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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拜师(二) 不会吧,愈 ...

  •   第一节
      凌越打球的风格和纪风悬有些相像。但纪风悬速度快威力强,凌越给人的感觉更深不见底、不可捉摸,他对付年轻人很有一套,不跟你斗体力,他跟你玩花样,反正最后下场的时候,气喘吁吁那个永远不是他。
      愈远扶着腰,喘着气把球捡起打给对面,只见凌越神清气爽地站着,说话都不带打顿,他甚至模仿主裁的外国口音用浑厚的嗓音催促运动员赶紧比赛。愈远实在很想知道纪风悬是怎么跟着这位一直学下来还不被带歪的。
      “你可别跟纪风悬告状啊,我也很想让你,但是我已经让了20分,再让也没有了。”凌越隔网和愈远握手,“3分还可以了,能在我手上拿3分,没几个人的。当年纪风悬用尽全力,也只能拿到5分而已。还差点自闭了。”
      愈远气还没喘顺,“……当年是哪一年?”
      “他刚上六年级那年吧。”
      愈远:“……”
      祈长宁给学生做完赛前训练,扛了一桶纯净水过来,一边安抽水器一边旁观凌越教学,却发现还没怎么教,两人就聊上了。
      “我们打羽毛球,不是为了打而打,不要盲目地去打。每一个动作你都要知道它背后的含义、它的作用,做到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哎,凌教。”祈长宁闻言适时地插了句话,“要不您收了他得了。”
      凌越被打断了话,闭了嘴,淡定往凳子上一坐,撕开一条手胶,熟练地给自己新拉好线的球拍缠上。
      “我看您这风格和他对路,只有您能教他了。他就是一个问题少年,下午给他问得我头疼死了!他来我这两天,我这的学生全被他带跑偏了,天天想着和他玩,没心思练球。还让他知这然那然,我小时候练球哪那么多问题,就是往死里练,多一句嘴等着教练藤条伺候。”
      “老齐教球确实是这风格。”凌越将信将疑地看着愈远,“这么难教吗?”
      “就当是给纪风悬减轻点负担,这货真的可皮了,纪风悬搞他不定的。”祈长宁继续游说。
      愈远一脸茫然,虎眼里尽是无辜。
      手胶缠到一半被扔开,凌越抓过祈长宁的衣领把他拎到一边,秘密说起小话来,“我问你啊,纪风悬和这小子,谁是猪谁是白菜?”
      “……”祈长宁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凌教,您不能问这么明知故问的问题,就算我们家愈远是那蹭吃蹭喝蹭住的猪,那也是唯一能拱到纪白菜的猪,万里挑一的猪。”
      “真的?”
      “真的,特别有能耐。主要是你家的白菜貌似也只愿意被这只猪拱。”
      “哦,这样。”
      凌越背着手,踱步走回来。
      “身体素质差点,腿挺长的,球感还行,反应还算快。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苦呐。”凌越不咸不淡地扫了愈远一眼。
      愈远是个聪明的,一看凌越这样就知道是有意收自己为徒,他激动地抓了个纸杯“哐哐哐”按了几下抽水器,接了一杯纯净水,对着凌越就是笔直的九十度鞠躬。
      “请教练多多指教!”
      凌越收敛了不正经的玩笑之色,“我这人懒,不爱那么正儿八经教学,耐性也没那么好。我跟你嘻嘻哈哈和风细雨,那是因为我不用对你负责,但真正带弟子我是很严格的。这样,你回去以后,该跟纪风悬练还继续好好跟他练,他那水平教你完全没有问题的,望源和岩析我都经常跑,我在的时候,可以带你一下。”
      这天晚上纪风悬加完班回到家,吃着宵夜刷到了两条动态。
      一条是他的恩师凌越发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在练球。那眉眼身形再眼熟不过。配上文字:一时冲动,又给自己添了三千烦恼。下面全是整整齐齐的恭喜凌教喜得高徒。定位:岩析市石观区飞腾街道破烂回收站。
      紧接着的一条是愈远发的,也是一张照片,是一把羽毛球拍。配文:谢谢教练的新年礼物。定位:岩析市石观区飞腾街道破烂回收站。
      纪风悬:“?!”
      他认得那把球拍,是他的恩师早年间最宝贝的一把拍子,被用来打过很多大型比赛。
      不会吧,愈远成了他的……师弟?
      纪风悬顶着满脑袋的疑问,默默地在这两条动态下面分别点了赞。

      第二节
      夜凉如水,愈远洗完澡,站在祈长宁家的客房阳台上。
      祈长宁的家在他爸爸的原单位岩析市地质队里,是那种很有年代感的单位住房。
      但这些居民楼里很多的房屋都翻新过,只是外面看着古老,其实进到屋里也有雪白的墙壁、现代化的装潢和精致华丽的家具。
      祈长宁家也翻新过,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住在这房子里的人分崩离析、感情不睦,翻新后的屋子显得特别的寡淡冷清,陈旧的家具没有随着破败的墙壁一起更换掉,还保留着很久以前的样子,电视、木沙发、圆餐桌遭主人常年冷落,上面积了一层黯淡的薄灰。
      没有任何装点情趣的设置,所有物品都只是尽到维持生活必需的责任,像一个空壳。祈长宁每天在这里麻木地待上几个小时,出了门,在下一个寒冷的茫茫黑夜里回来。他的心思飘在远方,星星点点散落在那些能给他盼头的人和事情上,却从不在这眼前,不在这活生生又冷冰冰的当下日子。
      客房有一个很宽敞的阳台,放着些健身器材。二楼的高度从这样的房屋里看出去,既有伸手便能拥抱天空的幻觉,也有扎根现实的束缚感。
      愈远有些累了,大小腿和手臂的肌肉有些酸胀,他开启了他的羽毛球训练生涯,这几天全都泡在球馆。从早到晚,宛如专业队员。
      凌越在的时候他跟着凌越上课,凌越不来他就和祈长宁的学生一起练球。凌越为了他也推迟了回珜州的时间,尽量多带一带这个新收来的小徒弟。
      “你真没问题么?你一会把那个药吃了。”祈长宁把愈远床上的被子抱走,又提着一包被子进了房间。
      可能连日训练没注意保暖,愈远有些流鼻涕。祈长宁因为体质问题,家里常年备着药,一般的头疼脑热都能应付。
      “嗯。”愈远从阳台上进来,靠在门边看祈长宁拆包,新换上的被子厚实了不少,摸上去却松软舒适,并不压人,“这是新被子?没必要啊,我看你衣柜还有张旧毯子,我叠着盖就行。”
      “那毯子也很薄,还是换个厚的给你吧。你在我这出个什么问题,我怕纪风悬找我麻烦。话说你这么久没回家,他没找你?”
      “少废话,嫌弃我就直说。”
      “呵。”祈长宁冷笑一声,“你之前那天天要人伺候的少爷样是挺遭人嫌的,但看你现在练球那么勤奋,暂时不嫌了。”他想做出讥讽的表情,但他套被子的手法生疏笨拙,半天找不到四个角,有些滑稽。
      “好好跟着凌教学,纪风悬就是他一手带起来,亲手送进省队的,他一节私教课多贵你知道吗?而且轻易不收弟子。纪风悬知道这事吗?”
      “知道了吧。”
      “他有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
      祈长宁皱了皱眉,“你们真的连电话都不打?”
      愈远挠挠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来岩析的这段时间,他和纪风悬确实不怎么联系。
      这可能要追溯到初二那天,他们在雍安分别,在海边就闹了点别扭,主要是纪风悬不同意他的提议,而他想坚持,最后他急哭了,纪风悬担心他病还没好全,没有与他争执下去,但他知道纪风悬内心还是不认同的。
      下午纪风悬出发回望源的时候,两人还有些别扭,默不作声地拥抱后,纪风悬扔下一句“你这些天好好想想”然后一脚油门消失在车流中。
      他来岩析那天就把行程告知了纪风悬,纪风悬当天也问了他是否到了地方、病好了没,前两天他发了一张他和祈长宁在公园里溜大爷的合照,问纪风悬在干吗,纪风悬回复在加班,接下来就再无联系。
      “净爱瞎折腾。”祈长宁小声道,“分析别人头头是道,看着好像个情感老手,轮到自己就搞得一塌糊涂。”
      “那轮到你说,来吧,我听着。问题在哪?”
      “昨天晚上在球馆你问我的那个问题,还记得吗?”
      昨晚祈长宁的常规课上,有一个中年妇女和她的小孩一起练球。祈长宁教了这个母亲基本的高球挥拍动作,可愈远看到这个母亲的动作错漏百出,祈长宁却没有多加指正,但凡她打到球,都会听到祈长宁的鼓励。
      “她没有充分侧身,抬肘也没做到,拍面不正,发力也不对,击球点都没找好……你为什么都不说她呢?这样她能学好吗?”下课后,愈远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祈长宁把被子一掀,坐在床上,“我现在来告诉你答案。那个妈妈是第一次上课,她的目的很明显,是来陪小孩的。我们这行见的人多,很多事情不用问都明白,对待每一个学生不能用千篇一律的方法。有些人你让他一个动作重复千百遍,不用你监督他都可以做到,因为他想进步。可是有些人,像那个妈妈,你让她一个动作反复练习一个晚上,下次她还来吗?她对羽毛球还会有兴趣吗?”
      “但凡跟我几年的学生,他们的动作没有一个是差的,全部都很漂亮,但我刚入门的那一批学生,你也看到了,动作是千奇百怪,什么乱七八糟都有。我教球永远都是这样,上来先让你自己画个圈,哪怕你画的是扁的、方的都没关系,你先画,然后我再来精雕细琢、抓细节,把它规整成一个圆。”
      “只有建立起对羽毛球的兴趣,才会有后续。少年,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还要质疑我的教学水平吗?”祈长宁在说到羽毛球的时候,眼里有神采奕奕,整个人精神焕发,专注又灵动。
      “不是的,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不会质疑你的教学水平。”愈远说道。
      “是吗?那‘流金杯’的时候你为什么质疑纪风悬呢?还是你超级崇拜我,觉得我的水平在他之上?”
      愈远内心一动,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感。
      “跟你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人和人之间真的有完全相通的心意,那都是扯淡的,是电视剧演出来的,很多事憋着不说,隐情就没有公开的机会,再亲的关系也会有误解,会出问题。纪风悬是不习惯说,你是不喜欢说。反正在我看来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
      祈长宁只当他们之间仍然是类似“流金杯”那样的误会,觉得只要保障了沟通,问题将迎刃而解。
      可是,怕只怕,心意都说开了,仍不能紧紧相拥。
      “你怎么就认为我理所应当做那个突破口?”愈远问道,“不习惯和不喜欢是行为和本性的区别,总是克服行为更容易些。”
      “谁指望得上你?只是我觉得纪风悬比你拎得清,以他的性格应该早就做过改变的尝试啦。”祈长宁嫌弃道,站起来继续和那堆被子作斗争。“我告诉你,我不养流浪人士的,别心安理得地把我这里当成收留站!”
      说是这么说,可谁今天才去买了足够很长一段时间消耗的生鲜肉和瓜果蔬菜,把空荡荡的冰箱塞满,说要给练球的家伙补充营养?
      祈长宁身上穿着速干的羽毛球服,再冷的天,在家里他也是短袖短裤。他终于把那团难缠的被子和床单铺好了,他出去一趟拿来了药和温水,在房里翻出了暖风机遥控器,递给愈远,“喏。”
      那拿长方体药盒和遥控器的手,习惯性地虎口对着窄边,竟是标准的羽毛球握拍姿势。
      有些人生来就是带着某种使命的,要耗尽全部的生命去奔赴他认定的那条路。祈长宁就是这样的人。
      “喂,你有没有想过搬走?”愈远忽然问道。他捡起地上被拆出来的棉被袋子,他早就发现了,上面印着“XX羽毛球赛一等奖”的字样,这新棉被也是祈长宁参加比赛得的奖品。
      “搬去哪?”
      “你不是在市区买了新房吗?”
      “为什么要搬?在这住着不舒服么。”
      “这里不冷吗?”
      每件家具都记录着这个家里遭遇的种种不幸。每天都要温习一遍充满不堪的回忆,再健忘的人也难以释怀吧。每天踏进这扇家门的那一刻,被迫脱掉羽毛球的保护色,又变成一无所有、脆弱无助的人,不得不独自面对残酷的现实生活。
      谁愿意回家呢?
      祈长宁神情变了变,拿出那副惯常的语气,“我又不像你,我可是小火炉!”
      明明想逃离却又甘心深陷,你到底在等什么呢?
      你能不能等来那一双手,把你拉出这深渊?

      第三节
      充实的练球生活持续了没多久就以仓促的方式戛然而止。某一天愈远突然接到他家公司那边的消息,市里对龙宫海天启动了调查程序。
      愈远立刻询问了具体情况,主要是驻食安局的检查组对龙宫海天的突然撤销申请退出评奖存疑,要对所有评奖参与方的资格和整个评奖程序进行调查。另外,区禧那边还隐晦地透露了一个消息,评奖之事是被人举报,而重点彻查对象,就是市食安局规管科现任副科长纪风悬。
      愈远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退出评奖造成的影响,可是,这应该不至于使整个评奖程序遭到质疑。区禧没说太详细,可能检查组也没有透露太多。
      是被举报的?
      龙宫海天的退出对其余的参与方应该是有利无弊,或许不是他们商业上的竞争对手,那举报的人是谁呢?是冲着什么目的去?
      唐矜?
      不对。愈远总觉得不是她。
      会是谁呢?
      他想给纪风悬打个电话问问清楚,但理智让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他双手把手机紧紧地握在手里,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现下是最敏感的时候吧?如果频繁联系纪风悬,会给他带来麻烦吧。
      这么重要的事,纪风悬一句也没提过,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愈远心里升起了浓浓的担心。
      这天下午愈远在宿舍睡醒午觉,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个人物品打包收拾好,去厨房掰了片柚子吃着等凌越。
      自从拜了师,愈远每天中午都在球馆吃饭,在宿舍休息。早上他也来的,但祈长宁有时要去单位,有时要睡懒觉,他问前台拿了备用钥匙自己过来开门。早上一般没有学生训练,阿昭也不来,他就开了发球机自己练球、跑步伐。下午和晚上凌越有时会来打球,总会抽出时间指导他,给他布置练习任务。
      今天已是初十九了,年已经过完,不知不觉他在岩析已经待了十天。
      在飞腾球馆练球的这些日子,愈远日出而起披星而归,心无旁骛。汗水砸下地的声音交织着大爷轻柔的叫声,成了他耳边唯一的音律。每一天训练结束时,他精疲力尽地躺在绿色地胶上,周身是雪花般撒落的羽毛球,他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第一次笨拙地敲开了羽毛球世界的大门。
      从前他打球是为了追逐纪风悬,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教练,开始真正地思考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打球。
      祈长宁下午有课,中午觉也没睡,已经开始巡场了。凌越没过多久也晃晃悠悠来了。
      “嗯,还可以。”凌越先检查了一遍愈远发球,矜持地赞道。凌越从最基本的发球开始教起,教学风格倒是和祈长宁的先培养起兴趣的理论截然不同,上来就把愈远的动作仔仔细细地调整了一番,直到动作规范才开始让碰球。
      愈远的悟性确实很高,动作要领只讲一遍就能记住并执行,练习几组就做得像模像样,就算不到位,他自己也能知道错在哪里。
      凌越有一种当年带纪风悬的惊艳感。而愈远在某一方面比纪风悬更难得,那就是他性格更皮一些,说白了就是他不太听话,他想法多、鬼主意多,时不时还想钻个空子偷个懒,他不接受的就反驳你,他接受的就举一反三另辟蹊径。凌越教球二十年,挑学生从未看走眼,打羽毛球懂得变化是很重要的,最怕就是一成不变。因此他非常注重的就是首选调皮捣蛋的,而非木讷的。带愈远这样的人累是累点,但头脑聪明,很有灵性。
      “同样,左右两边,每边50个打进箱子。”凌越在1号位放上了箱子,让阿昭过来,“你站在对面,你来判断,如果你觉得他的球高了,你就扑下去。”
      练习开始。今天学习的是反手发球,愈远的反手发球一向不错,学这个内容之前,在平时打球中基本上不会在这个动作上吃亏。
      可今天愈远明显精力有些不集中,力度没掌握好,要么下网,要么球有点冲,离发球线较远。
      凌越在跟人聊天,期间向这边扫了几眼,越发看不下去。他倒是没骂愈远,骂起了阿昭。
      “那么高的球你都不扑他!你在搞什么!不要心慈手软,往他脸上扑!”
      阿昭惭愧地笑笑,他为人比较和气,和愈远关系又好,看那球差不多也就放过来了,实在太高的他就扑一下,不过也是刻意扑到另一边区域,尽量不打到人。
      再练了几个,愈远的球仍然是老样子,错漏百出毫无改进。
      凌越没说什么,板着脸拿过阿昭的拍子,把他赶到一边,亲自来扑愈远的球。
      愈远的球刚出手,凌越蹬一步飞身抢上,在球过网的瞬间手腕闪动发力。
      “啪”
      球带着无情的攻势弹射而来,撞在愈远的肩上,仿佛在那地方炸开了一个洞,被球打到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再来。”凌越说道。
      愈远揉了揉肩膀,紧张起来,手有些抖,再次发出一个球。
      凌越同样迅速地一闪而上,抢到高点狠狠地对着愈远扑下去。这一回,球正中愈远的额角,发出了老大一声闷响,吸引了旁边场地的众多目光。
      愈远被球砸中,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战战兢兢,额头迅速红了一片。
      “来啊。再高一点啊。”凌越的声音冷漠地响起。
      愈远的压力一下子上来了,他看着凌越那锐利的眼神和那蓄势待发的高大身躯,全身冒出了冷汗,发球姿势摆了半天也发不出去。他收起动作,往旁边走了两步定了定神,开始仔细观察球网的最高点和对面箱子的距离,手上暗暗拿捏着力道。
      “咚”
      小小的一声,愈远的球从球拍上弹出飞过了网。
      凌越举拍上前丝毫不慢,但愈远的球堪堪过网,过网迅速往下坠,已没有了扑球的良机。凌越及时收手。
      “咚”
      球精准地掉进了箱子。
      凌越镇守在网前,愈远的球质量越来越高,动作越来越熟练,课间休息的祈长宁过来一看也连连点头。
      愈远洗完澡吹干头发,从洗澡房里出来。饭菜做好了,祈长宁他们围着桌子已经开吃,凌越手抱大爷,挑出一块鱼肉,剔出刺来,大爷正吃得津津有味。
      今晚的饭菜也很丰盛,做了香油鸡和红烧鱼,还买了一盘蒜蓉粉丝扇贝。愈远练球练得手脚酸软,饥肠辘辘却毫无胃口。上晚课的学生来了,祈长宁和阿昭匆匆扒完饭带学生训练去了。剩下凌越和愈远师徒俩在桌边。
      “你今天的表现,我没有说你,但你自己心里知道。”凌越说道,“有什么事情?”
      “教练,我明天要回望源了。”
      愈远把事情始末简单地说了一遍,凌越皱眉。
      “我现在也还没弄清楚具体情况,他不找我,我也不想直接联系他,以他的性格,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我想回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毕竟这事有我很大一部分原因。”
      “回去吧。把事情处理好,不必有压力。我迟一点也会去了解情况。”
      愈远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化作了轻叹,末了什么也说不出来,破天荒地倒了半杯菠萝啤,看着球场上那些稚嫩的身影,默默地咽下肚。
      “不开心啊?”凌越给愈远满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明天就能见到他,怎么会不开心。”
      “又不是什么大事,纪风悬一个人完全可以搞定,别小看他。离家出走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了。”
      “教练,我突然发现,一直以来我好像都在做错误的事。”
      “包括跟他在一起?”
      “当然不。”
      “包括跟我练球?”
      “怎么会!”
      “那不就是了,随便一数,至少有两件事无比正确。”
      大爷吃饱了,挣脱了凌越的怀抱,自己溜到边上,跟几只羽毛球打起架来。
      “其实呢,感情的事跟打羽毛球很像的,一样的道理,你要找到那个平衡点。你知道羽毛球最大的乐趣是什么吗?”凌越问道。
      愈远想不出来,脑筋急转,试探地憋出两个字,“撩女?”
      这是在球群里被男球友们的玩笑耳濡目染的。虽然不太像正确答案,但应该是很多人心中最朴实的答案啊。
      凌越脸一黑,拿起了旁边的扫帚。他是怎么头脑一热收了这么个玩意儿。
      “不对!不是这个,我想想……”愈远见形势不好,赶紧说道,“我知道了!是与人配合、团队协作的精神和荣誉感。”
      “单打哪来的协作?”
      “……那就是,超越与突破自我?”这回对了吧?
      凌越把扫帚一扔,“答的不是一个方面,回去好好想想。等你明白了打羽毛球真正的乐趣所在,可能就懂了纪风悬,你们之间的问题会有解决思路。”
      当时愈远不会想到,很久以后,他并不是因为懂得了打羽毛球才懂得纪风悬,而是因为爱纪风悬而得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这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第二天,祈长宁约了他的教练和师娘,中午四人一起吃饭。祈长宁的教练齐开胜长相比较凶,不苟言笑,不像凌越虽然也很严厉但表面上还是能装出一副和蔼的样子骗骗小孩子。祈长宁的师娘董慧却温婉柔和。
      齐开胜和董慧早就认识愈远,这次愈远来到岩析也早早地去给二老拜过了年。
      齐开胜询问了愈远的练球进度,在方法和练习步骤上做了一些指点,然后详细介绍了凌越的身份和来历,愈远才知道凌越在羽球方面的造诣远比他的想象还要深。和祈长宁一样,齐开胜谈到羽毛球话就变多,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不少。
      吃完饭,祈长宁去结账。董慧拎了一袋果子给愈远拿回去,说是自己家的菜园子种的,健康又可口。
      董慧笑容满面地拉着愈远,嘱咐他事情结束后再来玩,状似窃喜又神秘地问,“长宁那小子是不是在你们望源藏了什么人?老往那边跑。下次叫他把人带过来看看吧。小愈,你在望源,你见过那个姑娘吗?”
      愈远一听就知道老人的意思,是心急了来打听情报了。但是祈长宁和那女孩的关系他也捉摸不透,目前貌似不理想。愈远犹豫了一下,装作无事,说道,“我找机会打听打听。”
      “对对对,你打听打听,那姑娘漂亮又善良,他们能成就好了……”
      “师娘,您见过那个女生?”
      “我是看的照片,在长宁手机里看的,我这没有。”董慧翻起手机来,嘴里不停地赞道,“那姑娘确实长得好,看面相就是好的……哎对了,我有这个!长宁给我发的,小愈你看看!”
      屏幕上是董慧和祈长宁的聊天记录,对话中祈长宁发了一个音频,一张图片,图片是一张歌词,最后是祈长宁的一句话:她写给我的歌。
      愈远一宿没睡好,精神不佳,在高铁上闭了眼休息,脑子里却思绪如麻,浅浅地梦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一会是大爷在球场边上惬意地趴着,背上披了一层夕阳的余晖,一会是睢渠湾起了滔天暴风巨浪,席卷直上,捣得天空乌黑一片,一会又好像听到了一把清澈的女声,在唱些什么,旋律哀伤婉转。
      愈远在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高铁已经进入望源的范围,车窗外是瓢泼大雨。
      现在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纪风悬在忙着吧?球群里已经有好久没看到纪风悬报名参加活动了,是没有时间还是没有心情?
      但愈远想,事情变成今天这样,自己是真正的元凶。
      同进同出、并肩而行的两人突然缺了一个,纪风悬一定是觉得失落了。他的存在会给纪风悬带来快乐和动力,愈远想道,就像纪风悬给他的一样。他走了纪风悬会想念,他病了纪风悬会担心,纪风悬也和所有恋爱中的平凡男女一样,渴望被爱人信任和关注。
      到岩析走了一趟,愈远感觉自己的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的患得患失在一个个朝暮里和淋漓的汗水一同挥洒掉了,怯懦、纠结和颓败也被体内新生出的热血浇溶吞并。他的心里某一块地方变得丰盈起来,以前看不透想不通的事情,现在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就好像在此之前他还毫无疑义一口咬定,祈长宁那个所谓的女神就是个套路满满的情场老手,但几个小时前他听到了董慧手机里那个没有命名的音频,他终于愿意相信,那个他口中的“渣女”也曾动过一往情深的心意,也曾痴迷球场上那道张扬又夺目的光彩,她也曾经认真地憧憬过和祈长宁那或许无缘开始的未来。
      望源站到了。
      愈远接上了托运的大爷,出了高铁站之后一刻不停地赶往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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