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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筹谋 “金丝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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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我看着纸条上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图形,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
“这确实是个好方法,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奏效。”我解开青鸟脚上的信筒,“辛苦你了,让你去给师父送信。”
青鸟挺着胸脯:“去皇宫才多远,只是找落大人费些事而已。她很担心你,但无法在纸上多写,只能写些最紧要的,不过我也没想到她画了一幅画儿。要是她知道我能听懂她的话就好了,那样也不用这么麻烦。”
确实。但去信上我也没法多解释,不过我明白了师父的建议。这是个能保住性命的机会,同样也是个自断后路的做法,但我必须要试一试。
连续两天踏入玉景堂,让我不免有些惴惴,尤其这次我还怀揣着不合理的请求而来。景侯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兰浦在一旁研墨,发出“呼啦呼啦”的轻响。
我行了礼,在景侯的示意下开口:“殿下,关于去溪谷那件事臣下想求一个人跟我前去……”
“嗯,你说吧。”景侯手上不停,还在写着什么。
我有些犹豫,虽然箭在弦上,但我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景侯抬起头来:“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兰浦也停下了磨墨的手,定定地看向我。我的眼神游移到兰浦身上,没什么目的,只是为了不和景侯对视。景侯抬头看了看兰浦,开口道:“难道玄茉大人是想要兰浦跟着吗?”
不,比那更过分。兰浦向我投来疑惑的眼神,那表情是在询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咬了咬牙,不得不看向景侯,道出我的诉求:“殿下,臣下想要阡小姐前去……”
景侯的脸冷下来。他没有很生气,但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嘴唇抿紧,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兰浦瞪着眼,做出一副“你要死啊”的手势,我无视他,眼睛紧盯着景侯,想在他脸上提前预知风暴。
“有趣。”景侯嘴唇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写起字来。我的目光转向兰浦,他眼神呆呆的,应该也没搞清楚景侯是怎么想的,只能继续磨墨。
呼啦呼啦。呼啦呼啦。红丝砚里的墨汁渐渐变得浓稠,景侯不时用笔尖蘸取,写得很迅速。我站在桌前,感觉自己像是一座石雕像,没法开口,长久地等待着景侯的回答。时间一点一点流过,直到景侯写完他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做吧。”景侯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把晾干的纸叠起来,装进信封里。
我错愕地看着景侯,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那可是阡小姐,景侯的独女,未来的王妃,就这样松口让她去溪谷了吗?景侯是不知道溪谷有多凶险吗?还是确信阡小姐会毫发无伤地回来呢?
“若玄茉大人决定了这么做,就去知会阡儿一声,好让她也做做准备。宫里的人来来往往,如果她突然不见了,没法和宫里解释。浸月总是要和你一起去的,她一走,可没人能扮演阡儿。”
我想要问许多个为什么,却被迫生吞下去,一个一个,刺得我喉咙生疼。我要求阡小姐前去,在景侯的眼里仿佛就像我和他要了一支笔、一方砚,只不过那东西品种名贵了些、使得顺手些,交出去后需要花时间重新适应。
我应了景侯的话,准备退出房门,却被景侯叫住。
“浥尘……是不是在你那?”他虽然问得有些犹豫,但绝不是个问句。在景侯的园子里,他不会不知道浥尘的到来,我点点头,其实我需要听的只不过是他接下来的话。
“他是不是也要跟你去?”景侯又问。这一句应该是他的推测,却猜得分毫不差。
我再次点点头,这件事也不可能瞒过他。
他的表情突然有些古怪,神色比我说出要阡小姐前去时更加不悦。他整理了下衣袖,正色道:“阡儿的事情才刚刚摆平,如果他知道了这其中的真相,有朝一日会不会传到苏帝耳朵里?”
这本来就是个问题,或者说让阡小姐前去就是个很大的问题。阡小姐若去,景侯一定会暗中想办法保护她不让她死,整段路程的风险也会降几成。但进门之前我一直都觉得得到的答案会是“不可以”,因为这里面有太多风险需要规避,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摆在我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路是用阡小姐换其他宝贵的资源——比如把请兰浦前去变成可能性;第二条路是景侯彻底被激怒,我不得不绕过景侯自己去溪谷。我想尽力争取第一种可能性,没想到景侯竟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而这个问题,我根本没法解答。浥尘虽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他并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硬说纤纤姑娘和阡小姐不是同一个人虽然是种办法,但看出端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且我已经和他说好会一起去,自然无法突然抛下他,我打心底认为他是我的朋友——从他抢着去溪谷开始,我就这么认定了。
“看来玄茉大人没有考虑这些问题,”景侯面上已经布满阴云,“若玄茉大人只是想保命,善后的事情全部交给我做,我可会用我的手段保证这一切正常进行。”
“比如杀掉浥尘灭口吗?”我问得很直接,让景侯眯了眯眼。
“这样最便捷,或许是我的做法。”景侯把信封封好放在桌上,又提笔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拿起来交给兰浦。兰浦接过来看了看信封,向门外走去,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对我做着“小心说话”的口型。待在景侯身边这么多年的兰浦自然知道现在局势不妙,因为我说的话、提的事确实有些太张狂,一次半次的和蔼态度让我有些忘记了景侯的阴暗,我必须想出点什么来打破这僵硬的局势。
“阡小姐可以不去,殿下能不能不要杀了浥尘……”
景侯兀自喝着茶,茶盖一打开就飘出一种焦糊的苦味,不知道是不是苦参。他像是渴了一样猛灌一碗,气势如同喝药。一滴茶水不小心从他的嘴角滴下来,景侯撂下茶杯,用衣袖抹了把嘴角,雪白的衣袖带上一团暗黄的茶渍,看起来很不雅观。茶盏在桌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才稳稳落在桌上,不再发出响动。
他大概真的生气了。我从他一连串的动作中读出这种情绪。
景侯提起茶壶想再倒一杯,茶壶中却斟不出水来,他握紧茶壶,狠狠地掼在地上,茶壶瞬间裂成大小不一的碎片,茶水溅成多角的星星,锋利的角又慢慢变得圆钝起来。
果然是苦参。我看着落在地上的茶,内心里只想着这个。
“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学得会?哪怕学会一星半点?事到临头你就这样后退吗?哪怕你今天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不许杀了浥尘呢?”景侯眼睛血红,像我做错了极大的事情。或许就算今天我杀错了人,他可能也不会如此生气,但为我那句求情的话动怒简直毫无理由。
“殿下要臣下学会什么呢?”我的声音很冷静。
“学会什么……呵……我想你学会滴水不漏的筹谋,学会绝不后退的勇武,学会全身而退的智慧。”景侯哑着嗓子,“若你把自己当做一枚棋子,你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一颗好的棋子。可那不够的。一旦下棋的人倒下,棋子就变得毫无作用,除非你可以接替下棋的人成为新的棋手。”
“殿下错了,棋子若有了自己的思想,那就不叫棋子了。”我并不认同他的看法。
景侯看着我,眼里像蕴藏了一整片星云。“那就不要做棋子。我倒是想看看,你究竟会如何排兵布阵,来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顿了一会,突然坚定了我的决心:“臣下会把这件事告诉浥尘,告诉他纤纤姑娘就是阡小姐的事。”
景侯笑起来,但并不是发自真心的笑,反倒饱含着讥讽。他站起来,道:“这就是你的选择?提前把脖子亮出来,方便别人刺中?玄茉大人你也太过好笑!”
“提前把脖子亮出来,也可能……他会帮我保护最重要的部分。”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样忤逆景侯的意思,我的意识里并没有完全相信浥尘,潜意识里却把他当做一家人,也许是因为景侯的刺激,一不留神就把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景侯的脸变得阴沉,苍白的皮肤蒙上一层黑雾,他暗暗握起拳,一言不发。这是我入景侯府来第一次不听从指令,过去的任务无论多么无聊多么危险,我都会默默收拾东西出发,可这一次我不想了。我不想载着秘密瞒着别人卑劣地生活下去,我不想永远戴着面纱活在暗影下,我更不想因为我而害死无辜的人。
多么天真的想法,我自己都这么感叹着。我多么渴望做一个普通人啊,如果不行,我也想无限接近一个普通人,而不是越走越远,那样实在太痛苦了。
“天真的人都是会受伤的……为什么非要那么相信别人呢……”景侯慢慢坐下来,脸上划过悲伤的表情,又瞬间转为虚无。他咳起来,咳得几欲呕吐。我慌忙找水,脚尖踢中茶壶的碎片,发出“铛啷啷”的脆响。
我想出门叫个丫鬟拿些水来,却被景侯拉住。无奈下我只好帮他拍背顺气,他的脸咳得通红,好一阵才止住,大口艰难地呼吸着。
“殿下,要不要请胡大夫过来?”
景侯摆摆手,断断续续地说:“溪谷凶险……只有阡儿一个会使魂的不够……我给林侯去了书信……他应该会帮上忙……”
“待殿下好些臣下再来说这件事吧,殿下还是先歇着……”景侯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我不得不扶着他避免他瘫倒在椅子上。
“我若病倒,就很难从床榻上下来……”景侯努力坐直身子,语气和婉了许多,“去溪谷的事宜我都已基本安排停当……之后的事你自己看着来吧……告诉他也好,瞒住他也罢……但我事先言明,在局势不利的时候我会出手,阡儿的事绝不能传到苏帝的耳朵里……”
这是他最大限度的退让,他首先退了一大步。我紧跟着他退了一步,对他保证会说服浥尘,不让他把这些事情说出去。景侯大约是不相信,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气,我怎么能帮别人保证呢?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一会,我便离开了。
我一出门,丫鬟们就鱼贯进入房间,有的斟茶,有的收拾地上的碎片,有的匆匆出门找胡大夫。才走两步,迎头碰上兰浦,他关心地问我:“玄茉大人,没事吧?”
我苦笑:“我是没事,只是殿下犯了咳疾,怕是被我气着了。”
兰浦叹一口气,道:“玄茉大人,我不是提醒你小心说话吗,殿下的脾气虽然很难捉摸,但情绪都是写在脸上的。殿下看重大人,大人就顺势接受这种青睐,有什么不好的?”
我想反问兰浦“有什么好的”,但最终没说出口,何必和兰浦也说这些呢,每个人的追求终究是不同的。“我怕是受不起殿下的青睐,我没有那么聪明。”
兰浦撇撇嘴道:“殿下如此看重大人,若大人说自己不聪明,我只能认为是自谦。虽然我也做过不少错事,但殿下可从来没有因为我动过怒。”
“那才说明兰浦大人你的地位重要。”
“那不一样。”兰浦耸了耸鼻子。
我一直以为兰浦是个直肠子,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竟然非常敏锐。我当然知道景侯待我不同,单就同意去溪谷这件事就让人咋舌。过去我以为景侯如此培养我是为了让我成为一颗顶尖的棋子,好为他所用,没想到他竟然是在寻觅一个接替他的棋手。但这种想法异常奇怪,阡小姐是她的女儿,又显然比我要聪明得多,为什么不选择阡小姐呢?难道是因为阡小姐太难控制了吗?
他这盘棋又究竟在经营些什么呢?
“兰浦大人快去瞧瞧殿下吧,我去催催胡大夫。”
兰浦不急不忙地拦住我,语气森然:“玄茉大人,你与殿下有分歧,这没有什么。但我希望你永远和殿下一条心,不,是你必须和殿下一条心。殿下已经为你退让了太多,你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这一番话说得让我不明就里,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一双眉毛拧在一起,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并没有想怎样,我本就对殿下忠心……我不明白兰浦大人你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玄茉大人这样说就好。”兰浦像变回了“兰浦”,露出牙齿笑起来。
“要活着从溪谷回来呀,这可是你最起码的忠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步向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