昭反问他是否真的没有站队，再到最后那句“也请顾兄好自为之”，一字一句都没有遗漏。

　　姬清衍听完，轻轻笑了一声：“顾怀瑾觉得自己还没有站队？”

　　暗卫低声应是。

　　顾怀瑾的岳父与老三走得近，却从未明着替老三做过什么。看来这位新科状元，还真觉得自己站在局外。

　　真是个天真的人啊。姬清衍的指尖在竹片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南查税的差事很快就要定下来了，老三盯了这差事许久，必然会争。

　　这件事东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插手。他自己的眼睛已经坏到这个地步，接下来有些事情，也该慢慢从明面上撤下来了。

　　正好，是时候让这位天真的状元动一动了，也让父皇看看三弟的本事。

　　“找中立的大臣，把顾怀瑾的名字递上去。他既然觉得自己还站在局外，那就让他陪老三走一趟江南。”

　　江南可是个好地方，希望这位状元回来以后，还能保持这种可爱的天真。

　　暗卫低声领命，从屋檐上悄无声息地离开。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姬清衍摸回方才看到一半的竹片。还没看多久，他又唤了李公公进来。

　　“秦昭现在住的那座宅子，不必再住了。把我在城东的宅子给他。”

　　李公公怔了一下。那座宅子是先皇后在世时替姬清衍置办的别院，地方不算特别大，却引了一眼京城难得的天然温泉入院。

　　姬清衍少年时很喜欢那里，偶尔出宫，十次里倒有六七次都住在那边。后来东宫局势渐渐复杂，他便很少再去了。

　　更重要的是，那座宅子地下还有一条密道，直通东宫，知道的人极少。

　　李公公迟疑片刻，还是低声提醒：“殿下，那处宅子下面还有密道。”

　　“孤知道。”姬清衍语气平静，“也告诉他。”

　　李公公到底没有再问，只低头应道：“是。”

　　***

　　许明珠快要死了。

　　施刑的人很显然是熟手，四十杖下去，她的衣裳底下只有大片红肿，连皮都没破多少，可里面的血肉早已被打烂了。

　　她被许家带回去扔进自己房间的床里，稍微动一下，便疼得浑身发抖。到了夜里，身上越来越烫，意识也渐渐模糊，只剩一口气吊着。

　　府里没有给她请大夫。她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时，院外已经挂上了白布。

　　偶尔有人从门外经过，压低声音说上几句。许明珠听了一阵，很快便明白了。

　　许家已经替她安排好了结局：受刑后伤重发热，不治而亡，总比让一个胆大包天到给新科探花下药的庶女继续活着体面。

　　到了傍晚，见她还没死，有人送来一碗药。来人说明日再来看她，希望她不要让人失望。

　　许明珠没有喝。

　　夜深以后，窗棂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睁开眼，看到一个女人翻窗进来，她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短打，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女人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的床头：“想活吗？”

　　许明珠的目光落在瓷瓶上：“龟息丸？”

　　女人没有否认，许明珠很快明白过来，许家既然想让她病逝，那她就可以病逝。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女人这才多看了她一眼：“从今以后，再没有许明珠。”

　　“你叫四十。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

　　四十，是她受刑的杖数。

　　许明珠问：“我要替谁卖命？”

　　女人没有回答，一个唿哨间就闪身出了她的房间，消失在夜色里。

　　许明珠看着桌上的瓷瓶。

　　最终，她伸出了手。

　　***

　　“我眼睛里的毒，是父皇下的。”

　　偏殿里仍旧燃着淡淡的柑橘香。今日难得无事，姬清衍与秦昭对坐抚琴。

　　弹琴原本是件悦己静心的事情，只是姬清衍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燥意。

　　他从刚刚有古琴那么高的时候就开始学琴了。十岁以后，他弹琴就很少需要低头确认左手的音准和位置。

　　如今骤然看不见，原本烂熟于心的东西反倒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他的左手几次没能按准徽位，琴音也跟着跑了调。

　　秦昭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只随手拨着琴弦，有一下没一下地应和着姬清衍的琴声。

　　姬清衍偶尔按错一个音，他便顺势接过去弹出和弦，再拐回正调上，听着竟也不显突兀。

　　试了几次，姬清衍干脆伸出手：“应物，你带我按。”

　　秦昭握住他的手，一路在琴身上往外滑，将他的指尖带到正确的位置。

　　一声清音落下，姬清衍满意了。

　　秦昭很快松开握着他的手，姬清衍却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秦昭在他书房中抬起头来看他的样子。

　　那是他最后真正看清的一张脸。

　　这些日子，他时常会回想起秦昭的模样。

　　他最初只是觉得新科探花生得实在好看。后来秦昭日日在他身边做事，读奏折、查消息、陪他议事，桩桩件件都妥帖，几乎没有一处不合他的心意。

　　于是连那张只见过一次的脸，也总在脑海里萦绕不去。

　　有时候秦昭坐得近了，他甚至会冒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他想伸手摸一摸，看看记忆里的眉眼，究竟还能不能与指尖下的轮廓重合。

　　不过姬清衍想了想，觉得这多少有些轻薄，于是他只捻了捻方才被秦昭碰过的手指：“太久没弹，按得有些疼。”

　　秦昭闻弦歌而知雅意：“给你涂点药？”

　　姬清衍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过去，秦昭取来药膏，低头替他把药细细抹在指腹上。

　　姬清衍这才说起了老皇帝的事。

　　皇帝年轻时，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即便到了如今，也远没有昏庸到不理朝政的地步。

　　他喜欢炼丹，也喜欢旁人称他鹤年道人。

　　松鹤延年，他所求为何，一目了然。

　　可朝中真正的大事，他从不含糊。外面抨击他沉迷炼丹的人不少，却很少有人说他昏庸无能。

　　至于几个皇子之间如何争斗，在他看来，大约始终只是姬家的家事。

　　只要朝廷还能运转，赋税照收，粮食照运，边关不乱，百姓也不会关心深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个通透的人。

　　年轻时，皇帝与皇后的感情不错，对嫡长子更是寄予厚望。

　　姬清衍四岁开始读书，到九岁以前，许多东西都是皇帝亲自教的。比他小一岁的三皇子虽然是贵妃所生，却从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有一次考教完功课，皇帝抱着他坐在膝上，又忽然将他高高举起来。

　　六岁的姬清衍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父亲的衣袖。

　　皇帝却笑着告诉他：“别怕。”

　　那时的皇帝还很年轻，抱起一个六岁的孩子轻而易举。

　　“清衍，人是会变的。”

　　“说不定有一天，父皇也会变，变得连你都认不出来。”

　　姬清衍当时还听不懂，只知道认真看着他。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但你要记得，不管以后怎么样，父皇现在疼你，都是真的。”

　　“若以后父皇不好了，你也不要心软。”

　　很多年后，姬清衍才真正听懂这句话。

　　给他下毒的人，明面上是后宫的一位妃子。那女子生得很美，也曾十分得宠。她有过一个皇子，只是没能养大。

　　刚发现自己中毒的时候，姬清衍顺着这条线查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失去孩子多年的女人突然疯了，对太子下了毒。

　　事发以后，女人被幽禁冷宫，生不如死，一切到此为止。

　　可在这座深宫里，查不到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现在该让他知道，他的毒已经起到想要的效果了。”秦昭自然地接道。

　　姬清衍用没涂药的右手拨了一下琴弦：“孤也是这个意思。”

　　在说具体安排之前，秦昭却先问起了姬清衍的眼睛。

　　姬清衍也没有瞒秦昭。

　　他是在半年多以前发现自己中毒的。毒藏在东宫用了多年的一味安神香里，毒性很轻，寻常查验几乎看不出异样。日积月累，却会一点点损伤视力。

　　“什么时候停的？”

　　“见到你的那天。”

　　秦昭抬眼看他。

　　姬清衍看不见秦昭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莫名有些心虚：

　　“那天正好瞎到了孤想要的程度。”

　　他看不清人脸，辨不清远处的东西，光影尚在，却已经足够影响日常起居。他的眼睛是真的看不清，也还来得及治，陶太医一直在替他把控病程的发展。

　　宫里聪明人太多，他可以故意认错人，也可以装作看不清奏折，却演不出真正半瞎的人，更演不出一份真的脉案。

　　太医诊出来的症状，日常行动里的迟疑，还有许多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反应，都做不得假。

　　何况最想看他瞎的那个人，本就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所以他干脆让这一切都是真的。

　　秦昭问：“还能治好？”

　　“能，只是要花些时间。”

　　姬清衍感觉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没有那么滚烫了。他低头摸了摸琴弦，忽然有点想笑。

　　既然已经真瞎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只换来一句“太子的眼睛坏了”。秦昭开口：“那就再疯一点，正好把你身边的人清理一遍。”

　　姬清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骤然失明、储位不稳的太子，迁怒近臣，处置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再赶走几个身边伺候多年的人，都很正常。

　　借着疯意把别人的人手清理掉，再留下几个彻底摸清楚的眼线，替他们把消息送出去，还能让大家都以为他破防了，真是一箭多雕的好事。

　　“好。”姬清衍笑了一声，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这只手涂药。”

　　秦昭替他涂完，正要收回自己的手，姬清衍却握住他的手腕：“孤也给你涂。”

　　秦昭垂眸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拆穿，只把手递了过去。

　　姬清衍摸索着找到他的指尖，慢慢把药膏抹开。

　　摸脸是轻薄，礼尚往来，总不能也算。

　　接下来几日，东宫果然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