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演魂 场中升起轻 ...
-
场中升起轻歌曼舞,舞娘的水袖挥动着,像团簇的花朵,姹紫嫣红十分好看。
正座上坐着静玉公主,她一脸病气,虽然施了脂粉,面色却仍是灰蒙蒙的,连呼吸看起来都有些吃力。即便如此,她还是正襟危坐,丝毫没有放松的姿态。
一曲舞完,静公主啜了一口茶,慢慢开口:“今日虽是选妃典,但也不过是个家宴。苏帝被要事绊在前朝,许是要迟些,各位郡主先看着歌舞解解闷。”
众人都应了,忙道着“不敢”,烟柔却突然“刷”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说:“静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静公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笑眯眯地道:“本宫当是谁突然站起来,原来是烟柔啊,怎么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烟柔,她额前的碎发已经湿了,紧贴在脑门上,鼻尖也渗出点点的汗来。她有些恼怒地指着地上:“为什么这要摆这么多炭盆?!”
听完她的话,众人才看向她的脚下,果然她的身边摆了有五六个炭盆,其中一个还在燃着火苗。
不知道是谁“噗嗤”一声笑出来,烟柔正想开口质问,静公主却抢先一步说了话:“烟柔怕寒,万一生了寒病可不好。是本宫让他们多摆几个炭盆,怕冷着你……怎么了?是炭盆还不够吗?竹笙,再去给烟柔加几个炭盆。”站在后边的宫女马上应了,似乎马上就要去搬炭盆。
烟柔涨红了脸,马上制止:“不不不,静姑姑。这里……太热了,姑姑把炭盆搬走一些吧。”
“咦?烟柔……不是最怕寒的吗?”静公主像是明知故问。
烟柔的额头滴下汗来,她的声音不再有底气,而是像被火烤坏的茄子:“烟柔怕寒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好多了……不必如此……铺张。”
静公主看她一眼:“如此便罢了。一来便要炭盆,本宫当你病还没好呢。”这是一句恰到好处的警告,也是一场恰到好处的做戏,众人都心知肚明只其中有何含义。成为王妃这条路,对手不仅有在座的郡主,还有高高在上的静公主。
阡小姐连衣着都依着静公主的意思,她是很明白的,在未成气候之前,了解对手,并且不要试图挑战权威,这是最简单直白的计谋。
“怎么不看歌舞,在这聊起闲话了?”这厢话刚说完,那边苏帝就走进门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我还是捕捉到了苏帝的面貌,心里固然有所准备,但内心还是颤动了一下。
“我和兄长长得不能算肖似,应该叫做……一模一样。”我想起浥尘的话,“一模一样”这个词简直形容的不能再贴切,苏帝和浥尘,就像是静影和沉璧,若说他们是一胞双生我也丝毫不会诧异。
静公主行了礼,让出正座,自己坐在旁侧的座上。那是正王妃的座位,按仪制静公主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但她就是理所当然地坐了。苏帝没说什么,越过她坐上主座。
待诸人都行礼过后,静公主才笑吟吟地答了苏帝的问题:“烟柔怕冷,给她加了些炭盆,她又觉得热了,方才向我嘟囔呢。这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闹。”寥寥几句,把单方面的教训逆改成烟柔不懂事,静公主当真是伶俐的嘴。
“九叔叔,不是这样的……”烟柔想辩解,坐在旁边的蜜儿拉了拉她的衣摆,似乎在提醒她不要多话。
苏帝啜了一口茶。“烟柔,孤瞧着你那摆了好多炭盆,这是要冷成什么样才会藏进火炉子里?在这里都隐隐觉得热呢。”
烟柔终于忍不住,她拂开蜜儿的手:“烟柔也觉得奇怪,不过在偏殿喊了一句冷,在正殿就被炭盆围攻了。倒是烟柔不懂事,不该说天气冷,更不该觉得炭盆热。”这话说得虽然不清不楚,但句句都指向静公主,静公主的笑略微有些变冷。
“可有此事?”
静公主没有再解释,反而支撑着跪在苏帝脚下,口气也变得有些哀切:“本宫向苏帝请罪。是本宫关心过度,倒叫郡主烦厌了……”这是我最讨厌的技法,以软做强,以退为进,本来毫不占理的事情,会因此无法再继续追责,局势也会在一瞬间逆转。
苏帝吃了颗葡萄,等到嚼碎吞进肚里才开口:“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炭盆太多,撤走一些就是了。”果然同我预料的一样,这种小事加上静公主的态度,她必然不会被苛责。
苏帝却没停下来,继续说:“现在天气还未回暖,早晚凉些,静姐身体不好,不如也坐到烟柔那去烤烤火。”这一句说得不咸不淡,听起来十分合理,但其中却大有含义。静公主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她大约深谙苏帝的脾气,没有辩解,从顺地坐到了烟柔的旁边。我原以为故事到上一句就结束了,没想到这句下文把一切都逆转了。原以为静公主在宫里地位颇高,是因为做什么都有苏帝默许,没想到并不是这样,甚至她看起来并不入苏帝的眼。
歌舞又升起来,我的目光穿过这些舞娘,看向苏帝。虽然他与浥尘外貌一模一样,气质上两人却天差地别。苏帝是不苟言笑的,他的脸上带着些刻板的冰冷,好像对什么事都毫无兴趣。浥尘的眼角有些微微的下坠,看起来无辜无害,在苏帝这里,这双眼睛看起来却有些上挑,眼神犀利,目光冷锐,两片薄唇把这种气息烘托到极致。虽然是一模一样的长相,但可以轻松从气场上区分出来。
不知为何苏帝突然看向这边来,我很清楚他并不是看的阡小姐,而是实实在在看向了我。我们的目光交汇了片刻,我便慌忙低下头。难道是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吗?这也未免有些太过机敏。再抬头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不知为何这让我长出一口气,总觉得他的目光比景侯要恐怖多了。
看了许久的歌舞,终于到了接近午时。午时的“演魂”是整场选妃典最重要的部分,或者说得直接一点,是唯一重要的部分,其它的歌舞丝竹都不过是摆设。“演魂”即是大家各自展示自己的“魂”,“魂”的强弱也预示着今后在宫内的地位,是无论朝前朝后都备受瞩目的问题。
我已经从师门的情报中了解了一些郡主们“魂”的情况,但对她们“魂”的能力还不够清楚,甚至有些人“魂”的能力还未觉醒,故而想知晓一切都是阻碍重重。饶是知晓部分信息的我们都想见识一下各位真正的能力,毫不知情的人定然更是期待。
陈太师已经就位,坐在场中。“陈”姓一族是苏国的臂膀,他们善“铸魂”,可以帮助有资质的苏国皇族使“魂”具现化。不过,“陈”姓一族女人“铸魂”的灵力要强于男人,所以历来的太师都是女长老,她们需要恪守贞洁,才能保持灵力清澈,不被污染。
陈太师穿一件黑袍,硕大的兜帽几乎挡住了她的整张脸,从手的状态来看她像是已经有七八十岁,但她步伐稳健,却又似盛年,让人有些难以捉摸。
最先出场的是王家的姐妹,两人十指交合闭眼冥想了片刻,然后隔空画了个圈,两人手里就都多了一只木鱼。小木槌敲在木鱼上,发出“梆、梆、梆”的空响,静影和沉璧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诵经。不一会一股青烟从脚下升起,那味道闻起来似乎是檀香,闭上眼睛感觉瞬间到了寺庙,青灯古佛、檀香木鱼,感觉有些奇妙。突然她们的脚边升起星星的光点,两只毛茸茸的大尾巴试探似的在地上扫了扫,下一刻铃铛声响起,两只白色的灵狐跳到了她们怀里,两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互相看着,发出“呦呦”的轻叫声。
“太师,这只叫做‘零雨’,沉璧那只叫做‘落雪’。”静影福一福身子,将零雨递到太师手上。
“灵狐。嗯……是种不错的生物。”零雨顺从地趴在陈太师的腿上,任由陈太师抚过背后的毛,蓬松的尾巴一摇一摆,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展示一下能力。”陈太师说完,零雨一跃而起跳到地上,静影摸了摸它的鼻尖,它突然龇起牙,身形长大了不少,大约相当于一只刚成年的幼狼,它半伏着身子,对着陈太师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像是在对待一个敌人。
“定身。果然灵狐是会有天赋的。”陈太师赞叹着,苏帝也称赞了几句,各位郡主们也纷纷附和,只有烟柔翻了一个白眼。
“沉璧郡主呢?”陈太师转向落雪。双胞姐妹,拥有几乎一样的“魂”,不知道能力是不是一样。沉璧也把落雪放下来,它在地上兜了两个圈子,也长大了身形,相较零雨,它的身体小了一圈,但尾巴更加蓬松,像一朵硕大的云。它往前一步,把爪子搭在陈太师身上,表情无辜地歪着头,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恫吓吗?”陈太师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丝毫没有被“恫吓”的意思。沉璧却点头答道:“是的太师,是恫吓。”若不是沉璧亲口承认,我甚至会对陈太师判定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我也想试试这个……恫吓。”烟柔突然站起来,面上带着些不屑,她似乎在质疑陈太师的判断。沉璧有些恼火,连落雪都对烟柔龇起牙,但苏帝和太师没有开口,她也不敢贸然说话。
“可以。沉璧,给烟柔试试。”苏帝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丝毫的喜恶。
沉璧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这也不失是一个报仇的机会,便遣落雪上前。烟柔伸出手来,带着一副“小东西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落雪向前作出欲咬的姿势,吓得烟柔迅速抽回手去。
“你……你看好你的宠物,别……别让它咬了我……”烟柔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结,看众人都盯着她,只好再次壮起胆伸出手。落雪把爪子搭在她手上,仿佛就在一瞬间,烟柔一下跳起来,像是被烫了手。她踉跄几步倒在椅子上,脸色变得煞白,口中喘着粗气,看起来惊魂未定。
“姐姐你怎么了?”坐在她旁边的蜜儿快速起身,握住烟柔的手,“姐姐还好吗?”
烟柔大喘了几口气,才支支吾吾地回应:“我我我当然没事……”
她甩开蜜儿的手,强撑着往前坐了一点,不至于看起来像瘫倒在椅子上。“这这这能力不过尔尔,怎么可能伤到我……”
众人俱是心领神会的一笑。不过也好,烟柔起码帮大家证明了这其中没有造假,只是陈太师定力了得,让人分不出罢了。
“烟柔,下一个是你,你可还能‘演魂’?”静公主问了一句,烟柔拼命撑着桌子站起来,咬牙道:“……当然可以,这都是小意思。”
身后的丫鬟想扶着她,被她恶狠狠地瞪回去。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陈太师面前,勉强行了个礼。定了一会神后,她似乎恢复了一些,两手拎起裙摆,脚尖点地转了几圈,裙摆上突然长出一簇簇鲜花来。姹紫嫣红的花朵争奇斗艳,顺着衣服一直开到脖颈,每朵花中都飞出一个小亮片,它们团簇在一起,组成一只巴掌大的蝴蝶,停在烟柔头上,像是一个巨大的蝴蝶头饰。
“蝴蝶……”阡小姐掩着鼻子咕哝了一句,似乎很讨厌蝴蝶。这与我的喜恶不谋而合,作为图案我并不讨厌,但真正的蝴蝶在我面前会让我觉得异常不适,想象一下那黏答答的触手和飞扬的鳞屑,就让我有点干呕。
“南侯的魂是‘七彩凤蝶’,烟柔的虽没有七彩,但也五彩缤纷,当真好看。”静公主似乎为了体现自己的大度而大加称赞。
烟柔没接静公主的话,驱动着蝴蝶使出它的能力:“去吧,暗香。”暗香扇动着翅膀,在陈太师的身边飞了一遭,又静静落回到烟柔头上。
“舒畅。”陈太师只说了两个字,没做过多的评价。
烟柔有些不满地嚷嚷着:“是‘清心’!‘清心’!”
陈太师没作任何回应,她坐在椅子上,像与椅子连在一起的雕像。
“孤倒是挺喜欢这能力的,乏累的时候来一剂清心,倒是比什么药都好使的。”苏帝面上仍是冷冷的,不知他是赞叹还是就随口一句,但烟柔听完开心地回座了。
再下一位是南府的另一位郡主蜜儿。她走到场中,礼数周全地一一行礼,一府中教出两位性格迥异的郡主,作为庶出的蜜儿,不知道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她在空中左右挥一挥手,再看时指尖上已经停了一只幽蓝色的蝴蝶。虽然只是一只单色的蝴蝶,但速度却着实是惊人的,“魂”的种类固然重要,但对“魂”的控制也不容小觑,如果自身无法驾驭自己的“魂”,反倒会成为自己的包袱,甚至会伤害到自己。
“太师,它叫‘觅灵’,能力同烟柔郡主一样,也是‘清心’。”蜜儿解释着,虽然觅灵纹丝未动,但陈太师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它的能力,点了点头。蜜儿再次行了礼,施然退回到自己座位上。
“学人精,就知道学别人。”烟柔不满地别过头去。蜜儿带了一点苦笑。
接下来是林一语,林侯的“魂”是弓箭,她的魂也不过是个弩,再加上她年纪小,只有十三岁,力气和控制不足,射了几次都偏了靶子,眼泪就滚出来,静公主安慰了好一会才好。
终于轮到了阡小姐。说实话我对阡小姐的“魂”充满着期待,因为如果我知道了她的“魂”,或许能对景侯做出些推断。
阡小姐站起来,行礼后道:“阡儿请求苏帝、太师、静公主以及郡主们移步院中,我的‘魂’,这里怕是装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