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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冷战(一) 只不过为什 ...

  •   第一节
      江满星抱着一摞案卷从档案室里钻出来,在手臂上快速抚摸了几下。档案室常年保持低温,江满星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被冷气冻得浑身僵硬。
      走到电梯口,她听到前方一阵热闹的笑声,是走廊尽头那个角落,规管科里传出来的。笑声里隐约辨别出有常巧、骁小帆、刘书诚、梁俊毅,还有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是郭简。
      从规管科调到法监科已经一周了。她终于还是如愿以偿,调到了自己想去的科室。
      为了填补规管科的人手空缺,把法监科的郭简调到了规管科。据说康局对此颇为不满意,那天在会上还跟湛局发生了争执,最后邢局发了话,郭简给规管科。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还好她成功了。
      笑声飘摇出来,江满星看见常巧的裙角要甩出规管科的门口,她赶紧拐了弯,向法监科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知道他们聊什么话题,开心成这样。这个科室,她自始至终从未融入过。
      那又怎样,她的新科室特别关照她,上班可比之前要舒服多了。就真的像朱科说的,阴阳不协调,一帮大老爷们,见到女的眼睛都发绿光,把她宠成公主肯定不在话下。
      自己给他们带来了超级大的养眼福利,他们一定都对自己稀罕极了。
      江满星这样想着,理了理长发,抚了抚连衣裙的裙摆,走到法监科外故意大声地踏响高跟鞋。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朱向明拿着沏好的茶走进来,意有所指地对江满星说道,“规管科今晚聚餐哦,刚刚听到他们在说呢。”
      “哦。”江满星语气平平。
      “你才刚调走,聚餐都不叫你了。”朱向明说道。
      偌大的科室一下子没人说话,气氛怪怪的,江满星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新科长可能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和蔼宽厚,相反,有时阴阳怪气的。她本能地觉得反感。
      “嘿嘿,我们小江也不稀罕。”副科长严雄神秘兮兮地叫了江满星,招手示意她出去。
      “有个更高端的局,小江。”严雄在走廊里小声道。严雄是法监科的副科长,全身上下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身肥肉颤颤巍巍,满脸褶子,两撇粗眉往两边耷拉,像一只又老又胖的沙皮狗,“有大帅哥想认识你哦。”
      “谁呀?”江满星来了兴趣。
      “嘿嘿,你应该不认识,发改的,去了你就知道了。”
      “发改?!是不是那个盘科?”江满星想起朱向明说过发改局有个叫盘玉川的曾经打听过自己,后来被纪风悬自作主张拒绝了。据王乐敏说这个盘科在发改局很受重用,将来应该会高升。
      严雄惊讶道,“你认识?那就更好了!人家点名说要请你吃饭。”
      江满星心里有些兴奋,她对不曾谋面却对自己再三邀约的盘玉川充满好奇。
      “他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呀?”江满星故作疑惑,想从严雄嘴里得到更多信息。
      “就是前天他和我一起吃饭,喝了点酒,他说起你,不停地夸你漂亮气质好,想请你吃饭,就这样。你赏个脸呗?可以的话,这周找一个晚上,一起吃饭呗?”
      严雄眨眨眼,做出一副讨喜的表情,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堆,无比油腻,但此时的江满星看来是可爱俏皮的。
      江满星还想问更多,但一看严雄这副样子,想来这种男女爱慕的事本就不好多说,人家一个科长放低身段邀约自己吃饭,已经很不容易,那就体谅一些,便不戳破了吧。
      “嗯,好的。”江满星乖巧地说道。
      “那就说好了哦,我跟他约时间。”严雄笑道,“你不用想太多哈,也不用有压力,就去见个面握个手,交个朋友。”
      两人达成共识,眼神一对,会心一笑。
      江满星走出政府大院才发现忘带手机充电线,她只好掉头回去拿。局里有人加班,有几个科室开着门,走廊上弥漫着一股饭菜的味道。
      江满星拿了充电线,远远听到“叮”的一声,电梯门要合上了,她急忙跑起来。这时电梯从里面被按了键,门又开了。她冲进去站定,看到里面的人就是一愣。
      真是不巧。
      “纪科……”她小声地说道。
      不过纪风悬没顾上应声,他刚点开一条语音,梁俊毅的大嗓门猛然炸开。
      “纪科!!!”梁俊毅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呼呼风声,应该是置身于室外,夹杂着他大喘气的呼吸声,令人感觉他凌乱不已,“我骑、那个……那个共享单车……走了……啊哈!!你不用……载我!!”话音最后两个字被周围的鸣笛声吞没了。
      纪风悬正想回复梁俊毅“注意安全”,下一条语音自动播放了,骁小帆的语音,他蹭常巧的车,早早出发了,只听他抱怨道,“康明路四车追尾,一条路全堵住了,你们绕开点走啊……”
      梁俊毅:“哈哈这回你们还能有我快?!”呼呼凌乱风声盖耳。
      “别天真了,最迟肯定是你,我都到桥下红绿灯了。”刘书诚洋洋得意地笑道。
      “停车场找车位中。”周桥说道。
      “我已经到了。”一个淡定的语音发出来。郭简。
      “……”群里安静一片。
      纪风悬:“……”
      敢情这几个人在比速度呢?!但有没有人告诉他餐厅订的哪?!
      安静的电梯空间顿时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主要是江满星尴尬,纪风悬倒是一脸正常。
      纪风悬抬起头,在镜面里发现了缩在后面的江满星,惊讶道,“你怎么还没去,跟谁的车?”
      江满星内心一阵冷笑,还挺会演,没想到电梯里遇上,还被语音暴露了不得已说出来吧?装模作样给谁看?
      她表面仍是平平淡淡,“去哪里呢?”
      纪风悬一愣,他早上不是在科室说了叫上江满星……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小崽子们没叫她。
      “哦,是我忘了给你说,今晚科室聚餐,一起来吧,我载你过去。”
      “谢谢,我就不去了。”江满星婉拒道。
      纪风悬也不强求,“到了法监科要勤快些,主动干活,加快速度成长。另外也要学会和同事相处……”
      江满星低眉顺眼,等着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降。
      “叮”
      纪风悬大步流星踏出去,有人发来了聚餐地址,手机播放出了语音。那些人似乎已经到了聚餐地点,正呼唤他们的老大快些过去。扬声器里透出的喧天的欢乐和睦显得刻意无比,令她有些不适。就连新成员也这么快就融入了他们的气氛。
      唯独自己,从未被接纳过。
      江满星故意放慢脚步,等着前面的人走远。她本能地翻出通讯录寻找盟友,要将自己遭受到的职场不公平待遇全部说出来。打开对话框,她一时没了动作,静静地看了一会。或许,她也不是总那么怯懦,需要别人支撑的。
      她看着她这前上司的身影,他钻进车里,正要奔赴那个其乐融融的局。她脸上冷了下来,手机因久久没有操作,屏幕慢慢变暗,彻底黑掉之前还停留在备注叫“王乐敏”的聊天界面。
      聊天内容以一条语音截然而止,像是对上面大段大段带着怨气的吐槽语重心长的真诚回应,很久之前已经被播放过。
      江满星知道语音的内容。
      ——妹妹,你这怨气太大了。但你对着我说没用啊,贵局的事我也帮不了你呢……检查不是要到了吗?自己想想法子呀。

      第二节
      愈远犹豫不决地走在路上,连步伐都比平时慢许多,他下午回学校打了场篮球赛。打球的时候天阴郁得要滴出水来,现在乌云密布,天上发出不安分的雷声轰鸣,风在街上乱窜,天色像科幻片里的末日来临。
      师弟们邀请他一起吃饭,他借口有事推了,其实他根本没啥事,只是没心情。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常巧特意发来的消息,他们科室今晚聚餐。
      自从流金杯之后,他和纪风悬就几乎没有联系过,他是心有愧疚,没什么脸面去找人家。纪风悬也不主动找他,估计还生着气。
      其实他挺想找个机会跟纪风悬聊聊,说说话,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独处一会也行。他实在受不了跟纪风悬冷战,僵持不下的日子。
      这会他应该是要找个地方吃饭,他也饿了,家里没吃的。他一个人生活,基本不下厨房,冰箱经常保持空空如也的状态,点外卖成了他最主要的觅食手段。他为了点外卖专门下载了一个手机软件,这软件他很熟,以前经常用,在他手机里保留了好多年,和纪风悬在一起之后用不上,卸载了,这几天又下了回来。
      现在用着这软件,总觉得没意思。常常打开了页面,美食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他却没有食欲。
      纪风悬只来了他生命中短短两年,他就把他十几二十年的觅食技能丢弃了,纪风悬消失了,他再也不能顺利地回到过去,像从前那样生活。
      他心里想着事,竟对这一路走过的形形色色的餐厅视而不见,他的所有感知和注意力从他的□□里分离出来,在上空盘旋,向后方蠢蠢欲动。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在毫无目的地前行。
      伊来春小苑就在附近,后方的十字路口右拐,三公里路左右。
      他要去吗?去找纪风悬。
      去了之后要说什么呢?任性的是他,要搬出来的是他,把爱人拱手让人的是他,让他们之间变成今天这样的是他。他做了这一切,伤了人的心,然后去找人求和,这算什么?
      他知道纪风悬应该没有真的怪他,纪风悬的爱是坚定的、宽容的,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都有把握能把纪风悬哄好。但是,如果纪风悬和好的条件是让他搬回去呢,他是否能做到?
      爱和保护,皆出于本能,无奈有时候,不能两全。
      不去了。
      他不能永远软弱地躲在纪风悬的庇佑下,他也要有出息一回。
      愈远把飘在上空的三魂六魄收了回来,准备在下一条街上找餐厅吃饭。
      “轰隆”
      酝酿已久的乌云天劈出了第一道惊雷,树杈被风刮得左右摇摆,雨滴不由分说地砸下来,街上的行人慌忙奔跑起来。
      愈远打起伞,看了一眼天空。
      唐矜在洗手间里用纸巾擦着滴水的发尾,把淋湿的裙角拧出一滩水。
      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憔悴,她笑肌一提,眼角挤出了几条细纹,黑眼圈很重。她已经连续三个星期晚上十点多下班了。
      公司最近业绩不景气,管理层决定在公司内部开展一个业务冲刺比赛,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钟,所有部门都来参与到业务部的工作中,帮助业务部拓展业绩。用搜集来的号码信息,给客户打电话发短信,邀约来店参观体验。以一周为一个周期,最终以每个员工实际邀约到店的人数作为成绩,奖励前五名,对倒数五名的员工有相应的惩罚。
      这个业务冲刺比赛原则上是自愿,实际上几乎每个部门主管都会暗示这是管理层的要求,最好参与,而唐矜她们身为总经办,更要以身作则带头响应,姬美芹直接下达了全员务必参与的命令。
      今晚当然也要加班的,她下了班,吃着外卖,然后接到了王乐敏的电话。王乐敏告诉她,今晚他们人事部在伊来春聚餐,叫她一起来。她以加班为由拒绝了。后来王乐敏说,可以偶遇纪风悬。
      有些人,生来就是给人温暖的,他随手一挥,他路过的地方全都沾染上希望,在他身上你看到未来,看到光。
      她挂了电话,心情复杂地往手边的玻璃窗看去,玻璃窗里倒映着这个熟悉的场所。身边一个个穿着统一工服、带着疲惫面容的人,正在各自扎堆吃着晚餐。
      天花板上挂满了催人上进的标语和口号,生怕员工体内的鸡血不够,要随时随地打上一剂。显眼的墙壁、走廊上,贴满了业务冲刺比赛表现优异的员工的大头像和成绩。
      订单部的同事把厚厚一沓号码清单交给业务部的同事,后者开始在大厅里每个工位上摆放,贴上座次号码和名字。再有半小时,这里就会坐满人,各个埋头苦干,开启夜晚的业绩奋战。
      要下雨了,狂风刮进来,把靠窗的几个工位上的资料吹得乱飞,那边吃着饭的女同事不满唐矜把窗打开了,瞟了她好几眼。她毫无反应,也懒得计较。
      她安坐于此,却觉得风雨欲来的室外一点也不可怕,她甚至渴望逃离这里,奔赴于那片昏天黑地,好像这样丢风撒脚地放肆一把,就可以任性地让时光倒流、一切重来,就可以把握住曾经出现过的那束光,就可以离那人近一些。
      生活到底为了什么呢?
      今晚是没法工作了。纪风悬三个字一出现,这个晚上注定不可能定下心。
      她跟姬美芹请假,找了个说服力极强的借口,好说歹说姬美芹才放人。这个业务冲刺比赛有专人监督,考勤也都会查,缺席一天的后果无疑是严重的。
      姬美芹近来对她的印象已下降了不少,每次找她谈话,话里话外都会提到单昕懿。身为新员工,单昕懿在极短的时间熟练掌握了部门的工作,凭着出色的工作能力为部门赢得了董事会多次嘉奖。她已经赶不上这个小女生了。
      她收拾好东西,低调地往大厅另一侧走向电梯,路过小小的图书角,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单昕懿半靠在创意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本书,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几缕头发掉在书上,被单昕懿用手一拨,不像一般女生常有的动作别到耳后,而是拨到了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连拨头发也这样飒。
      这个女生其实本性是冷淡的吧,不喜欢跟人凑成一堆玩,可工作时却又活络得很,该活泼时不沉默,该主动时不怠慢。
      业务冲刺比赛以来,单昕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排名从未跌出过前五。她不会紧着号码清单上一个接一个电话打,像很多人那样,一个晚上把喉咙变成个破鸭嗓,她也没有把自己家里的亲戚带来充数,人家就是悠悠闲闲地,毫无难度地完成了任务。
      凡事都能迅速找到妥当的解决办法,方方面面照顾周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唐矜知道,单昕懿是比她聪明的。如果不是在职场上相识,她愿意跟单昕懿交个朋友。
      她想知道,像单昕懿这样聪明的人,有没有遇到过用尽力气也无法解决的事情,也想知道单昕懿会对怎样的异性动心,选择什么样的人生。

      第三节
      唐矜来到伊来春小苑,在一楼找到了王乐敏。他们那一桌人到得早,已经正在吃了,王乐敏告诉她,纪风悬就在楼上的包间里。
      王乐敏他们人事科人丁兴旺,一桌人聊得热热闹闹的。对于中途加入蹭饭的美女,他们热情欢迎,还有大胆的未婚男青年问唐矜要了联系方式。唐矜却无心吃饭和交际,不时地往二楼看,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好在这桌人还有下半场,没吃多久就散了。
      唐矜上了二楼,绕开大厅,故意慢慢地从一个个雅致而有特色的包间门口走过,走到某个包间时她看了一眼门牌。
      唐矜坐在二楼大厅一个没开灯的角落,来来往往的服务生忙着上菜下单,谁也没有留意到唐矜。二楼大厅也在营业中,不过没有坐满人,客人集中坐在靠近楼梯口的区域,另外半边区域空着。
      雨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唐矜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她觉得自己可能快生病了,别人都恨不得快些从失恋地阴影中走出来,只有她,自甘陷在这段情殇里,一边感受着失恋的痛,一边汲取着里面微乎其微的甜。她发现自己只有在做着与纪风悬有关的事情时才是有灵魂的,心才是活的,哪怕得到的反馈让她痛,也要继续。
      纪风悬给她的爱已经收回了,她害怕哪一天,连纪风悬给的痛也不复存在,那她将会彻底掉进深渊。
      所以她不停地争,去找那人的新欢,打压、逼迫他,让他退缩,让他们生出嫌隙,为自己赢得机会。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还好这里隐蔽,没人看见。那个包间的门时不时打开,服务生进出上菜加水,看到明亮的包间里的一角,却看不到那人。
      工服贴着她的肉有些凉意,她刚刚在洗手间用纸巾擦拭淋湿的外套,水渍剩下浅浅的一片。她有些疲倦了,连日高强度工作使她的精神变得很差,突然松下来,她几乎累得要趴下。但她强撑着不敢睡过去,生怕一不小心和那人擦肩而过。
      他们的缘分已经这么苍白虚弱,她要好好呵护……
      愈远手里拿着几把伞,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的地方,但鞋还是湿透了。
      伊来春小苑是个很有情调的餐厅,竹篱笆围成一个小型停车场,建筑是仿古的。愈远在停车场里一眼就看到了纪风悬的车。八点了,应该也快结束了。于是他在停车场旁边找了个草木茂密的小棚等着。
      他最终还是来了。
      但他可是来干正事的,他就是看这雨下得突然,想给纪风悬送雨伞而已,别无他意。
      纪风悬会高兴吗?会和他说什么呢?
      按这人的性格,多半会冷着脸说谢谢吧,毕竟气还没消。或者看他一个人在大雨里可怜,会让他上车,送他回家。
      愈远一想到在纪风悬脸上看到这样矛盾的表情就忍不住窃喜。
      但是不管纪风悬怎么样,自己还是得说一声对不起吧,还有谢谢。自己能参加比赛,能在比赛中有一些亮眼的展示,都是多亏人家的付出。人家免费教他、陪练,带他进步,他一直以来还没有好好感谢过。
      等到了八点半,愈远终于在伊来春小苑门口看到了规管科众人的身影。常巧他们几人站在餐厅门口张望,碍于大雨没法走出来,互相商量着,应该是要找一个人到车里拿伞。
      愈远跑过去,向他们招手。
      “臭小子!不是说不来吗!”常巧欣喜地捶了愈远一下。
      “我就在附近,怕你们没伞,回学校拿了两把过来。”
      愈远把伞分了,梁俊毅抢了一把,和骁小帆一人一边抱着刘书诚跑了,郭简和周桥也打着伞走了。
      常巧钻到愈远伞下,脸色有些怪异,小声道,“老纪在后面,唐矜来了。真是奇怪,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的。”
      愈远把常巧送到了停车场,告了别。常巧的车还没驶出他的视线,他回头,看见伊来春门口走出来两个人,正是纪风悬和唐矜。
      就在刚刚,一声惊雷把打盹的唐矜吓醒,她抬头一看,糟了,那个包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人已经吃完饭走了,剩下一个刘书诚在核对费用。她慌忙追下楼去,在楼梯口见到了纪风悬。
      她凑上去打了个招呼,还没说上话,纪风悬见到她却没好脸,开门见山就是责问,虽是公众场合语气已十分顾及,但她还是听出了话里那兴师问罪的意思。
      怪她从中作祟,打扰了他的生活,把他好好的情人弄散了。
      都是因为她。
      纪风悬这个人,不会感情用事,说话做事都最大限度地保持清醒和冷静。
      可这一次,他迁怒了。
      那个男孩终究成了他的例外,他心里不可侵犯的人。
      唐矜的心一痛,仍然本能地拉扯着纪风悬,“我知道我不该做这些,不该搞破坏,你对我失望透顶……我知道,你爱他,我也知道他是个好人。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他一定能得到你……但是,现在他把机会让给我了,我……”
      “今晚是他让你来找我的?!”纪风悬的脚步猛地一停,唐矜差点撞上去。
      纪风悬的表情有点可怖,可是半点也没吓到她,她知道自己抵达了通向疯魔的入口,推开这扇门,再无回头之路。她念头急转,心一横,脱口而出,“是!他想通了,决定放弃了,他跟我说的。否则我怎会来呢!”
      纪风悬逼视唐矜,瞳孔里满满的凌厉,几秒钟,唐矜全身僵直着不敢动,像被一根冰冷的尖针从头到脚贯穿而下,刺穿了她的五脏六腑,连带那些美好的曾经一同扎得鲜血淋漓。
      纪风悬甩开唐矜,大步走进雨中。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雨滴铺天盖地弹射而下。
      第一次遇到纪风悬那天,也下了这么大的雨。愈远静静地立在伞下,想道。只不过那天的雨,比今天这场雨温柔多了。
      “纪风悬!你还不明白吗?你想想如果他够坚定,我哪有机会呢?!他对你的感情也就那么点深!!”唐矜慌忙追上,从前面堵住纪风悬的路,把头埋在那挺拔的胸膛里。
      风大雨大,伊来春小苑的门口已站了不少躲雨的人。唐矜从来是最注重形象,可是现下全身湿透,头发乱作一团黏在身上,妆花了满脸。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她视若不见,呜呜地哭着,求救般抓着纪风悬的手臂,“风悬,你该有一个好的未来,他给不了你的,但我可以!我们以前那么好,你都忘了吗?我实在没办法,我真的放不下……”
      “你是说,我跟他分开,和你重新开始?”纪风悬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
      唐矜瞪着泪眼,一时没明白纪风悬的意思,“你给我一个机会,你相信我!我们肯定……”
      “那我不就和你一样了吗?”
      唐矜愣住了,可能风雨太大,天太冷,纪风悬的脸太陌生,她没理解过来。
      ——和你一样,背叛感情抛弃爱人。
      ——和你一样,幡然醒悟悔不当初,痛失最爱的人,一生抱憾。
      “你很痛苦吗?你没了我,只是没了一个结婚对象,我没了他,不知道怎么再去谈感情,生活都没意思了,连我自己也找不回来了。唐矜,放过自己。你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让我走同样的路、犯同样的错误。”纪风悬眼里的犀利变成了坚定的清明,“我只要他,绝不更改。”
      墨色苍穹被捅了个大洞,水从天外而来,豪爽地给大地冲了一个华丽的淋浴。
      古意盎然的伊来春小苑在雨幕中被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的景致里,能依稀看见雨中有两个人。
      一人失魂落魄,呆滞而立,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全身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随时要颓倒下来。
      另一人踏着水花决绝而去,视万物为无物。他背对着所有人,步子那么坚决,仿佛他是挥别了什么,现在要朝着更重要的方向奔去。
      可是只有愈远看到了这个人的正面,也只有愈远知道,这个人不是要坚决地奔向什么,可能是在坚决地抛弃什么。他不是要去与同路人双向奔赴,而是要摒弃所有的同路人。
      这个人挥别的不止雨中代表他过往的那一个,可能还有后来出现在他生命里,被他珍视过的,人也好时光也好,他统统不要了。
      前路,遥遥无人,唯他自己。
      这人来到篱笆棚下——他早看见愈远站立在一旁。愈远想上前给他遮雨,他恍如不见擦肩走过,丝毫无话。
      白色轿车缓缓发动,这人终于施舍般地,看了愈远一眼。
      隔着滔天雨幕,愈远仍然清楚地看懂了那个眼神。
      就和看唐矜时一模一样。
      重新一点一点活起来的心摔得粉碎,再次张开双臂等不到同等的怀抱。信任破裂,心如死灰,那就只有悉数抛弃,全部毁灭。
      愈远可以理解的,他最爱的人伤心了,是他的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能让纪风悬幸福的人,到头来没想到自己和唐矜一样,只会自私自利地伤害纪风悬。
      今天这样是他自己活该,他不怪谁。
      只不过为什么要在雨天呢?和纪风悬从此陌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冷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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