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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平息 愈远试想过 ...

  •   第一节
      自愈远从岩析回来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里他一直住在公司的人才公寓,晚上偶尔留宿办公室。他推了一切的娱乐活动,最多就是在楼下溜溜大爷、挥挥拍,把日子过得比在岩析时还要寡淡。
      球会的群打活动他已经好久没有参加了,球友们撩他吹牛,他也吹,叫他打球,他就推说正闭关修炼中。他之前发的那条带岩析定位的朋友圈,加上有认识凌越的球友从凌越的动态里认出了愈远,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拜了一个超级牛的师父,正在苦练憋大招。
      但愈远并不关注羽坛上的事情,他一心扑在纪风悬身上。他每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尽最大的力量来扭转目前的局势,协助纪风悬平息事端。他集中开了许多次会议,把财务和行政相关人员召集起来,根据公司评奖前后的经营状况整理出了一套数据。他要给龙宫海天退出评奖建立一个与纪风悬毫无关联又合情合理的理由。
      当然,就算没有这个理由也并不能说明什么,谁也没有规定参与了就不能退出,也没有规定有望得奖就必须参赛。就算他这个龙宫海天的副总就是这么善变,一个心血来潮报了名,一个心情不好玩退出,也不是不行。
      但他还是决定,交出一份稳重又体面的答卷,给检查,给纪风悬,也给自己。他要避免哪怕一丁点可能不利于纪风悬的风险。
      检查的人来过好几回,来走访过一回,后面开始来要资料,每次来都会找愈远问话。他们提的问题大抵涉及几个方面,一是公司经营的相关情况,二是公司参与评奖的全过程,这些愈远可以说全都熟知。还有一方面,愈远如临大敌一般应对,他预感将会被检查组当成重点,就是个人关系,准确地说应该是他与市食安局规管科副科长纪风悬的关系。
      愈远试想过无数遍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多个凌晨他睁着眼躺在办公室里,抚摸着挨在他身上熟睡的大爷,悄然无声地问自己,纪风悬是他的什么人。
      如实回答或是冠冕堂皇地编一段话,他都想过,他翻来又覆去地想,想出了种种说法,却一遍又一遍地否定。
      他不知道处于风口浪尖的纪风悬是怎样面对检查的,怎么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也是区禧所好奇的,他和纪风悬的口径到底是否统一,各自的说法是怎样的。
      情人节那晚,他和纪风悬去筠华园逛过了节。筠华园向来是白天开放,但那晚开放了灯光夜场,布置得流光溢彩,美妙而迷人。
      在漫天的斑斓星光下,纪风悬左手抱着大爷,右手把那飘逸长衫和里面的清瘦身躯得心应手地一揽,握在臂弯里。
      他最终没有问出口,这些日子萦绕在他心间的大事,纪风悬也没有提一句。
      这是第一次,他们心里都藏着事情,明明白白地互相知晓,高度默契地担忧、心疼着对方,却把所有不堪和艰辛留在各自转身以后。
      这天,望源市食安局有一件特别重大的事。
      清早,局班子成员一个不落全体出动,簇拥着几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约摸七八人鱼贯而入办公室。阵仗之大却很低调。特别神秘。
      被包围在中心的那人正是谷通市城管执法局局长涂月清。办公室里细细密密的说话声稍告段落,一群人又鱼贯而出,市食安局局长邢好运打头在前,涂月清紧跟在侧,大部队跟在后面,进出一个个科室。
      长廊拐弯最后一道门,“市场规范管理科”的牌子就在眼前。
      “各位,暂停一下工作,介绍一下。这位是谷通市城管执法局局长涂月清,今后来我局任副局长,暂时管理食品安全综合协调、经营安全、餐饮安全这一块,具体分管科室过一段时间会做出调整。”邢好运介绍道。
      “各位早,非常荣幸和市食安局的精英同志们一起工作!我对咱们的业务还不太熟悉,以后会多向大家学习!”涂月清笑容可掬地说道。
      “涂局,这是我们规管科副科长纪风悬。”
      “涂局。”纪风悬起立问好。
      “知道!”涂月清伸手与纪风悬相握。
      “哦?!涂局听说过我们纪科?”
      “纪科的大名响亮着呢!早就想见见真人了,果然是青年才俊。长得真帅!”涂月清笑道,一谈到纪风悬,她的热情度整个一下子拔高。
      逐个介绍完规管科的成员,离开规管科的时候,邢好运向正要坐下的纪风悬伸出手指,若有深意地勾了勾,“风悬,来,过来陪一下。”
      大部队巡游完毕,回到办公室,局领导几人又开始新一轮细细密密的寒暄。
      纪风悬跟着来到办公室,路过副主任办公室时听到里面有争执的声音。
      “……你自己想想,前年是这个数,去年为零,今年怎么可能是这个数?!”是朱向明如雷的骂声。
      然后是江满星不服的辩驳声,“这个数是你给我的!你和各个科室商量完之后报给我的!我记得很清楚!”
      “你记得你记得,你记得什么!就是你自己的工作没做好,你还能办好一件事情吗!”
      从门口的角度能看到综叔,他看着愈吵愈烈的两人,听着朱向明越发不堪的骂声,坐在位子上,为难地用手撑着额头,应该是进行过劝解了但不起任何作用。他是局里的老人了,身为办公室副主任,行政和人事工作他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为人处世圆滑周到,可这回也束手无策。
      朱向明的声音还在持续传来,纪风悬瞥见综叔头顶上花白的头发和一筹莫展的脸,本想进去看一眼,想着能帮上什么忙,被朱向明这抖擞的骂声打消了念头。
      “好,那就这样,那个……风悬,中午和涂局一起吃个饭,我们几个老东西,加上几个科长,你去订个包间。”邢好运吩咐道,“到时候你开车载一下涂局。”
      “好。”纪风悬应道。
      涂月清见纪风悬来了,话题忍不住又回到了他身上,俏皮道,“小纪来了,你今年怎么不带队省演讲大赛了,去年你们‘望源宇宙最强演讲代表队’成绩骄人啊。”
      涂月清对去年的演讲大赛也有关注,还能知道得这么细,纪风悬有点意外,他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年抽不开身去,安排了别的人带队。”
      “小纪现在分身乏术,这段时间都在忙检查的事,不太方便外派出差。”邢好运隐晦地说道。
      “哦。来的时候听说了,没想这么严重。”涂月清一听似有隐情,也没多问,只淡淡道,“检查也不好影响正常工作呀。邢局,先不打扰大家工作,中午吃饭再聊吧。”
      “好,吃饭详细跟您说说情况。”邢好运说道。
      纪风悬走出办公室来到楼梯口,跟饭店定了个包间,折回来又听见副主任办公室的动静,那事情还没吵完。
      “……收你进法监科,我都怀疑像是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咬你一口……”朱向明气急败坏地吼道。
      江满星在一边站着一句话没有,双肩微微抽动。
      “向明!!别说了,就事论事!”综叔严肃地打断道。
      “就事论事?你看看这表格,你自己看看,前年是这个数,去年为零,今年怎么可能是这个数?!你但凡动一点脑筋想一想也知道不可能呀……”
      纪风悬:“……”这是卡带了还是怎么。

      第二节
      又是忙到天昏地暗的一天。纪风悬的车开出市政府大院时已经过了晚七点半,天由于下大雨的缘故,早早就黑了。
      导航播报前方有拖车事故,有点塞车,纪风悬排在车流里,慢慢向前挪动。
      原来他们新来的副局长涂月清,就是允恒的母亲,难怪她对他们去年的演讲比赛有所了解。现在想想,这母子俩的眉眼真有点像。
      “小纪,我儿子可太崇拜你了,是你的小迷弟,去年他能战胜自己,克服心理障碍,多亏有你的帮助。他今年也报名参赛了,已经通过了你们初赛的筛选,正在准备半决赛了。今年没看见你,他好一阵失落呢……”在去饭店的路上涂月清对他说道。
      中午的宴席上涂月清问起检查的事,场面有些敏感,局势不明朗不好站队,几个副局都没吭声,邢好运简单解释。朱向明的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没人提到他,但局里关于他是举报人的传闻太盛,在新任领导面前他不自觉地想要撇清关系,免得因为这事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
      谁都知道这个涂月清只是暂时调来局里挂个副局的职,期满了可是要升上去当市长的。
      “是江满星举报的,纪科以前的老部下。”朱向明说道。
      “江满星?”
      “是她,我问过她,她自己都默认了。”朱向明两片嘴唇一碰,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下属供了出来,“这孩子刚来我科室的时候心里怀着对纪科的一些情绪,我以为就是小女孩闹闹小情绪,谁知道她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车流缓慢地通过了出事故路段,道路开始通畅起来。雨越下越大,纪风悬把雨刮速度调快了一档,沿着市政大街开到末尾,拐弯进入靖阳城方向。
      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有一个身影紧靠着站牌躲雨,看着眼熟得很,纪风悬辨认了出来,是江满星。
      “滴、滴”
      江满星听到鸣笛往马路上看了一眼。
      机动车道和公交站之间隔着公交车道和一条绿化带。纪风悬看她的眼神知道她认出了自己的车,他刚想打手势开到前面上车,江满星却冲进雨幕,用包包遮在头顶,穿过公交车道和绿化带跑了过来。
      “等我开到前面你顺着这个站牌走过来不好吗,这么大的雨急着跑过来,都淋湿了……”纪风悬调小了风力,开了暖风。
      江满星默默地坐在副驾驶,心里想前上司是不是嫌她一身湿淋淋,把座位都弄湿了,却听纪风悬说道,“……这个天淋湿了要着凉的。”
      又一个红灯,纪风悬停了车,伸手在后座上掏些什么,他摸到一件干球服给江满星,“可以擦擦水。”
      江满星才注意到后座还放着个球包。她把球服轻轻盖在腿上,她竟没舍得用纪风悬的衣服擦水。
      “纪科现在还打球吗?”
      “很久没打了。”
      “为什么?纪科好像是市队的吧?”
      “没时间。”
      江满星沉默,窗外雨滴似乎要打穿玻璃,噼啪作响,车里的空气却凝固一般。
      “小江有没有在考公务员?”纪风悬也不知道小女孩喜欢聊什么,就随意开启一个话题免得太尬场让人不自在。
      “考过,没考上。我自律性不高,总是没法集中注意力。”
      “考的时候有没有系统复习一遍?”
      “没有,就零零散散看了下书,也没做多少题。”
      “那不行,你得系统复习,就拿三个月出来,推掉所有的娱乐活动,看一遍教材,熟悉一下题型,然后做真题,熬一熬就过了。”
      “我……考不上的,公务员考试太难了。”
      “你还没开始努力就自我否定怎么行?既然你有意愿在机关单位工作,就要抓紧时间去考,刚毕业这几年时间是很宝贵的。有个编制总比劳务派遣和合同制强……”
      “公务员考试不是考智商,是考你整合信息的能力和知识积累,一次两次考不过是正常的,多考几次会成功的。局里和你同龄的好几个同事都在考,你可以跟他们交流交流……”
      “另外,不要局限于望源市,周边的一些城市像珜州、岩析,发展都不错,年纪轻轻不要死盯着一个地方画地为牢。除了政府部门的招聘,还有事业单位和国企,要是有好的机会都可以去尝试……你听见没有?”
      纪风悬说了半天,发现江满星很安静,一转头发现她脸上有泪痕。
      怎么哭了?纪风悬愕然。是自己刚刚哪句话说错了吗?
      公务员考试不是考智商,是这句话吗?纪风悬记得他对愈远说这句话时愈远都炸毛了。江满星该不会也误会了吧。
      江满星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纪风悬老老实实地盯着车前挡风玻璃,不敢再多说,怕搞不好又把人弄哭。
      “纪科,谢谢你,我只是……心情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办。”
      纪风悬找了个位置停下车,皱眉道,“你是怎么了?今天你们在综叔那里争论什么?”
      纪风悬的话刚问出口,江满星像是再也憋不住,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她把前些日子朱向明冤枉她漏发文件给司法局,以及今天明明是朱向明跟科室问到的数据,出了错却赖她填错的事完完整整地倾吐了出来。
      还有副科长严雄,在情人节那天帮她约的发改局投资科的盘玉川,是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已婚老男人。那男人色眯眯地笑着对她说,“你看我多好,老老实实告诉你我有个六岁的女儿,别的男人很坏的,有小孩都不告诉你的。怎么样嘛……什么什么怎么样,我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忍着恶心吃了那顿饭,第二天便找严雄理论,严雄却说,“小江,你还小,你长大了就知道,这种场合是很常见的,去握个手没事的。我也带过不少女性出席饭局,但凡长得漂亮些、身材好一些的,男的都是眼冒绿光,我看她们也没有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小江,你性格还是太尖锐了,你应该是没有那个过的吧……不懂啊?就是和男的那个,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很大的,等你以后经历过了你就明白了。”
      江满星看着严雄那张沙皮狗一样褶皱万千的脸,听着这番让她浑身犯恶心的言论,和这位副科长大吵一架。
      “小江。”纪风悬听完所有的事情,等到江满星的痛哭变成抽泣,再渐渐平复下来,他开口道。
      “日常工作出现问题后能了解掌握,用事实证明不是自己的过失,这一点你做得不错。但对于重要的文件,还要做到事前确认、事中落实、事后反馈。像朱科说的,如果能跟司法局确认文件已收到,确实更为稳妥……”
      “没有必要去期待别人向你道歉,你需要做的是各个流程节点逐一核查,查明原因留下证据反馈,并在今后的工作中进一步具体改进。简而言之就是顺承、落实、善后。我的方法是每天做一个简单的工作记录,早上开始工作前把一天的任务全部列出来,把每一件事的始末日期、完成情况、对接人都记录好,这样能清晰直观地掌握每一项工作的进行状态,将来查找也有一个依据。你现在在科室应该负责案卷归档、收发文为主,那么你自己最好是有一个收发文记录表格,上级问起哪一份文件,你能马上从表格里查到相关情况……”
      “在工作单位尤其是体制内,要有一个工作目标,这样你的工作才更有价值。有了目标要有行动,也要有效果,而行动要找对方式方法。你做的每一项工作,不只是为上级而做,还是为自己而做,要把每件事当成提升自己的机会,这样你的工作会更有成就感。”
      “至于盘玉川的事……”纪风悬微皱着眉,似乎也觉得难以认同,“保护好自己吧。一旦察觉情况不对或者有不舒服的地方,不要隐忍,要大胆拒绝,及时寻求帮助……你还年轻不用着急,等你提升了自己,会进入到更优秀的圈子,认识到优秀的人。”
      江满星下了车,那件球服方方正正地叠好放在了副驾驶座上。她回头目送那辆白色轿车冲进雨幕,直到那个人的侧影彻底看不见。她刚刚忘了说一句话,她欠着那人的。
      那现在说行吗?就当他听见了吧。
      对不起啊,科长。
      对不起。

      第三节
      不知哪一天,市食安局的公告栏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张调查结果。和两个月前的调查启动通知一样,张贴在了最显眼之处,内容简洁而有力。
      调查结果上白纸黑字地写明,经调查,市食安局年前开展的评奖工作各环节程序正当无误,遵循了公平公正原则,评奖结果有效。市食安局市场规范管理科副科长纪风悬工作上严于律己、敬业爱岗,作风上始终坚持自警自励、勤政廉洁,并无任何违纪事实。检查组于1月15日收到的举报失实。
      同时也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检查组下周将要结束检查,撤出市食安局。
      最开心的要数规管科的人,每天没有再接到检查催要材料的电话,无穷无尽的谈话也戛然而止了,工作量锐减,科室里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仔细一听,还有一把特别的笑声在里面。
      涂月清坐在规管科李科的位置上,跟大伙一起嘻嘻哈哈地聊着。她初来乍到,要在每个科室里待一周,以便熟悉局里的工作,她上周刚在办公室待完,这周轮转到规管科。是她自己提出的,规管科这边目前情况有些特殊,先要来规管科看看。
      她有心帮帮忙,不料还没来得及发力,检查组那边就出了检查结果,于是她也同大家一起愉快地享受了这份快乐。
      “涂局!纪科是不是马上要升了?!”常巧从外面一阵风似的刮进科室,凑到涂月清旁边,悄悄问道。
      “生什么,男人怎么能生呢?”涂月清淡定道。
      “哎呀,涂局您别逗我了,晋升!是晋升!”
      “说不好,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涂月清装出不清楚的样子,但演技之敷衍被醒目的常巧一眼看穿。
      “您就透露一下嘛,我刚经过邢局办公室,听到了一些声音!”
      “啧……”
      “是不是!他要升正科了。”常巧紧追不放。
      “你都听到了还要我说么?心里明白就行啊,别到处声张。这事还没完全定下的,只是局班子有这个想法。”
      常巧兴奋地大吸一口气,把这惊天大秘密往心里一憋,眉飞色舞地悠然而去。
      规管科的正科长李科原定是年后二月份结束扶贫回到局里,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可能鉴于食安局人员多,职务晋升名额有限,李科作为优先提拔对象,上面的领导决定把李科调到到经信局综合科当科长,他们有一个副局长的职务空缺,领导也是有意把李科作为候选人之一,将来补上这个空缺。
      李科扶贫三年,最后只匆匆回了局里一趟,和大家见了一面吃了顿饭,收拾了东西又匆匆离开,结束了他在市食安局十年的工作生涯,奔向更高的地方去了。
      “三八”妇女节这天刚好是周五,望源市龙宫海天餐饮有限公司工会组织全体妇女出游。
      愈远这段时间因为检查的事每天待在公司,出场率特别高,很多新员工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小愈总,觉得他年轻帅气又没有架子,最重要的是人特别有趣,有女员工便在群里提出希望愈远在妇女节与她们同行。愈远本来也打算事情结束之后好好感谢一下大家,这一提,他爽快地就答应了,为公司的妇女节春游做护花使者。
      然而他后来为此后悔不已。
      早九点半,龙宫海天餐饮有限公司妇女团一行五六十号人乘上了大巴,前往望源市冰河水天森林公园。自从上车以后,在路上的全部时间他都在遭受女同胞们的热情炮轰。
      财务和行政部聚集的女员工是最多的,他整天进出这两个地方,已经和那帮女员工混得特别熟,加上出游的氛围愉悦,有知情的女员工开始大胆调侃愈远和那规管科的纪科,愈远也不生气,时不时回应她们的玩笑。
      本以为是一件讳莫如深的事,但当事人不怎么介意,大家都放开聊了,纷纷八卦他们在一起的各种细节,并善意地喊话要求小愈总把人带到公司来。
      平时看着挺文静的姑娘们,放飞自我之后说话竟然如此火辣露骨,好几个问题问得他都怀疑是不是这些人在纪风悬家装了监控。刚开始他还能自如对答几句,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如狼似虎的女员工们,他求救似的看向过道那边安坐如泰山的区禧,谁知道那家伙平时干活挺机灵,这个时候装懵懂,抱着手臂一脸事不关己。最后,愈远只好应允若有机会就把纪风悬带过来让大家见见。
      不到一小时的车程就到了望源市冰河水天森林公园,下了车,关于纪风悬的话题总算告一段落,愈远带领妇女团们游山玩水,帮拍照拿包拿衣服,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导游兼保姆的角色。
      在园区内没走多久,迎面碰上了市妇联的出游队伍,但人数远没有他们公司的多。市妇联组织的活动一般都是妇联的工作人员,再动员市政府各部门出一部分人组成队伍。但政府和企业不同,是没有妇女节放假的制度的,又是工作日,有空参加的寥寥无几。
      然而,就在这寥寥无几的人数里,愈远竟然看见了常巧。
      常巧一看见愈远这副满身挂满包包、衣服和水壶,在女人堆里视死如归地配合各种姿势拍照的样子就笑弯了腰,她脱离自己的部队跑来龙宫海天的大本营里。
      愈远他们在风铃花林旁边歇了脚,愈远找了一片阴凉的草地和常巧坐着聊天。常巧告诉愈远,调查结束了,公告发了,检查组要撤走了,规管科解脱了,涂局来了,李科调走了,纪风悬也要升了。
      一切都回归平静了。
      愈远把手撑在身后,微仰起脸。头顶是澄碧的天空,面前是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风景如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笑。
      虽然已经很熟了,虽然已是被人叫阿姨的年纪,但看到愈远这个侧颜,常巧的心还是忍不住悸动了一下,她直呼纪风悬没看到这个笑真是太浪费了,说着就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拨通了视频通话。响了几声,视频被接了起来。
      纪风悬出现在屏幕上。
      纪风悬那边是在两层楼中的楼梯间,他靠在窗台上。
      “你也过节了?”纪风悬问。
      愈远哭笑不得,“护花来了。”
      “玩得开心吗?”
      常巧抢道,“能不开心么,这么多女的围着,跟追星现场似的。老纪你的人得自己看紧点儿!”
      旁边一阵小小的哄笑。
      女员工们像蒲公英一样自由散开,体力充沛脚程快的已经跑到下一个景点,爱拍照的三三两两在附近逛,留在原地休息的几个人认出了常巧,也凑过来加入聊天,发现他们正在跟传说中的纪科视频后惊喜万分,低声招手相呼,不一会儿,十几个好奇的脑袋挤了过来,偷偷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冷不冷?”纪风悬不知道屏幕那边发生了什么,看到愈远的手,随口说了一句,“手都冻红了。”
      “哦~~!!”一阵激动的起哄。
      “?!”纪风悬吓了一跳,“那是什么?”
      “没有,电话彩铃。”愈远说道。
      “哦。”
      “她们给我套了十几件衣服,我不冷。你呢?涂了手没,拿来我看看。”
      纪风悬倒是坦然,老实地把手放在屏幕里。
      “哇~~!!”起哄声一浪高比一浪。
      “手好好看!”
      “好甜啊他们!”
      “我的脸都要红了!”
      “突然想谈恋爱了……”
      纪风悬又被吓了一跳,“什么声音?谁的彩铃这么逼真?”
      “哦,可能是旁边有人在看综艺。”愈远淡定地说道,还不忘扭头对着旁边,“你们看视频的小点声。”
      “你们中午在哪吃饭?”纪风悬问。
      “景区里的餐厅,订好位置了。”
      “你好好吃饭。”
      “好~~~!!!”围观群众们忘我地答道。不一会儿,更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偷听愈远和纪风悬视频,脑袋太多,已经有好些被挤进了屏幕。
      愈远这边一时间变得闹哄哄的,耳边都是夸纪风悬帅的惊叹。
      “又是看视频的吗……”纪风悬无奈道。
      “嘿嘿……”愈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注意安全,晚上要来接你吗?”
      “要!!”群众们荡气回肠,疯狂答道。
      纪风悬:“……”
      愈远:“……”
      最后,这特殊的一天是以纪风悬被迫营业而结束。女员工们在视频见到了纪风悬,还不肯罢休,闹着要让纪风悬来接人。
      大巴还没停稳,她们就迫不及待地扒在窗边往外看。在她们公司的停车场,果真如愿见到了她们小愈总的男朋友。
      白色轿车旁边,高大挺拔的身影。都不需要走近细看,远远一眼就能感觉到那出众的气质。
      “走啊,不是要见人吗?他就在下面。”大巴停稳后,愈远说道。
      女人们这下却怂了,刚刚那股对着视频喊叫的疯狂劲突然不见了,不知道在怕什么,你推我搡不好意思下车。
      愈远也不理她们,自行下车了,他挥了挥手喊了声“节日快乐”,然后钻进白色轿车里。纪风悬对着车窗上高高低低的一排脑袋点了点头,在她们的欢呼声中把车开走了。

      第四节
      下了班,纪风悬穿过走廊来到审批服务科叫上了涂月清。
      纪风悬和涂月清约了中午到外面吃饭,纪风悬想着把车开到楼下再叫人,涂月清说那餐厅就在政府大院附近,最近天气也不错,想一块走着去。
      涂月清已经从规管科轮转到审批服务科。她现在闲得慌,不习惯这样的状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手上不办点实事,看着全局都在忙而她帮不上忙。
      两人聊着来到电梯间,见到已有一人正在等电梯。
      江满星背着一个大书包,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袋子被撑得大开,开口处能看见塞着各种办公和日常用品。她整个人的重心往袋子的一边倾斜去,肩膀都被压塌了些。
      “涂局,纪科。”江满星说道。
      “小江?你这是?”纪风悬问道。
      “辞职了,今天最后一天来单位。”江满星轻声说道。
      “是啊,小江要走了,抛弃我们啦。”涂月清俏皮地开了个玩笑,“要快高长大,有空回来看我们哦!”
      江满星拉了拉嘴角,算是回应了涂月清的玩笑,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她对这个新上任的局长没有任何感觉,她们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本应该在这个小小的单位擦肩而过,但半个月前,却有过唯一的一次交集。
      那天正好有个学习会,请了国安的同志过来做公职人员境外安全培训。到了培训时间,她和同事们一起前往会议室,涂月清走到了她旁边,小声与她说培训结束后到小会议室去,有事情找她聊一聊。她满心疑惑,培训讲了什么内容她都没心思听,她丝毫没有头绪这个新任局长找她会有什么事情。
      散场后,她迈着犹豫的步子来到小会议室,涂月清在里面端坐着,一边翻阅局里订阅的报刊一边等她。
      “小江,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想了解一下,举报纪科的人是不是你?”几句不痛不痒的开场白后,涂月清开门见山地说道。
      江满星本能地想否认和辩解,一直以来,她不信任单位里的人,她知道能帮助她的人只有她自己。不管对方是谁,她心里从未怕过任何人,也从不惧怕那些朝自己扔过来的恶意。只要咬死了不是她,面前这个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心里的那股劲不在了,横冲直闯的劲。
      “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涂月清点点头,也不生气,“是否有什么内情?方便跟我说说吗?我初来乍到想多了解局里的事情,若是不方便也不勉强。”
      “没有内情,就是我没控制好心态。”江满星平静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没有什么错处。”她思绪有些飘忽,轻声说,“他很好。”
      小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对话的两个人默然相对。
      “我听说你之前是在规管科的,后来才调到法监科,朱科说是你主动要求的,意愿非常强烈,据他所描述,是这样的。”
      江满星没说话。
      调科室确实是她一厢情愿的事,但她记得很清楚,朱向明曾经对她发出过邀请暗示,现在想想,他是想从规管科那里白要一个人过去帮忙吧,只不过没想到却把郭简换走了。
      明里让她对外宣称是她自己的意思,暗里给她指“明路”,让她去桌球局上找康局。朱向明这样的人,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时刻都在以锅甩给别人来为自己铺后路,想想都让她鄙夷到骨子里去。
      “虽然我和纪科认识时间不长,但据我了解,他行事作风很端正,人缘似乎不差,他平时对同事尤其科室的人照顾还挺多的。”涂月清说道,“所以,小江,你是不是有什么疑惑或顾虑?”
      要说什么呢?
      她非要调科室的原因?
      是因为那时局里组织培训学习,三个批次都不包含她在内,她猜测一定是纪科把她的培训机会卡掉了。直到一年后,局里再次组织培训,几乎全局的人都获得了去学习的机会,而她却再一次被刷了下来。
      她义愤填膺地去找综叔,综叔抱歉地告知她,她科室提交的培训人员安排表上确实没有她的名字,原因是“小江业务能力尚待提升,今年不安排外出培训”,这是她的科长朱向明的原话。
      她愤愤不平地与综叔争执,去年她也没去成,连续两年如此,实在说不过去。可综叔连忙摆摆手,说出了一个令她始料未及的信息。去年她本就是在培训名单上的,纪科把她安排在第一批次里,后来由于培训和局里另外一个商务出差相撞,几个局座和科长的行程有变,导致培训名单需要调整。把第二批的几人挪到了第一批,第一批删减了几人,把她从名单上划掉是湛局的安排。她那段时间才休完年假,湛局有印象,又觉得她平时请假的次数较多,暂不安排培训。
      第一批?去西滇化工大。她记得那是去五天的,周一到周五,是她最想去的一批。
      综叔继续说道,不久之后纪科已将她安排在年末的一次学习,是跟随别的单位一同去首都的参观,出差审批表都已提交到办公室,但还没等到那时,她就调到了法监科。
      原来她误会了纪科。
      后来,她又因为纪科责备她纪律松散而对他生出芥蒂。等她离开了规管科,经历过更多事情,她才后知后觉纪科的责备是真正的对她的保护。如果早在规管科的时候,她谦虚听从了纪科的话,端正了态度,修正了不足,去到了别的科室就不至于为人诟病,让人抓住把柄随意拿捏。
      真的好奇怪,她曾那样抗拒和反感纪科的话,时隔一年后她坐在纪科的车上,无比渴望多听他说一些,想要得到他的提点和帮助。
      江满星盯着窗外沉默,和涂局的谈话暂停很久了,也没听见催促。这位副局比她更不急不躁,她索性靠在椅背上细细回顾了一遍,她第一次对纪风悬产生抵触情绪是什么时候。
      哦,那件事,太久了以至于她都快要忘记了。
      那个男生叫愈远。她第一次见到愈远的时候就动心了,纪科给了机会让他们接触,但最后却是纪科和愈远在一起了,所以她心存不满。
      坐在这里的此时,她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她不是因为纪风悬抢走了自己心仪的对象而憎恨,其实她有多喜欢愈远呢?不见得特别喜欢,她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多次主动示好对方却对她毫无兴趣,觉得面子受损。她就是这样的人,向来骄纵。
      而纪科,人家从头到尾没有戏弄她、看她笑话的闲情逸致,也没有跟任何人抢过,他根本不需要抢——那愈远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别人,只要纪风悬一个。
      本就不属于她的,她得不到,又生哪门子的气呢?纪科哪有对不起她半分?
      甚至,她从愈远那里碰的壁受到的无视,说不定纪科替自己还给过那愈远了。
      真幼稚啊,没点本事不说,格局小气性还那么大。江满星默默想道,没想到她第一次这么深刻地反省自己,是在这样的场景。
      “疑惑,曾经有过,现在都没了。”江满星平静地直视涂月清,这一次,她不再像以前一样低垂着眼紧掐着手心,“是我不应该,有些事情明白得太晚。”
      “好。”涂月清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基本满意,“也就是说举报的内容并不存在,你对纪科也是认同的。我们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既然只是误会一场,我建议你,及时补救,让这件事变成无伤大雅的玩笑。我已经来到了食安局,得为这个局谋划和盘算,不能看着我们的好干部好同志遭遇这样的事情,受了委屈寒了心。”
      涂月清一改优哉游哉喝茶看报的做派,目光如电,变得正色危言,露出了她作为领导者的真正的样子。
      “你也可以当我没说,因为就算你不补救,调查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没有人会因此受影响。但是小江,将来哪一天你改变了想法,却没有机会把这个污点擦去,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就行。”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滑,涂月清还在用轻快的语气祝福着江满星,似乎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么一次郑重其事的谈话。
      但江满星自己知道,她会去找检查组坦白不是因为涂月清,而是她自愿的。
      纪风悬仍然感到有些意外,他接过江满星手上的袋子说道,“好好复习,别荒废了大好时光。”
      身上一轻,重物脱了手,那袋子挂在了纪风悬的手上,像棉花一般没重量。
      “纪科。”江满星忽然说道,“你真的不介意检查吗?”
      “检查主要是太费时间。”纪风悬想了想,说道,“有问题的怕查,没有问题,查我反而是在帮我。”
      那愈远有什么好呢?小男生而已。
      非要爱慕并追逐一个人的话,在这最好的年纪,对方该是……
      纪科的模样吧。
      江满星有点嫌涂月清碍事,如果此刻只有她和纪风悬在电梯里就好了。
      那样她就能真诚地对他说一句,谢谢。
      纪风悬把江满星的行李安放在出租车后备箱,和涂月清走了。
      江满星回头,最后一次凝视那熟悉的办公大楼,她释然一笑。
      再见了,食安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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