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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返 几天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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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不见,玉景堂前的锦树已经结了小骨朵,一点一点缀在树叶间,再过个几天,应该就能开出漂亮的花来。
我没有撑伞,肩头有些淋湿了,但还是站在树前看了好一会。
我对锦花是有情愫的。这种情愫不是源于我本身的喜爱,而是源于我的一种思念。我最好的朋友生前最喜欢这种花,她在我面前提过多次,让当时没见过这花的我有些憧憬,现在却都变成了怀念。
我真的很想她,但我却不太敢想起她的名字,想起她的容貌,所以我只能想着这锦花,想,锦花好漂亮,以麻木自己避免陷入沉沦。
不该让景侯等太久。我又望了一眼那锦树,向书房走去。
景侯正在床榻上和兰浦下棋。他看到我,招招手示意我坐下,我搬了个凳子坐到跟前。景侯左手握着三五个棋子,右手在左手手心里摩挲着,眼睛紧盯着棋盘,认真思索着下一步棋该放在哪里。
对面的兰浦穿着家常的素衣,头发高束起来,戴了一个发冠,看起来有些书生气。他并没有看棋盘,反而看着景侯微笑着,似乎对当前的局势很满意。
我对棋没什么兴趣,但小时候也大略学过,草草略一眼,也看出局势孰明孰暗。没想到兰浦那么简单的头脑竟然是个下棋的高手。也对,只会武艺的侍卫在景侯眼里是太单薄了。
景侯终于落下一子。兰浦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棋盘:“殿下这么下,可是自寻死路了。”
景侯玩弄着手里的棋子,眼睛没有离开棋盘。“可若不这么下,你就会赢。我不希望你赢我,但我又做不到赢你,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不输。”
“如果殿下只是追求不输的话,是永远不会赢的。只有输过才能知道下次怎么能赢,这样僵持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兰浦落下一子。
景侯笑了笑,道:“我输过所以知道,我永远都赢不了。可怕的对手在面前,我若不鱼死网破,最后连不输的机会都没有。”景侯又落下一子,这一下让兰浦皱了皱眉头,这盘棋已经下得毫无章法,不是为了博弈,而是单纯地互相恶心。
“殿下,这一步……”
“继续。”景侯又拈了几枚棋子放在左手,似乎坚持要把这盘棋下完。兰浦只好又布了一子。
“玄茉大人怎么样?如果是你你会怎么下?”原本还细细思索的景侯现在下得毫无章法,他像是看也不看地快速落子,引得兰浦频频皱眉。
“如果是臣下……臣下大概不会下这盘棋。最好的结果是不输,臣下搞不懂为什么要开始。”
景侯终于从棋盘上收回视线,他看着我,像在欣赏着一个白釉瓷瓶。我也看着他,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皮下已经能隐隐看出些粉色,嘴唇也没有之前那样红,整个人都泛出轻快的神气。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不去参与?”
我不明就里,但单纯论事这确实是我的做法,我下棋没什么天赋,为什么非要找围棋高手一决高下呢?
“可如果这局棋关乎到对你最重要的那个人的性命呢?”这句问得更是没头没尾,我思忖了一会,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如果只要不输就可以,臣下当然会拼尽全力。”
“就算把这棋下得很糟糕?”景侯的问句里带着期待。
“是。就算把它下得很糟糕,臣下也会坚持得到最想要的结果。”
景侯的目光又短暂地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再次回到棋盘上。兰浦皱着眉,他还在犹豫把自己手中的棋子放在哪里。原本适用的章法在此刻被全部打乱,景侯搅局似的乱下让兰浦乱了心神,此刻他应该分不清楚该相信自己的章法还是启用新的套路。他只觉得棘手,因为对面坐着一个疯子。
“她没死。”景侯在兰浦布下一子后紧跟着布下一子。
“殿下说谁?”兰浦抬起头,发现不是在同他说话,又低下头去。
我的心预警似的“咚咚咚”跳起来,声如擂鼓,它好像比我提前知道了些什么。我湿润了下嘴唇,等待着景侯接下来的话。景侯却不疾不徐地落着棋子,“嗒”一声、“嗒”一声,逐渐耗光了我的耐心。终于我忍不住开口问:“是……她吗?”声音颤抖着,抖到让兰浦都抬起头来。
景侯把左手的棋子倒回右手,全数丢进棋盒。他拉开棋盘侧面的抽屉,摸出一块半旧的黄绸布,递到我手上。
“是她。”
我的眼泪快要流下来,只好匆忙低下头展开那块布装作在看。她还活着……太好了……她还活着……太好了……内心里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捧着黄绸布的手微微颤抖着。
“玄茉大人,你还好吗?”兰浦问我,我却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一开口就会是很明显的哭腔,我努力压制着眼泪,很轻地点了下头。
胸腔里的心还在拼命地跳着,让我有些不能集中精神。我尝试着读那黄绸布上写的字,却怎么也读不明白。其实那上面没有几个字,写得也相当直白,我反复读了十几次,却无论如何都读不懂其中的意思。
“她怎么……还在溪谷?是在……求救吗?”
“我也是最近才得到消息,我知道的同你一样多。”景侯看了一眼那棋盘,有些不屑于再继续下去,索性直接转过身来对着我。
“已经六年了,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溪谷活下来?我们几十个人待了不过四五天就……怎么可能呢……”我用破碎的言语质疑着,兰浦有些被吓住了,呆呆看着我。
景侯伸手抚了抚我的肩膀,以示安慰。“我知道这种感觉。我的故人,我也不知道她还活着。”
我握紧了这黄绸布。“……殿下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溪谷当年‘异兽’躁动,好不容易才被镇压下去。为了安全,后来一直派人把守,这件事一直是我在做。前不久巡逻队在溪谷的入口处捡到了这个,看过内容后就快马加鞭地送了过来。虽然这布有些旧了,但用来写字的花汁却还鲜艳,应该就是这半月的事情。”
我再次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寥寥数字,我读了又读,却读不出任何她想告诉我的讯息。
“我是紫芸,我在溪谷。还有汤婆婆。”这些字读起来毫无感情,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想求救,还是表达思念,甚至单纯地陈述这个事实。
“我觉得你可能想去看看。”景侯的话敲中了我的心,“你可以考虑考虑,虽然没有太多的时间。”
我点点头,但或许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考虑的。无论紫芸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我都应该去找她,因为她当年是因我而死,我不能视而不见让她再“死”一次。
“我会去的。”我把手中的布认认真真叠好,握在手心里,连谦称都一并弃去,仿佛这样可以加强我的决心。
景侯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做决定,他有些吃惊地张张嘴,没说出的话反倒是兰浦替他说出口:“听闻溪谷凶险,玄茉大人或许应该再想想……”
“再想也是这个结果,我没法说服自己不去。关乎到对我最重要的那个人的性命……如果只要不输就可以,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景侯好像叹了口气,但悄无声息,安静到兰浦丝毫没有发现。他开口道:“玄茉大人,既然如此你就准备吧。若是需要什么东西或者想带谁去,尽管来告诉我,我会着手安排。”
我点点头,问:“殿下的故人,汤婆婆,若我能见到她,要帮殿下带什么话吗?”
景侯迟疑了一会,慢慢闭上眼,很轻地摇了摇头:“不了。她会明白我想说什么。”
我站起来道了告退。快要走出门去的时候景侯突然叫住我:“玄茉大人,你都不问一问这是真是假?”
我停住脚步。
“殿下若想骗,尽管骗好了。殿下总是有殿下的目的,而臣下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更何况,臣下相信殿下是在说真话。”说完我开门走了出去,大步迈进细密的雨水中。院里的锦树仿佛又高大了些,有一朵已经快要盛开,先前我竟然没有注意。
松快的感觉和着一层忧郁淋遍全身,我的情绪像在臼里杵过,黏黏的带着些潮湿,但尝起来却是甜的,很模糊,却又很强烈。
“紫芸,我要去见你了。”我对着那朵含苞欲放的小花,轻轻地说。
不知道是雨下得大了,还是我在雨里走了太久,回去的时候头发全都湿掉了,发梢上带着薄薄的水汽。屋里他们热闹地笑着,可能是浥尘又讲了什么笑话,他一直很会和人相处,也很会逗人开心。
我推开门,他们齐齐望向我,浸月站了起来,拿出丝帕帮我擦雨水。
“雨下得大了吗?”丝帕在我脸上摩挲着。
我接过来,道:“好像是比之前大了一些。”我一边说一边擦着头发,在矮桌旁坐下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听起来好热闹。”
“浥尘在说他被一只大鹅狂追的往事,哈哈哈笑死了……那鹅根本不听浥尘说话,最后浥尘狂背古诗,那鹅听不懂了,才停下来……哈哈哈也太好笑了……”青鸟笑得在桌上滚来滚去。
他们又欢笑起来,冷清的屋子像是有了生机,不知道它喜不喜欢这种热络。我附和着、笑着,但其实我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讲些什么笑话,脑袋里一片空白,只不过在听到笑声浇过来的时候也笑,笑声停止的时候也停下,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陌儿?陌儿?”浥尘在我眼前晃了晃手,“你没事吧?是不是不太舒服?”
我快速地摇头:“不,我没事。”
浥尘的手贴上我的额头:“看你精神不好。嗯……不过好像没事。”
浸月道:“是不是受了寒气?刚才淋了雨,不如我去煮碗姜汤给你喝。”
“不用了……”我拦住浸月。不知怎么,我后知后觉开始觉得害怕。原本的坚定在他们的关心下突然崩溃,脑内的空白被黑暗急速席卷。我好像站在一片荒原上,黑夜拉下幕帘,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光……我蜷缩起来,黑暗变成了一个小方块,用力地禁锢住我,我艰难地大口喘着气。
浸月搂住我的肩膀,关心地问着:“陌儿,怎么了?”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抖动,抱我的手加了点力度。“是不是……景侯难为你了?”
“没有……”我摇了摇头,不安和恐慌挠着我的心。这有些扫兴,我知道,但我不得不直接说出来:“是因为……这个。”我摊开手,手心的黄绸布本来叠得四四方方的,却被我攥得皱起来。我一松开,它像有弹性一般展开,在我手心里像一团金黄的火焰。浥尘把它拿出来,展开铺平,摊在桌上。
读这几个字不过就是瞬间的事,我却觉得像过了很久。我没有为我的决定后悔,但我只是觉得害怕。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就算我拼尽全力也没法不输,我太弱小了,甚至不如一颗沙粒、一团草芥。我想“救”她,可是我谁也救不了。
我好害怕。
“所以……紫芸……还活着?”问话的是青鸟。
浥尘趴在上面闻了闻,道:“这很新鲜,应该是最近写的。”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景侯的巡逻队在溪谷入口捡到的,就在几天前。”
浸月轻声问:“所以你决定要去溪谷吗?”
“啊?不会吧?”青鸟睁圆了眼,但看到我点点头,它有些泄气地叉着腿坐在桌面上,“那地方是地狱啊,你决定的也太快了吧?不是我不想见紫芸,但我确实有点害怕,那种地方……我死后也不想去……”青鸟说到最后变成自言自语,浥尘尝试封住它的嘴,但还是慢了一步。
“如果你要去,我陪你去。”我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浸月正微笑着,面容天真,如同春日的暖阳。
“浸月……”
“还有我,我也要去。”浥尘高高举起手,伸到我面前,像是急着被先生表扬的学生。
“你们在干什么?”我有些无奈地推开浥尘的手,“这是要拼命的,你们做什么这么争先恐后?”
“陌儿,我们一起搭档多年,若换做是我今日要去,你一定会陪我。我也一样,你要去,我也一定会陪你。”我的不安停下来,眼睛里却缀了些泪水,让我觉得有些狼狈。
“你救了我的命,我总是要还的啊。我武艺不错,这点很重要吧。我还可以和动物交流,这点也很重要吧。还有我运气不错,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最最重要的是,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嗯……蒲柳之姿……啊还有蝉娟此豸,队伍里没有我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浥尘掰着手指头数着他的好处,成语用得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从哪里偷学来的。
“你在说什么……”我眼含着泪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都给我让开。”青鸟站起来,往前挪了挪,“这可是我保护了十七年的姑娘,你们都在抢什么风头。”它严肃地点着头,声音都粗了几分:“陌儿你尽管去,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不就是些半妖精怪,当年我那是无法动手,不然早就把他们赶尽杀绝了。放心吧,紫芸……一直在等着你,我们会见到她的。”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多好啊,紫芸。你看,多好。
你说过,我们这样的人,或许永远不会交到其他的朋友,因为我们是爹娘都抛弃的小孩,是古怪的小孩,是没人喜欢的小孩。所以我们要抱紧,也只能抱紧,在寒冬中彼此取暖。
可是紫芸,他们竟然愿意为了我身涉险境,就像从前的你我那样。你知道吗,原来像我们这么差劲的小孩也能交到朋友,这是我们从前不敢想的事情。我会去找你,带着我的朋友们一起,亲自证明给你看,我们可以拥有新世界。请你一定要等我。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紫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