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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话别 茶碗里被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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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碗里被斟满了热茶,一根茶梗在雾气腾腾的茶水里兀自打着转,不多时就沉入碗底,像是睡着了。我随意啜了一口,就盖上茶碗的盖子,把它放回到了桌子上。
那边浥尘正在和林世风谈论着该铸什么样的剑,从样式到材质甚至剑鞘的样子他们都在商议着。虽然那是我的剑,但我并不想掺和进去,因为这并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内,幽兰和平王侯已经让我应接不暇,若我还去招惹一个平林侯,不说别的,在景侯那里我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我借故溜出屋门,坐在院子的角落继续看着打铁工们打铁。林侯对武器颇有研究,这家铸剑坊规模不大,但却是林家研制新武器的试炼营地。架子上摆着一水儿新式的刀枪剑戟,太阳照过来,一排明晃晃的,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也许大家都低估了林侯在苏国的作用,我看着那武器架这么想着。
“陌儿,你看看这样如何?”浥尘手里拿着一张纸,匆匆跑到我面前来。我接过来,一边听着他对这些设计的介绍一边看着这张图纸。图纸上把各个设计画得清楚,旁边用蝇头小楷做了标注,如此规整,应该是林世风写的。
“我特意要求这把剑要做的比蛇精姐姐的剑长半寸,这样你再见到她就不会吃亏……”浥尘还在絮絮着,我看着浥尘腰间白莲的那把剑,白色的剑鞘、莲花的花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的名字好像是“弱水”,弱水白莲,竟也听出一丝凄惨。
“……你觉得如何?”浥尘问我。
我点头:“甚好,只是剑鞘上我想刻上锦花花纹,小小一朵就可以了。”
浥尘接过图纸:“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加上去。”说罢一溜烟跑走了。
我叹了口气,这图纸画得这么复杂,一时半会应该也做不出来,我没有太多时间等这把剑,若不是林世风,我大概会随便挑一把铁剑佩上。我有些忧心浸月的任务,也想快点回去准备选妃典的事情,景侯的任务常常来得突然,如此时间本就是越多越好,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不多时浥尘和林世风从屋内出来,似是已经与铸剑坊交接完成。
“铁匠加紧赶做估计也要个十天,若方便可以留下住址,我遣人送过去。”林世风脸上挂着微笑。
“不必劳烦,我十天后自己来取就是了,多谢。”我答着。怎么可能让你把剑送去景府呢……
“如此也好。”林世风点点头,“既然铸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不如来世风府上喝茶吧?”
“不了——”
“当然——”
我和浥尘同时开口,两个声音撞在一起,不得已让我们都停下来,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当然……不了……”浥尘咳了一声,“我们……还有……嗯……其他的事情……改日吧……改日……”浥尘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好像在告诉林世风自己是在搪塞他,但林世风迅速接过了他的话茬,道:“那可真是可惜了,下次见面请一定来坐坐。”
“当然当然。”浥尘忙不迭地回复,眼睛瞟了我一眼,一副“我是不是个机灵鬼儿”的表情,青鸟伏在衣领里悄悄对我说了一句“我觉得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他好像是我们的敌人”,对此我深感同意。
浥尘与林世风话别后,我们向城外走去。
“为什么不能去喝茶?他会给我下毒吗?”浥尘问我,我看着他的表情,他竟然还一脸真诚。
“下不下毒我不知道……但你现在这张脸是很危险的,我不知道平林世子对苏帝熟悉到什么程度,但林侯一定很清楚苏帝的长相,如果被林侯发现,你岂不是给苏帝招惹是非?”
“原来如此。”浥尘仿佛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回事。”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浥尘,他有时无比聪明,有时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蠢笨,让我不禁好奇:“……浥尘,你从没有怀疑过吗?”
“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我叹了口气,“……比如林世风的目的,比如纤纤姑娘的来历,比如……我为什么会做一些奇怪的举动……甚至我们会不会伤害你……”
“不会。”他答得斩钉截铁,“前面的三个问题我并不在乎,最后一个的答案是不会。”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因为我自己都不敢这么果断地回答,挣扎半天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样问他。
“你、柿子兄、纤纤姑娘都是我信任的人,也许你们都有自己的秘密,但你们绝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情。”
“……这究竟是你从哪里得出的判断?”
他垂下头去,不一会又笑起来,冲我道:“坏人可不会问我你怎么不怀疑我会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不是什么坏人。”
“言多语失。”青鸟在我衣领里打了个滚。
语失算不上,言多倒是真的。在浥尘面前我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说什么就会一股脑说出来,让我觉得这个“我”很不“我”,但我又有些无计可施。我隐藏了很多阴暗的秘密,他的不问反而让我担忧,因为我一直在剖析他的想法,他也近乎坦诚地据实相告,就算是“苏帝替身”这种事也承认的坦荡。
这种不对等的交换让我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如果你不在此刻一剑刺死我,我就还是会信你。”浥尘解下“弱水”递给我,“这把剑你看着处置吧。”
我接过来,总觉得这把剑有点沉重。一方面是因为白莲,另一方面是因为浥尘说的这句话又把我逼入了死胡同,我需要再次被迫接收他的“信任”,而这种“被迫相信”的感觉让我觉得并不美妙。
“这样,不如我们做个约定……”我抬起头来看着说话的浥尘。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给我看你的样子,我就告诉你……毫无保留。怎么样?”他的眼睛很明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月亮。
“好。一言为定。”我不知为何就答应了。
“一言为定。”他抬起手来,我以为要同我拉钩,却没想到他摸了摸我的头。温热的手在我头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马上就收了回去。他冲我笑道:“就在这分别吧,我要往西去了。咱们山水有相逢,路上小心。”
“你也是。”我应着。浥尘挥挥手,冲着路那头跑去了。
“你不会被他蛊惑了吧?事先说明,我反正不同意。”青鸟从衣领里跳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我苦笑着。
奔波一日终于回到锦箫,不知怎么竟然对着景府的院子生出一种亲切感。
“大人回来了。”浸月看到我,从红鲤池边站起来。
我一下从桥上跃到浸月身边。浸月把鱼食撒在池子里,红鲤们张着圆圆的嘴扑到水面上,小脑袋挤挤挨挨地争抢着食物。
“任务顺利吗?”我问浸月,“……才不过几日,怎么感觉你好像瘦了。”
“因为遇上了一个大麻烦。”浸月连笑里都带着疲惫。
看来是非常棘手的任务。我看着她,等她解释究竟是什么任务,目光却突然被她的手吸引,这双手有些皲裂,皮肤干燥到像长了一层厚厚的鳞。
“这是怎么回事?”我握住她的手,顺势拉起她的衣袖,整条胳膊都和手一样,皮肤皱缩着,像久无雨水的沙漠。我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搜寻着,直到看到她的脖子也如同脱水了一般,我终于怒不可遏:“这是谁干的?!”
浸月有些慌张地安慰我:“是我自己易容的问题,没有人伤害我……”
“易容怎么会让你身上的皮肤变成这样?!”我翻来覆去看着她的手,觉得很心痛。
浸月知道瞒不过我,对我解释着:“我用了全身的易容,这是能力的一点副作用……不过这种程度不要紧,过个几天就能恢复的。”
“一点副作用?如果持续脱水会要人命的!到底是什么任务,要让你冒这种风险?!”
浸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相告:“……老爷让我扮作阡小姐,入宫赴宴。阡小姐肤色白皙,身量又较我高了许多,不得不如此,才能扮得像……”
“入宫赴宴?”我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宴席是在十七那日吗?”
浸月有些吃惊:“是十七那日……大人怎么知道的……”
为了让阡小姐摆脱纤纤这个名字,景侯使了这么一招啊。让两个人在不同的场合出现,又是相隔甚远的地方,自然能印证两人非一人的说法。阡小姐仿佛对这事也心领神会,大约此前受过景侯的暗示,所以就用一颗痣区分彼此,叫幽兰扑了个空。
我草草讲了那夜幽兰去捉阡小姐的事情,聪明如浸月已然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那日宴席听说是先帝的敛王妃办的,宴席上人虽多,但她还是把我叫到跟前说了一会话。她说了很多阡小姐小时候的趣事,似乎在找我的破绽。只是这敛王妃和幽兰会有什么瓜葛?”
想起那日匆忙没告诉浸月幽兰的身世,于是我把从师门小铺中得到的情报告诉了浸月,幽兰入宫后一直养在敛王妃膝下,与敛王妃里应外合倒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可是敛王妃能和阡小姐、和老爷有什么过节?她膝下只有一个静公主,甚至都不是个侯爷,这可真是奇怪。”浸月也弄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我答着,“不过……这是景侯该思考的问题,不是我们。”
浸月睁圆了眼,奇到:“平日大人不是最爱探寻这些秘密吗?怎么今日不同了?”
“是啊浸月,你快管管她。”青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浸月肩上,用脑袋蹭着浸月的脸颊。
我弹了它的脸颊一下:“少在这嚼舌根。”青鸟“哼唧”一声,自己飞回屋去了。
浸月虽然不知道青鸟讲了什么,但知道我和青鸟在斗嘴,还是笑起来。我们并肩看了会红鲤,我才慢慢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任务。”
浸月低声答:“或许从我到景府来就开始了吧。在前一个主人那挨了太多的打,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于是我不顾一切地用它逃了出来……走投无路的我冲撞了老爷的轿子,若不是因为我有这样的能力,恐怕我早已不知所踪……”
我抚上浸月的背,她的身体是小小的一只,却蕴藏着这样悲伤的秘密。
“对不起,大人……这件事情我对你说了谎。阡小姐在府中时一直是我贴身伺候的,进宫的时候也是我陪着,为的是知道她的一切,让我在扮演她的时候不会露出马脚。后来阡小姐被景侯送去了越州,明月才接替了我的位置。”
“所以在画舫上,你一眼看出来那就是阡小姐……”
“是……她变了很多,但却好像还是小时候的那个样子,有些乖滑,却又让人心疼。”浸月垂目道,“我也没想到会在画舫上见到阡小姐,因为我并不知道她去越州是为了当花魁……纤纤姑娘,她不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是吗。”我揽住浸月的肩,“好在一切都结束了,阡小姐已经不再是纤纤,她也要入宫去做苏帝的王妃,日后你也不必再使那恐怖的能力了。”我尽力宽慰着浸月,想要让她稍微好受些。
“谢谢。”浸月转过来抱住我,又在我耳边轻声说一句,“谢谢你,大人。”
“最不喜欢收到‘谢谢’的人连说了两遍‘谢谢’,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我打趣着她,惹得浸月笑出声来。
“还有,不要叫我大人了,叫我陌儿吧,叫我的名字。”
“好……陌儿。”浸月紧紧环住我,我的脖颈上突然觉得一片滚烫,我也紧紧抱住浸月的背。
“我会保护你的。只要我在,就一定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景侯也不行。把你的能力忘掉,永远做一个快乐的十六岁少女,好吗?”
“好……”肩头传来带着哭腔的回应,我笑起来,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