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见家长(一) 他遐想过无 ...
-
第一节
望源到雍安有三个小时的车程。
高速上,纪风悬看了看副驾驶座的愈远。这家伙盖着外套,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帽沿压得低低的,半眯着眼睡着。他把愈远的口罩拉下来,用手碰愈远的脸,感觉有点低烧。
他们早上九点出发,先去了愈远的公寓。愈远的行李都分类放在了客厅,只有小部分还没收好,收拾起来不会花太长时间。但纪风悬使了个心眼,说东西太多车上放不下,又说耽误出发时间,怕晚了路上堵车,就从愈远打包好的大箱子里拎出几件衣服裤子,再挑了几样日用品,敷衍地往袋子里一塞,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在茶几上看了两眼,选了几本真题卷子一起带走。
“走啊。”纪风悬站在门口,回头看见愈远呆滞地杵在几个大箱子中间,眨巴着眼睛。
“这些……都不带了?”
纪风悬脸上有些热,但马上被他掩盖过去,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剩下这些我回来帮你搬走,还搬到我那去放着,你用得着的时候再说。我楼下等你,你锁好门就下来。”
虽然提前出门了,但由于是年三十,路上车很多。在高速上遇到好几起交通事故,堵了一些时间,到了中午十二点还有一百多公里路。
前方到达一个服务区,纪风悬转进辅路在服务区停了车。他下车接了热水,买了饭,愈远醒了,跟了过来。
“难受吗?吃完饭把药吃了。”
“就是有点晕。”愈远坐在塑料凳子上,小猫似的一小口一小口扒着饭。他刚睡醒一觉,精神还没恢复,但心情却是好的。
昨晚他吃完药撑不住,一下子就睡着了,今早吃了药又是一路昏睡,期间都没好好和纪风悬说话。好久没见大宝贝了,他挂念得很,大宝贝还是那么帅,但好像瘦了点。这一路连开好几个小时的车,他心疼,想着就挑了几块肉往纪风悬饭盒里放,“你还好吗?”
纪风悬一看眉头就皱起来,心想好不容易给你调好了毛病,才多久不见,又冒出来了,盒饭有几盒是能做得好看的?路途中也没什么好条件给你做吃的,就不能克服一下吗,都这么瘦了还要挑食。于是纪风悬没好气地答道,“我再怎样也没有把自己送进医院。”
愈远却只当纪风悬还在对他生病住院也不告知而生气,他也不在意,讨好地笑了笑,“你在哪过年?”
“值班,就在望源。”
旁边一起拼桌吃饭的还有一家三口,他们从自家带了方便面、煮熟的玉米和鸡蛋,在服务区接了热水简单地吃起来,桌上放着一大袋孩子吃的零食。那家男主人是个自来熟,一听纪风悬说值班,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工作。
纪风悬正跟人聊着,愈远这边电话响了起来。
愈财进的来电。
“……我早到家了,公司早就放假了。你姨和姑婆也在,还带了几个靓女给你认识。”
“早就跟她们说了不喜欢咯,整天塞那些女的过来给我。大过年的,我不想这么尴尬。”
塞男的给你你是不是就不尴尬了?纪风悬留了几分神听着愈远说话,默默想道。别忘了,粤珜话他能听懂个大概的。
“那你就带你的男人回来不就行了!”愈财进大大咧咧地说道。
愈远一卡壳,“在……路上。”
愈财进那边闻言也一卡壳,然后激动地吼道,“衰仔终于有出息了!几点到?我叫他们再加几个好菜!”
“那个!”愈远不自觉地往纪风悬那看了一眼,“……还没跟他说。”
“人都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刚吵完架,还在闹分手,时机不太对,给我点时间,别那么急好吗!”
“你是不是傻,都愿意跟你回来,肯定就是不分的意思,你做事情醒目一点!”
愈远压低声音说道,“家里太多人了,我怕他不自在……”
“人家是什么人,当着几千号人讲话都面不改色的,你当人家是你啊,不要瞎担心。”
“知道了知道了。”愈远赶紧挂了电话。
愈远默默地等着纪风悬把饭吃完,然后他鼓起勇气,豪迈地端起保温杯把面前的药一吞而尽,试探道,“哎……今晚去我家吃饭吧。”
纪风悬收拾餐具的动作缓了缓,稍有些犹豫,“可能没有时间,送你到家我还要回望源,今晚值班。七点半。”
“今晚就要走吗?”愈远有些失望。
纪风悬点头。
愈远马上想通了,“那我陪你吃吧,我们早一点吃,好歹吃完饭再走。”
“好。”
小小的加油站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赶着回家过年的人,人们吃着简易的午餐,和亲朋好友通着电话,语气里都是对即将合家团聚的憧憬。
说来也巧,年三十这天天气特别好,天空湛蓝湛蓝的,暖融融的太阳把几团棉花丝儿一样浮游的白云镶上细碎的金边,目之所及,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澄净而灿烂。
“走吧。”
在蓝天的背景下,纪风悬的身影悠然走远,愈远伸了个懒腰,觉得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
中午两点,白色轿车终于从雍安收费站驶离高速。栎县在雍安市的边缘处临近海边,正常情况下从雍安市区到栎县也就四五十分钟。但通往栎县的路很少,路也窄,加上节假日堵车,足足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栎县。
愈远病情本来就没有好全,有些反复。开着暖气睡了一早上,下午精神亢奋起来,开着车窗吹了凉风,又冷又热,下车时体温又攀升了不少,头重脚轻,路也走不稳。
“你不回去吗?”纪风悬扶着愈远,停在了一个独栋别墅前。
好家伙,他知道愈远家有钱,但没想到他家有钱得这么狂野。一进入栎县的范围,一块大大的石头立在路旁,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醒目的大字“天下第一浪”,石头路标后的第一栋别墅,就是愈家。
这时的愈家正在如火如荼地备着年夜饭,到处贴挂的窗花灯笼红彤彤一片,年味浓厚,很有典型南方大户人家过节的氛围。门户大开,大院子不断有人进出,笑语欢腾中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麻将声,从二楼飘出来,热闹非凡。
愈远有些难受,腰都直不起来,他靠在纪风悬的手臂上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爸妈在,你上去了就走不了了。走,先跟你去吃东西,你要赶着回去,肯定来不及吃饭了。”他不想在年三十晚上让纪风悬饿着肚子过。
好嘛,人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是为了治水,舍小家为大家。
大过年的你过家门而不入,这是舍了大家了,就为了陪爱人吃一口饭,不怕家人骂么?
“就是可惜……没机会让他们看看我找了一个多好的人……”愈远虚弱地笑道。
纪风悬摸着愈远头顶一撮不听话的发丝,心里一阵柔软。
一提吃饭,纪风悬突然想起邢好运让他一起吃年夜饭。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
“喂……邢局……”纪风悬扶愈远坐下,拨了邢好运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刚到雍安栎县,一会就回望源,今晚可能赶不及去您家吃饭了……”
“这样……太麻烦您了……那好,谢谢邢局,实在不好意思……好的,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二人对视。
“是不是……不用回去了?”愈远小声问道。
“嗯,今晚邢局替我值班,我替他值初三的班。”纪风悬说道。
愈远哑然,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迅速泛出笑意。
第二节
十分钟后。
纪风悬和愈远站在“天下第一浪”的大石头旁边僵持着。
“必须去?!”
“嗯。”
“没得商量?!”
“嗯。”
“谁上……医院……过年?!”愈远想喊出气势,可惜声音都哑了一半,并不能撼动到纪风悬。
好不容易逃过了望源的医院,却逃不过雍安的医院!
“你病了你怪谁?”纪风悬毫不留情地说道,“把体温计拿出来别藏着,看看,都多少度了?水银都爆出来了吧!”
“……”
纪风悬不需要回望源了,那就要重新计划了。愈远的意思是一起回家吃饭,纪风悬对于去愈远家吃饭没有意见,但是愈远今晚必须去一趟医院。是先回家吃饭再去医院,还是先去医院再回家吃饭,都行,自己选。
纪风悬油盐不进、斩钉截铁的态度让愈远一度很纠结。愈远也知道自己已经开始高烧了,不能任性,但是……
十分钟后。
纪风悬半抱着愈远低调地踏进了愈家的门。到最后还是纪风悬心软,看不得愈远纠结的样子,随了这病号的意,上了楼。
“妈。”
不大不小的喊声让大厅里的人瞬间静止,那个被称为“妈”的妇女正在麻将桌上大杀四方,听到喊声猛地转过来。打牌的牌友们跟着往愈远妈注视的方向看去,围着在茶几旁开茶话会的一圈中年妇女们暂停了聊天,争相看着同个方向。偏厅那边愈财进正跟亲戚寒暄,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看见儿子回来,也走了过来。一屋子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目光全都集中在愈远和纪风悬身上。
二十分钟后。
白色轿车直奔向栎县人民医院。
副驾驶座上的愈远被棉衣裹成了熊,牙齿打着颤,浑身发抖,发出“咯咯咯”的声音,细听居然是在笑。
他先是偷偷地笑了几声,后面放声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遐想过无数遍把纪风悬介绍给自己家人时的场景,没想到最后却搞成这样。
在他家,在所有亲朋好友的注视中,众目睽睽之下,正是要开始隆重介绍纪风悬的关键时刻,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张口,吐了满地。
饭也吃不成了,二人只好先去医院。愈母从屋里拿了几件衣服往愈远身上套,要跟着去医院照顾,愈远不让,说一大堆客人等在家里还要招待,不用麻烦。
愈父倒是看得开,非常有眼色地拦住愈母,向纪风悬说道,“纪科,那拜托你了,招呼不周,看完了病回来,我们喝酒。”纪风悬应下了。
“对不起,我应该等状态好的时候再带你来的。”愈远笑得歪在车窗上。
纪风悬微扬的嘴角也忍不住荡开了弯弯的弧度。
他第一次见家长,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开始,又匆匆忙忙地暂告一段落了。
年三十晚,医院的门诊楼不见平日里的人满为患,变得有些冷清,但急诊部依然灯火通明,纪风悬挂了号,排着队。
愈远靠在纪风悬肩上,全身酸软无力,面色潮红一片,神志有些模糊。
纪风悬感觉自己的肩头像放了一块烙红的铁,烫得他心焦。
他脱了外套垫着,把愈远平放在长座椅上,匆匆走开了。没两分钟来了一个护士查看了愈远的情况,什么也没说,返回挂号处低头操作一番,找了两个人推来了病床,和纪风悬一起把愈远抬上了床。
只见就诊大厅里的电子大屏幕上,本该排在普通急诊行列一堆名字后面的“愈远”,突然跳到了另一行,变成了排名第一位就诊的患者。
广播开始喊愈远的名字。
“给你调了一下,你进一号房,找主任医师……”帮忙做协调的护士说道。
晚上十点。
愈远从昏昏沉沉中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应该还在医院里。能听到墙外面的朦胧的说话声,但他所在的地方很黑。
他动了动,想去看光源的来处。一只手轻轻按住他。
“醒了?别动,输液呢。”纪风悬的声音。
听到纪风悬的声音,愈远一下子安下心来,也不好奇自己在哪了,乖乖地躺着,眼睛努力适应黑暗,寻找纪风悬的身影。
这是急诊部的输液厅。输液厅人多嘈杂,纪风悬跟护士协商,找了个没人的小治疗室暂时占用一下,把愈远的病床推进去让他好好休息。
“外面声音太大了吗?”纪风悬站起来,把半开的门再掩了掩。
愈远倒不希望那门全部关上,那样他就看不见纪风悬了。“不用,我没那么难受了。我想看着你。”
开了这么久的车,中午也没怎么好好吃,晚上还要照看病人,忙这一天也够呛吧。愈远伸手去碰纪风悬的脸,“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家里人刚刚来过,送了饭过来又走了。”
愈远想象着那个情景,笑了,他家人就是这么放心把他交给纪风悬的嘛?他是不是得感谢这个病,来得真是巧妙。
“心疼我就快点好起来。”纪风悬不知道愈远在想什么,只当他是想感谢自己,“饿吗?想吃东西吗?”
不知愈远是烧糊涂了还是哪根神经搭错,几根手指在纪风悬脸上轻浮地游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纪风悬的耳垂。
“想吃你,行么?”
纪风悬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笑话。哈,病成这样,还输着液,也不妨碍这人开黄腔。
“来精神了是吧?”
“你就说行不行。”
此时的愈远被束缚在病床上,没有上蹿下跳的体力,不具备闹事的身体条件,说句话上气不接下气,比起平时泼皮耍赖、黏人精一样的行事作风,是半点气势和威胁也没有。
拒绝他实在是易如反掌的事。呵斥他让他死心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甩门而去也不是不行。
在黑暗中,纪风悬跟这孱弱病患瞪视了老半天,偏偏心肠一点一点软下来,神使鬼差般俯下身,在这人的唇上亲了一下。
愈远抓住纪风悬的后颈,狠狠地亲了回去。唇齿厮磨,气息交错。吻到最后某人还嫌不够,在对方的嘴唇上咬了一小口。
“这个年我欠着你,明年加倍还你。以后的每一年,都陪你过。”愈远紧紧握住纪风悬的手。
愈远的眼睛太亮了,亮晶晶的,纪风悬被那过盛的光芒迷住,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没有关系,你把病养好,我就能安心过年。” 手却也没抽出来。
“我也是,嘻嘻,其实我也不在乎在医院过年,只要你在身边,我就很满足。”愈远非要把人家的话理解成另一种意思,自当得到了默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不想吃东西就好好休息。”纪风悬掖了掖被子,把抓着自己不放的那双不安分的爪子塞进被窝里,严严实实地盖着。
“那你呢?”
“我就在这。”
“几点了?”愈远忽然问道,“快倒数了吗?”
“还早,十点半。”
“倒数的时候叫醒我。”
“嗯。”
输液厅里有小孩奶声奶气的哭起来,家长“哦哦”地哄着,语音广播彻夜不停地叫号,电视播放着春晚的小品,喜剧演员的语调诙谐幽默又喜气。
愈远躺在小小的治疗室里听着这些细细碎碎的声音,把纪风悬的手搂在怀里,安心地闭上眼。
陷入昏睡前,他憧憬着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和纪风悬在一起,他们要拥抱,互相祝福,共同步入新年。他总觉得即将到来的这个天亮,和以往的天亮都不一样,这一次黎明破晓后,他们会迎来散发幸福光芒的晨曦。
第三节
大年初一。急诊科输液大厅。
靠角落的一个小治疗室,门虚掩着。在急诊科彻夜输液的几个病人也许会发现,这门掩了一夜,里面没开灯,也不知有没有人。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门倒是打开过,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匆匆离开了一会,回来的时候提着一袋东西,还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又进房间去了。
天再亮点的时候,房里有低低的对话声,好像还起了小小的争执,依稀听到说什么“怎么不叫醒我”之类的,然后又静下来。过了一会,一个清瘦的小伙子慢慢走了出来,往洗手间走,那个高大的在旁边陪着。再后来,医院上早班的人来了,医生来给那小伙子看了看,好像是没什么问题,他们在大厅里输了液,坐了会就走了。
那个高大的男人的外套一直披在小伙子的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毛衣,两人走到医院门口,小伙子要脱下外套还给同伴,可他同伴阻止了他的动作,小伙子非要脱不可,两人堵在门口僵持了一小会。
后来还是小伙子妥协了,外套没脱下来,小伙子把自己的围巾和毛线帽摘了,戴在高大男人身上,他才心满意足地和男人走出了医院。
“……已经好啦,退烧了……我们就不去了,下午想带他休息一下,他昨晚看了我一夜……我们晚上回家吃。”
愈远挂了电话,他的家人要去走亲戚,他和纪风悬便不去了。他们说好了,主要是愈远坚持的,说昨天带纪风悬回家太匆忙,今天要重新向家人介绍一遍。愈远又摸出电话,跟家里开酒店的哥们打了声招呼,订了房间,下午去海边。结果这个方案被纪风悬一口否决。
“不行。你才从医院出来,海边风大,你想再进一次医院吗?”纪风悬说道。愈远抗争无果,海边的提议只好先作罢。两人去跟愈远的兄弟们碰了头,中午一起吃过饭,然后在酒店里休息。
愈远那个家里开酒店的兄弟就是胡浩,胡浩的舅舅在栎县睢渠湾有一家酒店,位置很不错,一半以上的房间都能看到海。每次愈远有朋友来,他总会带人去帮衬生意。这次他让留的房间也是海景房,视野和角度特别好。过年来住酒店的客人不多,房间可以随意选。
胡浩笑嘻嘻地把愈远和纪风悬带到房间时,愈远一看门牌号,520,立马对这个戏份超多的兄弟很无语。
其实胡浩一开始订的不是这一间,他不知道愈远带的是什么人。当愈远和纪风悬出现在餐厅的时候,他敏锐地嗅到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和他们吃完一顿饭,他已经完全确认了他们的关系。他记得这个男人,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愈远的介绍很简单,一两句话就结束。兄弟们有听懂的也有大大咧咧浑然不觉的,但胡浩认出了纪风悬身上的围巾和毛线帽,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分明是愈远的。而愈远身上裹着的那件莫名其妙大一个型号的外套,一看就不是本人的。
最主要的还是愈远呈现出来的状态,和这个男人细微的互动,不像一般朋友,是那种一起生活了很久才会有的默契和自然。
他这个发小,他最了解不过。一定就是他猜测的那样。
否则,这人怎会知道愈远吃饭的那点臭毛病呢?
你就看这人往愈远碗里夹的,青菜油光水滑,虾肉晶莹剔透,西蓝花选的是开得最靓丽、颜色最碧绿的一棵,水蒸蛋也要选方方正正的一块,用铲子铲到那少爷碗里,缺个角烂个边都不行,恨不得能从一盆几十个扇贝里准确地挑出最诱人、最饱满、配料分布最均匀的一个来。
不过不得不承认,愈远眼光还是非常毒辣的,这个男人外形气质确实没得说。
好啊,外面有人了也不说一声,来开房也不说一声。胡浩是个睚眦必报的货,饭桌上也不露声色,找个空隙就把原先给愈远订的房改了,改成了520号,以此来回敬好友,宣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纪风悬冲了个澡,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窗帘半开着。不愧是“天下第一浪”睢渠湾,海景名副其实,半点也没有逊色于广告宣传中的样子。
“一起去吧,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愈远从背后搂纪风悬的腰,央求道,“我已经好了,你摸摸,我的手比你的手还暖呢。”
纪风悬把愈远拉过来,探了探愈远额头的温度。
没烧。
愈远期待的眼神让纪风悬动摇。他知道睢渠湾的寓意,那也是他上一段感情的遗憾。曾经的他对睢渠湾充满期待,后来随着感情终结渐渐失望心凉,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是带着痛楚来的,是来疗伤的。
这个地方没有治好他的伤,却让他遇见了愈远。
或许是该找个契机,让他对这片美丽的海湾改观一下了。
或许其实,已经改观了吧,和愈远在一起以后。不知不觉中,睢渠湾在他的印象里早就不是在凄风苦雨里为逝去的爱情独自伤感的记忆,他那死气沉沉的心被突然闯入的愈远一搅,掀起了波澜。
他对愈远逐渐倾心忘乎所以,几百个日夜的相依相伴早就捂暖了他冷涩的心,总不经意间涌出的感动愈合了陈年的伤疤,就连红着脸争吵决裂,流出的虔诚的泪也早已冲刷了往昔不堪的痕迹。
睢渠湾,就像愈远的一片深情。
——下次,我带你去睢渠湾吧。
愈远说过。
在一个月光清亮的夜晚,他们刚刚相识不久的时候。
他第一次带愈远回家,第一次给愈远做饭,他送愈远回宿舍,两人聊天。
走的时候他听见了愈远的声音。虽然是唇语,可他就是听见了。愈远说,要带他去睢渠湾。
愈远从那时起就想带他去睢渠湾了么?
“那明天去吧。”
愈远醒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看见纪风悬靠在床头挑眉看他,他的脸迅速短暂地红了一下。
三个小时前愈远趴在纪风悬身边,纪风悬说一块睡,愈远是这么说的,“我不困,你看了我一夜,我也要看着你睡。”
结果睡得比谁都沉。
“我看你手机闪了好几下。”纪风悬说道。
愈远按开手机,白眼一翻,“胡浩,他笑我呢。大宝贝,他说记得你。你以前也见过他的,你还有印象吗?他上个月求婚成功了,要和李茵结婚啦。”
“记得,第一眼就认出了。”纪风悬补充道,“一起打过架。”
如果不是知道事情始末,听纪风悬说出这样的话感觉怪怪的。
愈远笑道,“第一次遇到你竟然发生这么狗血的事……”
“你的摩托车技还有待提高啊,愈师傅。”纪风悬略带深意道。
“你就忘了吧,我最后不也没收你钱么……”愈远咕噜一滚,滚到了纪风悬怀里,“你初见我,就没有留下点好的印象吗?”
纪风悬想了半天,实在不觉得愈远拙劣的摩托车技以及后来被人一脚踹翻的弱鸡形象到底哪一样能留下好印象,他想说没有,但看到愈远一脸期待的表情,于是说道,“长得还行……腿挺长的。”这倒是他的大实话。
没想到愈远听了之后特别满足,对于自己的颜值得到纪风悬的认可非常高兴。
“你呢?”聊到这纪风悬也有些好奇,“你对我什么印象?”他从来不知道愈远刚开始对他的感觉。
“凶……”
“嗯?”
“凶巴巴的。”以一敌四毫无压力。
“那你喜欢吗?”
愈远不答话,垂下眼,轻轻点头。
纪风悬很是愉悦,故意半天不说话,观赏愈远羞答答的小模样,直到愈远不满地抬头,纪风悬笑道,“你怎么不上来搭讪,就这么让我走了,要是后来没再遇见,错过了怎么办?”
纪风悬笑着说完,心里也真实地担忧了一下,万一……后来他们真的没有遇见了呢?
“应该不会。”愈远说道,“你包里摔出的文件,有望源市食安局的字样。知道这个就够了。你这么出众,别说在食安局,就是整个政府系统,我都能把你找出来。”
纪风悬微微怔了一下。
原来缘分其实待他很宽厚。
原来都是刚好,缘分宽厚地降临,愈远牢牢地抓住。他幸运之极,不用煞心费力去追去争,他只一个潇洒的转身,一切都在悄悄地成全。
“我本来也想搭讪,可那场合,时机一直不对。在山腰上我已经看见你了,正想着开场白,你却过来说要下山,我想着下了山再说吧,又被胡浩那货搅了,我想着到了饭店里再说,可你和同事在一起,也不方便搭话,我洗个澡的功夫,下来就碰到闹事的。”
“后来我摔到地上,看见了你的那个娃娃。我就没法再开口。”愈远眼神里有淡淡的不知名的东西。
纪风悬把愈远捞到怀里,亲吻他的额头,低声道,“摔疼了吧。”
“嗯。”
“那现在呢,还疼吗?”
那磕在腰腿上的淤青早就好了,可心上的伤痕呢?是否也在后来的岁月里治愈?
愈远摇摇头,把头埋在纪风悬的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