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战线 凝安宫里极 ...

  •   凝安宫里极其幽静,花园里一片郁郁葱葱,却都是只长叶子不长花的草木,没有鸟鸣虫响,像极了一片“荒芜”的密林。
      静公主喝了药正躺在殿内小憩,进去通传的丫鬟步伐迅速却静若无声,想是常年训练的结果。我和阡小姐进了殿门,殿内飘着安息香的余味,仿佛刚刚才撤走,静公主还歪在榻上,有个小丫鬟正给她捶着腿。
      “阡儿来了?”静公主睁开眼睛,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是。姑姑吩咐,阡儿自然要来叨扰。”阡小姐行了礼,坐在丫鬟搬来的凳子上,“姑姑最近身体可好?”
      “时好时坏的,一直不过是这样。”静公主指了指桌上放的药碗,“每日三顿,倒是比吃饭还准时。”
      阡小姐看了看药碗,问到:“姑姑这究竟是什么病?御医治来治去,怎么总是不见好?”
      静公主却不欲多说,只答着“老毛病了”,就匆匆揭过,又另起一个新的话题:“有阵子没见了,阡儿过得如何?”
      我瞬间机警起来,这是一个陷阱。刚想出声提示,阡小姐就笑起来:“姑姑说什么呢,几天前阡儿才陪父亲入宫,姑姑还和阡儿说了好一会话呢。”
      阡小姐虽然如此自如,但还是让我捏了把汗。前来的路上阡小姐把静公主的目的戏称为“招降”,没想到还藏着一处“试探”。看静公主的体质,恐怕这一生都走不出皇宫,能手握一些权力确实对她很有好处。烟柔已经完全站在静公主的对立面,蜜儿不敢公然反抗,一语年幼胆小,拉拢王家姐妹以及阡小姐已成大势所趋。
      可如果能凌驾于同盟之上,就不再算是同盟,而是简单的从属,同盟就会变成更好控制的对象。我似乎愈加笃定静公主与幽兰有所联系,虽然目的不明,但两人的行为却交织在一起,都想让阡小姐的身份暴露。如果此刻静公主真的试探出什么,恐怕阡小姐就不得不去做他们的刀子了——那似乎就是他们想看到的事情。如果单单从阡小姐的角度,倒也合情合理,但他们刺杀景侯,目的又是什么呢?
      “本宫竟然忘了这回事。”静公主笑着起身,理了理头发。捶腿的丫鬟默默退出去,关上了大殿的门。殿门有些沉重,关紧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房间里瞬间暗了不少,让人觉得有些沉闷。
      “阡儿,不瞒你说,今日是有要事商议才叫你前来。”静公主正色着,眼神移向我。
      阡小姐颔首:“都是自己人,姑姑说便是了。”
      静公主原想与阡小姐单独谈,但阡小姐这么说她也不好再赶我走。她正了正衣衫,郑重开口:“阡儿,你知道本宫最不会拐弯抹角,今日便在此直言——本宫觉得你有做正妃的能力,本宫愿意帮助你坐上正妃的位子。”
      阡小姐波澜不惊地反问:“那姑姑想要什么呢?”
      静公主没想到阡小姐问得这么直白,反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拼命装出的直白在真正的直白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本宫……本宫只是想要一个能安身立命的筹码。”静公主顿了一下,又迅速找回自己的姿态。
      “封地吗?”
      “不,本宫不要封地。如果只是封地,本宫自己就可以求来。”
      “那是什么?权力?”
      静公主像是元宵节往灯笼上写谜语的秀才,绕着圈子不肯讲出真正的答案。“权力是一定要有的,但那不算是权力。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一条生命。”
      一条生命?我和阡小姐同时皱起眉头,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阡儿不懂,请姑姑明示。”
      静公主深吸一口气,道:“本宫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苏帝的孩子。”
      听完这句,我差点和阡小姐同时说出“什么?!”。一个孩子,一个苏帝的孩子?这简直是我听过的最荒诞的笑话。
      “可是姑姑……”
      静公主打断了阡小姐的疑问:“本宫这体质并不能生养……本宫只是,想要一个苏帝的孩子。”
      殿内沉默下来。我和阡小姐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互相对视了一眼,依然不甚明白它真实的含义。
      “孩子当由生母抚养,况且苏帝洁身自好,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孩子……”
      “所以这需要你来做,”静公主半握着拳,护甲把手掌戳出一个凹陷,“如果……孩子的生母亡故……本宫或许有机会得到这个孩子。”
      “生母亡故,当由正妃抚养。”阡小姐辩驳着。
      “所以,本宫支持你做正妃。”静公主面上的表情有些阴暗。
      殿内又一次沉默下来,原本就十分安静的宫殿此刻一片死寂,窗子没有闭紧,照进来一束光,光线中灰尘胡乱飞舞着,我莫名觉得它们嘈杂。
      阡小姐挑起眉,语气有些阴冷:“姑姑叫我杀人?”
      “本宫可从未这么说过。”静公主松开拳头,手撑在床上,护甲刮擦着床沿,声音有些刺耳。“本宫只是觉得,万一有人不慎亡故,本宫左右无事,可以帮衬着养育,这本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阡小姐看着静公主,像是在思考。静公主没有停下,继续蛊惑着:“或者私通侍卫、勾结朝臣、意图谋害……也不必非要她的性命……只要剔除她抚养的权力……”她惬意的口吻简直像是在与阡小姐聊闲话。
      “……为什么非要一个孩子?”
      “因为……后宫太寂寞。本宫不知哪刻就死,忌日的时候没有人真情实意来坟前哭一哭,总觉得自己活得太失败。有个孩子,或许本宫时刻开心便能多活两年……”静公主的眼神有些游离,不知怎么看向了宫墙。
      “只是为了这个,未免太过卑劣。柴火堆里常有弃婴死去,姑姑却要靠害人得到一个孩子。姑姑可一直没说,为何一定要‘苏帝’的孩子。”阡小姐一针见血的话让静公主有些慌乱,她似乎没想到之前的说辞并没有打动阡小姐,反而被揪住了要害。
      “姑姑今日要封地、要名誉、甚至要权力阡儿都会接受,因为这都有足够的理由。可是今日的要求未免过于勉强,姑姑不肯坦诚,日后论罪阡儿都不知该怎么替姑姑开脱。恕阡儿冒昧,阡儿胆小,很怕背后吃刀子。”
      这一番话讲得明明白,甚至有些过于明白了。我有些担心这样是否会触怒静公主,阡小姐的直白常常让人措手不及。静公主脸上阴晴不定,脸上滚过偏偏乌云,马上就要打雷下雨。我看出这其中的不妙,但阡小姐先前把话说得太绝,让我不知该怎么补救,况且此时也不是我能插嘴的场合。
      “本宫要的是别人的孩子,并不是要你的孩子,何必非要寻根问底?”静公主的声音因为生气有些颤抖。
      “若阡儿做过一次,难保姑姑不会向我要我的孩子。阡儿说了,怕背后吃刀子。”阡小姐答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下定决心撕破脸皮。
      “好。”静公主冷笑着,“既然你不愿做,本宫不勉强你,总有人愿意做的,到时候丢了孩子,可别来求本宫还回去。”
      阡小姐盯着静公主,那双眼睛像赤喑的眼睛一般犀利,盯得静公主有些坐立不安。
      “姑姑。”阡小姐没有移开眼神,“姑姑原是最讨厌那些背后一套的,如今怎么也要这么做了?”
      静公主抿紧嘴唇,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善不可失,恶不可长’,姑姑从前这样教过阡儿,如何……”
      静公主冷冷打断阡小姐的话:“总是善意的付出,别人会以为你是取之不竭的,就会拼命向你索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本宫有没有教过你?不向别人索取,没人会主动给你你想要的。”
      “姑姑——”
      “既然你不愿意,不做就是了,不必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教育我,你也未必事事光明坦荡。”静公主突然咳起来,像是动了很大的气。丫鬟们慌忙推门进来斟茶抚背、煮药请医,静公主的咳嗽却愈演愈烈。
      “走吧。”阡小姐站起身来道了告退,事已至此再谈下去也不过是相互诋毁,不开口反而是对对方最大的宽容。
      我跟在阡小姐身后,听着一连串的咳声,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静公主。她的面色苍白,嘴唇却变得极其红艳,像是唇间噙了一点血。我迅速扭转过头去,脑海中却浮现出景侯的模样——咳疾、苍白、红唇……一一对应过去,竟然惊人的相似。
      难道静公主和景侯得的是同样的病吗?疑惑的种子在我的心中生成枝丫,交织成一片荒芜的密林。

      时间从车马上滚过,今日的晚膳定然要晚些再用了。早上吃的太早,中午没顾上吃东西,现在那顿又要推迟,我虽然没觉得如何,但肚子已经开始“咕咕”乱叫了。
      “明月备了吃食,你瞧瞧里面有没有爱吃的。”阡小姐掀开储物格,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
      我本来想推辞,但阡小姐不由分说递到了我手里,我只好打开它,里面装了几样精致的点心,我端出一盘最普通的,重新把食盒盖好。
      “你随意吃就行了,我并不爱吃这些东西。”
      我咬了一口,是栗子糕,虽然没有甜味,但莫名觉得很腻,我在口中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并不想咽下去。
      “明月这丫头面面俱到,只是厨艺比浸月差了有十万八千里。被浸月养刁了舌头,吃什么都觉得不清爽。”阡小姐似乎看出我的“痛苦”,半是打趣地对我说。
      我终于还是咽下那口栗子糕,它并不是不好吃的,但却真是如同阡小姐所说,不够清爽。
      “要求一个栗子糕‘清爽’,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看着手里的点心,朴素的方形上带着牙印。
      阡小姐嘟了嘟嘴:“倒也是……若想要清爽该去吃根黄瓜,不该吃什么栗子糕。”
      我笑了一声,把手里那半块栗子糕解决干净。
      “若不是我去了越州,浸月一定还跟着我。明月虽然也不错,但她从不插手我的事情,浸月却会劝我做这个不要做那个,我那时候不懂得,只觉得她像个老妈子,为什么要给她一副少女的皮样。”阡小姐托着腮,像在回忆往事。
      “刚认识浸月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又拿起一块栗子糕,“阡小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吗?”阡小姐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嗯……小时候我常常进宫去,宫里的人都很喜欢我,因为我总能想出些新花样。只有那时候他们才会夸我有趣,而不是漂亮。我想要别人说我有趣,因为我自己觉得自己最是无趣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听到这番话实在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好痛苦的。比起有趣,我还是喜欢别人夸我漂亮。
      “说起来,那时候的静姑姑是我最喜欢的人。她虽然病弱,但却很有精神。她最喜欢读书,书室里的书多到书架装不下,一摞一摞堆在地上。她虽然严肃,但常常给我讲书,我有不会的问题她也答得很耐心。多年没见,她竟然完全变了一个样子……”阡小姐叹息着。
      也许这就是阡小姐今日不留后路拒绝静公主的原因吧。幼年时最喜欢的人邀请自己为了奇怪的理由去害人……我把自己代入阡小姐,把师父安到静公主的位子上,突然也觉得有些悲愤。
      “或许是静公主多年疾病的关系吧,久病总是能改变人的心性的。”我极力宽慰着。
      “是啊,姑姑的病好像是自幼就有,一直汤药不断。太医令日日过去请脉,药调了一副又一副,一直不见好转。”
      我看了看阡小姐,啃了口栗子糕壮胆,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静公主的症状……怎么瞧着和景侯殿下的有些相似呢?”
      阡小姐本是懒散地想着过去的事,听完我的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很久之前我也这么觉得,但他们患病的时间差别太大了,姑姑是自幼就有,父亲却是后来患上的。因此我觉得这大概不是同一种病。”
      “殿下的病……”
      “父亲年少时被先帝派去戍边打仗,那年我落生,却害的母亲难产过世。虽然边疆告捷,但父亲听说母亲过世后就一病不起,加之边境气候恶劣,没有医术精湛的大夫,故而落下这病根。静姑姑一向深居简出,与父亲是大不同了……”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往事。我仿佛被栗子糕噎住了,声音也低低的:“抱歉不该问起这个……”
      阡小姐摇摇头;“母亲过世后,父亲悲痛万分,不许下人们提起母亲,母亲每年的忌日也都是父亲一人操办。说实话,我连母亲的轮廓都勾勒不出来,倒也不觉得有多难过。”
      景侯与夫人伉俪情深,这么多年景侯也一直未续弦。只是当时景侯为何抛下有孕的妻子,跑去边境打仗呢?先帝是有多不喜欢景侯才这样安排他呢?对此我有些疑惑,但我是问不出口的。
      我并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于是换了个方向:“入选的王妃要秋季入宫,这半年的时间都用来学规矩是不是有些长了?”
      “那些规矩就要学个几月,再加上一入宫就是秋收宴,每个宫妃都要献礼,这节目要好好编排,还要学琴艺、学舞曲、学书画、学仪态,又怎么能放松呢。”阡小姐掰着手指头数着。
      “况且,父亲怎么会让我过得舒服呢?”阡小姐叹一口气,冲我眨眨眼,“你也一样,一定闲不下来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