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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分歧(一) 他是那个高 ...
第一节
“流金杯”比赛这天,葆来羽球馆里挤满了人。葆来羽球馆是望源市最专业的羽毛球馆之一,每个场都有计分器,灯光和场地是专业的规格,非常舒适。前十号场地空了出来用作比赛,场边供休息的座位已被各队伍和亲友团填满。
愈远到的时候,裁判员队伍集中在一起开会,穿着各色队服的选手在抓紧时间热身练球。九点开幕式,九点半开打,他昨晚调的七点半的闹钟,想着好好地吃个早餐,早点过来球场练球,但他忽略了祈长宁这个变数。
祈长宁的作息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七点半愈远去敲祈长宁的房门,好说歹说都没把人哄起来,他气得直接闯入,把这个人从被子里暴力铲了起来,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所以说,你发现没有,很多重要的比赛都是下午打,早上打太没人性了。”祈长宁半睁着眼刷牙,要死不活地说道。
“你老几,大哥你老几?还得就着你的时间来?人家就早上打了,你怎么办?你是不是曾经因为起不来床弃权了很多比赛?”
“那又没有,因为那样的比赛我一开始就不会报名。”祈长宁对愈远抛了个媚眼。
“我看半夜打最好,国家队都不够你打。”愈远看祈长宁乱扔一地的衣服和装备,嫌弃地帮着收拾了几件衣服,水壶接满了水塞进包里。
祈长宁被人说中,也不反驳,没心没肺地傻笑了几声,“我早上的状态最差了,下午一般,晚上确实会好一些。”
祈长宁由于常年心脏病的缘故,睡眠质量奇差,上半夜基本睡不着,常常梦魇惊醒。早上是他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面青唇白,脚步虚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精气神。
好不容易出了门,愈远又伺候祈少爷吃早餐。祈长宁胃口刁,早上不吃甜的不吃咸的不吃酸的不吃辣的,愈远只能把人带到茶楼让他自己点。磨磨蹭蹭半天终于吃完了,把祈少爷塞车里按时送到了球场。
祈长宁来望源没带够衣服,裹着愈远的厚外套晃晃悠悠去找自己的队伍去了。祈长宁走去的方向,那支队伍的名字叫“沃达克公司”。望源市内上规模的公司愈远都知道,他想了半天也没印象,这是个什么公司。
只见祈长宁还没走到位,一个穿着浅蓝色羽绒服,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凑上来,给祈长宁递上水和食物。祈长宁摆摆手,注意力却没在女生身上,他四处张望不知在找什么。
“远哥!这里!!”市队队员呼唤愈远。
愈远来到市队的位置,见到刚换好衣服的纪风悬,纪风悬也看着他。纪风悬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绝非高兴就是了,不知为何愈远总觉得纪风悬眼里有些血丝,精神比平常差点。他有些心疼。
“吃早餐了吗?”最终还是纪风悬先开口。
愈远点头,刚想问一句你还好吗,纪风悬却走开了,“热身吧。”
愈远心里一阵失落。
参加比赛的有20支队伍,抽签分出了ABCDE共5个组别,每组4支队伍,小组赛采取一局定胜负31分不加分制,算小分总分,取前两名晋级。比赛项目顺序为男双、混双、男双、女双、男单。
九点半,比赛正式开始。
1到10号场同时开打,每个组别占两个场地。市队在C组,小组赛要分别对阵千骑检验中心、望源市人民医院和康翔特殊学校。
市队小组赛的三个对手实力都不弱。康翔特殊学校的羽毛球队伍非常庞大,学校里有单独的羽毛球场地,这次报名比赛的全都是他们球队里的高手。市人民医院也一样,平时在球馆有固定场打球,每到他们的活动日,浩浩荡荡一连四五个场都是他们的人。千骑检验中心虽是小单位,人数少,但强在他们队有一对夫妻档,球龄特别长,拿过镇区羽毛球混双比赛冠军,他们的外援是这对夫妻档从镇区请来的一个羽毛球馆的专业教练,整体实力不容小觑。
但他们实力再强,比起市队还是有一段差距。当小组抽签结果出来之后,这三支队伍心灰意冷,和市队分在同一组意味着什么已经不用多说。事实果真如此,市队切瓜切菜一样,从第一男双开始拉开差距,打完混双和第二男双时已比分数最少的队伍多出近30分,以巨大的领先优势牢牢锁定了一个出线名额。
小组赛是算小分总分,即是每一局的每一分都要争夺,但市队队员仍然放了不少水。连愈远都被告知随便玩玩就行不用那么认真。打人民医院的时候,市队甚至把纪风悬撤换掉,让另一个新队员跟愈远搭档男双。
祈长宁所在的沃达克公司在D组,就在C组旁边打,愈远过去看了一眼。D组的几支队伍除了祈长宁他们队,其他几队都有愈远认识的人,这些人的水平他大概知道,也是业余选手当中比较出色的。
小组赛祈长宁被安排去打混双,他们队打混双的女生不太强,他们的计划是让祈长宁带一带,拿下这一分。
结果这家伙嚣张得很,也不提前热身,捧个热水壶在旁边抖着,等得不耐烦,一脸贫血样,临上场了把厚外套一脱,穿着短袖走了两步,嫌冷,回头对着愈远喊道,“你给我带长袖衣服了没?!”又想加件衣服。
这一喊,场上好些人一起扭头看愈远。
祈长宁的对手那边已经充分热好身,像打了鸡血似的,看到这一出,表情也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带是有带,但是……大哥你需要这么秀吗。
是谁说的出门在外尽量低调?
“……”愈远脸一黑,骂道,“你怎么不穿羽绒衣上去打呢?!”骂完只见祈长宁脸上欲说还休,还挺无辜,那表情愈远一下就懂了,这人是没有,如果有说不定真会穿着上。
愈远去包里翻出一件加厚长袖卫衣,扬手就想往祈长宁脸上扔,一只手伸过来,是一直守在祈长宁身边的那个丸子头女生,她自然而然地接住衣服,默默地送到场上给祈长宁。
裁判开始催促,祈长宁套上了卫衣,活过了血,漫不经心挥了两下拍子权当准备活动。
对手很拼,或者说包括祈长宁的女搭档在内,这三个人都很拼,面目狰狞,动作又猛又狠,举手一抡就是滚滚雷声,抬脚一跺就是沉沉号角,一场厮杀大战的既视感。
然而一到祈长宁就很出戏。
祈长宁自己一个人像是另一世界的画风,悠然从容的,但凡球到他手上,他手腕微转,球就回去了,回去也不肯乖乖地掉头,总是要拐个奇怪的弯,飞去谁也想不到的位置。要么让人家撞拍,要么让人家谁也不接。
也没见他跑,也没见他跳,场子这么大,任何方向他一两步踩着韵律过去,手一伸就够到,丝毫不乱。仿佛他不是在打比赛,而是跟着音乐踏着最优雅的舞步。
31:12。二十分钟就打完。
“冷。怎么感觉望源比岩析冷多了。”祈长宁才下场,又哆哆嗦嗦地裹起愈远的厚外套,坐了下来,两条长腿裸露在短裤外面。他用手背碰了碰愈远的脸,那手竟真的冰冷得很。
“你跑都没跑就打完了,当然冷。”
“跑不起来啊,我现在头还晕着。我还没热身,这天气打不开状态。”
头晕着,打不开状态,穿个厚衣服,身也没热,一个球都没杀,然后31:12赢了。愈远看祈长宁的对手,满身大汗,衣服湿哒哒地滴水,无语之余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丸子头女生坐过来,拿了一条毛巾盖在祈长宁的腿上,那低眉顺眼的小模样,就像古代的小丫鬟。愈远暗自称奇,让开两步,仔细观察了一番。
小组赛三场打完,众人挤在计分榜前看比赛结果。
“沃达克公司这么强吗?远哥,你朋友是不是在他们队?他不简单啊,他们公司什么来头?”市队一个队员问道。
出线的队伍里意料之外的只有沃达克公司,它居然还排在市教体局前面,以第一名的成绩出线。
“我那朋友是外援,他不是本地人,估计也不清楚。”
“沃达克,嘶……在哪听过,就是想不起来。”常巧问道,“老纪,这公司是做什么的来着?”
“电梯零件制造和维修。”纪风悬说道。
“完全没听过。”市队队员说道。
“规模不大,小公司。”
“纪哥,那你和这个公司的人交过手吗?”队员又问道。
“和他朋友打过。”纪风悬把头轻轻往愈远那边撇了一下。
眼睛却没看过来。
“比分如何?”队员问。
“当然赢了!”不等纪风悬说话,愈远抢着答道,他笑了笑,往纪风悬身边靠,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纪风悬的衣袖,“对吧?”
常巧和队员们看愈远一副花痴样,互相翻了个白眼默契地走开,怕后面还有狗粮砸来。
满场人声鼎沸,比赛的气氛像炽热的火焰冲天燃烧,愈远充耳不闻。
坐着的人依旧无动于衷,半点回应也没给衣袖上这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捏着衣袖的手指慢慢无力地滑开。
第二节
十支出线的队伍进入第二轮的淘汰赛,采取三局两胜21分制,以团队大比分五局三胜制决定胜负。A组的第一名市公安局对阵B组的第二名市税务局,B组的第一名葆来体育俱乐部对阵C组的第二名千骑检验中心,以此类推。
C组望源市队全胜总分第一名出线,D组一二名出线的是分别是沃达克公司和望源市教育和体育局。市队接下来的对手就是市教体局了。
“远哥,你这什么表情,教体局有什么可怕的啊,一群公务员而已。有纪哥在,切瓜切菜,随便打着玩知道吗?”一个队员拍拍愈远的肩说道。
愈远很想提醒一下这位队员,他们的纪哥,其实也是公务员。
另一个队员听到这,脸一板,训斥道,“你怎么能这样的态度呢,太轻浮了!好歹人家是教体局,实力在那摆着,是随便打的吗?要尊重一下吧!”转而对愈远说道,“所以待会也别赢太多,稍微放点水,也别放太明显,让他们面上好看些……”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屁啊哈哈哈哈哈……”
愈远扯出一个笑。
第一场,男双。
市队的安排,早在几天前的宵夜摊上定了,一群人喝到后半夜,醉醺醺地一拍脑门,大手一挥做出的决定。两对男双都以一强一弱的模式出战。
第一男双强带弱还有迹可循,老队员带新队员积累实战经验。纪风悬愈远这第二男双,愈远怎么都觉得,纯粹是这群人想尝尝稀有狗粮的味道而已。
市教体局的第一男双是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年纪都在四十岁左右,身高、体型都不像运动员。但他们站在一起很相似,像双生子一样。他们的举止有礼有节,神态非常谦卑,换球和握手也要微微鞠躬,半点杀气也没有。
有时候,心态这东西很神奇,它会成为影响事情的偶然因素,让事情偏离原本的结局。一向成绩优异的学生,在重大考试中发挥失常,名落孙山;身患绝症的病人乐观向上积极治疗,最后逃过了死亡。都是受到心态的影响。
你怎么努力都不能达成的事情,放平了心态,反而有可能成功。
从开局起愈远就有不好的预感,因为对手让人感觉他们非常放松,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向高手请教的,输了正常赢了赚到。
对手进入状态很快,他们的球的质量和控制落点的能力虽不及市队,但出球很稳定,第一局结束,他们竟一个失误都没有。市队开局就没有发挥出优势,配合上稍显生涩,精彩好球多,失误也多。
21:18,市队先输一局。
第二局,市教体局加速,轮转配合更加顺畅,完全控制住了场上的节奏,比第一局放得更开,还大胆地打了几个险球,市队抓住漏洞反扑回来几个。市队由于先丢了一局,打法上保守了不少,比分一直落后,到了19分的时候才追平反超,但最终还是因自己的失误惜败。27:25,输得特别可惜。
市队第一男双战败,市队队员们多少有些意外,市教体局则对意外获胜大喜过望。双方对于第一场的预判都是市队胜,虽不说稳赢,但胜算还是大的。
“你们队这两个大意了,前面打得心浮气躁,后面急于摆脱劣势,失误太多,优势全没打出来。临场稳定性不如对手,也没有人家耐心。”祈长宁站在愈远旁边,摸出一块巧克力啃起来。
“希望他们第二场拿下,我可一点把握都没有,压力山大。”
祈长宁早就猜到愈远要打男双,他只往场上扫几眼就判断出了结果,“你们的混双能赢。你们女队员个人能力强,很稳,对方那个差一点。”
“你这一轮打单?”
“嗯。”祈长宁把手臂搭在愈远肩上,神色淡淡,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你拿手好戏啊。”愈远说着瞄了一眼,沃达克公司这一轮的对手是E组第二名出线的钧霆体育俱乐部,“他们会派谁跟你打?”
“不是那眼镜仔就是那刺猬头吧。”祈长宁说道。
“嗯,我想的也是这两个,眼镜仔不用怕,刺猬头是我们这边挺出名的教练,经常虐我,锲而不舍想让我拜他为师。你小心些。”
祈长宁仍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眼皮一掀,看了看撩女撩得正欢乐的刺猬头,“哦,那一会看看他什么水平,记得过来看我表演。”祈长宁把厚外套的帽子往头顶一兜,整个人缩在了衣服里,“烦,还要等,我都要结冰了。”
愈远刚要说话,旁边一个女声响起,“穿上吧。”
两人一起回头,丸子头女生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又或者她一直都站在那里,伸着手,手里是祈长宁的长裤。
愈远揶揄地看着祈长宁,祈长宁倒是大大方方的,“她叫白璐。”向女生说道,“我朋友,望源羽坛高端人才。”
愈远:“……”
“你好。”女生礼貌地说道。
“你别围在这了,多去转转,都去学习一下。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祈长宁接过长裤对女生说道。
女生点头,却眼巴巴看着他还是不走。
愈远心想你小子行啊,这么快就到手了,用的什么手段,下次找机会教下我。
“你还不去热……”
祈长宁说到一半,话音没了,他抹了一把嘴角,把吃剩的巧克力包装纸和长裤往愈远手里一塞,往头上一撸,把连衣帽撸了下来,匆匆朝球馆门口走去。
愈远越过祈长宁的背影看去,球馆门口的逆光中有一抹身影,他依稀看见那人身穿白衣缓步走进来,祈长宁越发急切,向着那人快步走着,他突然想起了“飞蛾扑火”四个字。
那人像有所感应似的静静地等待着,生涩地环视,视线对上祈长宁身影的瞬间便停止了找寻。愈远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就听见这边场上“轰”地闹出了动静。
第二场混双打到了第二局后半段,第一局市队21:14拿下,第二局11:6领先,交换场地。
市队男队员阿瑭轮转到网前,巧妙勾了个对角,对方的女队员猝不及防,调转方向,跨步迟了!她一慌神纵身去追球,动作和力道早就顾不得,只能凭意识往前一扑,击球点太低,拍面不正,是个百分之百下网的扑球。可这百分之百还要建立在运气高兴站你这边的基础上。果然,运气不好百分之百也有例外。大力出奇迹,这女队员手没刹住,用力太猛,球狠狠地撞在网上,临近白边的位置,网被打凹了一下,反弹回来,竟把球向上兜了兜,球翻过了网,顺便还邪乎地变了个向!
阿瑭脸色一变,也没想到这样的结果,他迅速反应,一个急停后突然加速转向!
运气再一次没有站过来。
刚刚换场前不知对方队员在场上捡球还是系鞋带,网前的位置留下了几滴密集的汗水,阿瑭脚底打滑,失去平衡摔到地上,脚踝扭伤,无法动弹。
场上一下子围满了人,把阿瑭扶出了场。本场混双比赛中止,以市队弃权处理,判市教体局获胜。
愈远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纪风悬已经丝毫不受影响地拿拍准备上场了,他赶紧脱掉外套跟上。
刚从场上挪下去的一拨人全都没走,阿瑭喷了药酒,拿个冰袋敷着脚不肯走,坚持要看完第三场。市教体局的队员们坐不住了,各个肃立在场边,神色紧张兴奋,眼里尽是发着绿光的渴望,市队接连两场失利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只要市教体局再拿下这一场男双,将会以团体比分3:0将市队淘汰。
这跟设想完全不一样。
愈远心里刷过密密麻麻的弹幕,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压力像气球般越吹越大,他总觉得手脚僵硬不听使唤。
市教体局的第二男双和第一男双截然相反,第一对平平无奇,恨不得谦恭到尘埃里,而这一对却扎眼得很,两人都是高大健硕的年轻小伙子,他们的脸上就差明明白白地写上“不好惹”三个字,毫不掩饰一争高下的气势和夺冠的野心。
四个人往场上一站,整个场地瞬间显眼到不行,一波又一波的荷尔蒙从他们身上溢出来,向观众席发射。路人闻风纷至沓来,把场地满满包围。
“纪科,多放点水给我们啊。”市教体局其中个子较高的那个男生对纪风悬笑道,他鼻梁又高又挺,眼眶有些下凹,皮肤白得有些异常,有点像俄罗斯人的长相。
纪风悬也回了个淡淡的笑,“你们不需要。”
“这位朋友怎么没见过,是市队的新队员吗?怎么称呼?”
“我们的外援,愈远。”
高个子男生马上对愈远另眼相看,目光里多了一丝仔细和防备。
“哦!高手你好!”高个子男生的搭档也过来,欣赏地跟愈远打了招呼。这男生皮肤偏黑,没有高个子男生壮,但他裸露出来的精瘦的手臂和大小腿,全都是拧成一股股的紧实肌肉,愈远不用摸都知道,跟铁一样硬。
愈远打了招呼,十分心虚,他平时脸皮厚比城墙,吹水吹到破他都面不改色,今天怂到不行。这可是要真刀真枪干起来了,他有多少斤两一上场所有人都会看到。他偷偷看一眼纪风悬,纪风悬却脸色自然,并不觉得刚刚的对话有问题。
第三节
第三场,男双,比赛开始。
“刷”
“刷”
“刷”
球在网上疾速地空飞过来弹过去,令人眼花,没有任何的说话声和笑声,观众已经无暇议论,这是赛场上最安静的一个场子。就连每个回合之间的捡球,都严肃得让人心惊。
第一局前10分比分均匀增长,双方好像知道对手实力强,都没有轻举妄动,都拿出了十二万分耐心,明明是四个年轻人,却一个个的心不浮气不躁,攻的耐心,防的严密,多拍拉起来,分分不让,分分精彩。
到了后半段,不知不觉中,有人自觉探够了虚实,想结束风平浪静的局面,开始发力,显露出了杀机。那明显的加速,就连观看的人都能看出来,愈远的感受更加深刻,对手的恶意慢慢向自己倾斜。
16:16。
高个子男生轮转到后场,移动速度突然加快,一个头顶劈杀斜线的突击,笔直往愈远身上杀下去。球狠狠钉下地,17:16。
这一劈杀像是斩开了敌对的最后一层隔膜,节奏瞬间被破坏。肌肉男得到了暗示,无敌默契地配合队友——进攻愈远。
一个愈远腰部追身杀球。18:16。
重复攻打愈远反手后场。19:17。
愈远失误。20:17。
肌肉男生蹬地起跳,向愈远重杀!愈远挑起,高个子男声一跃而起,再次向愈远重杀!21:17。
换场时教体局的队员呼啦啦一大群迎面走过,愈远顿了顿,让开两步,听见耳边嘻嘻哈哈嘎嘎声一片,他总觉得那笑声是在笑他。
他是那个高手外援,却是最大的漏洞。对方没有特别厉害的杀招,但他们水平均衡,两人都能攻能守,没有弱项。而他是四个人中最弱的那个,即使纪风悬厉害到上天去,只要有他在,他们就总会被人攻破。
换个人打,肯定就不会输。
愈远低头,努力掩饰挫败感。
市队队员们理解地拍拍愈远的肩,扭伤脚的阿瑭对愈远说道,“没关系,尽力而为。下一局加油就是了。” 阿瑭的脸色其实也不好,对自己受伤充满自责,强笑安慰愈远罢了,愈远什么也没说,默默点点头。
如果说第二场混双胜负落定时市队队员还没有太大忧虑,打到现在他们的脸色已经完全失去轻松的神采,意识到局面的严重性,连最能吹水的队员都凝重起来。
纪风悬拨开众人,拍拍愈远的肩,把他带到一旁。
“待会你就在网前,放网,别退。没把握的球,放到后面去让我来。”纪风悬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让愈远稍稍压下了一些心头的急躁,但他知道,纪风悬心里的压力一定不比他小。
比赛间歇,场地又热闹起来,观众像被按下了播放键,走动的走动,嬉笑的嬉笑。市教体局正在紧急商议战略,他们的队长正专心致志,说话如机关枪一样喷薄着战略建议,他们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战胜市队就差一小步。
“对不起。”愈远小声道。
纪风悬闻言顿了顿,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对不起,唐矜的事,比赛的事,都是我不好。
我弱小,只会懦弱地竖起防御的心墙,没想到把你也隔在了外面;我无能,只能本能地逃离风暴中心,没想到也同样远离了你。
我只会添乱,没能成为你的助力,给你添了这么多烦忧。
但是我尽力了。
无论是比赛,还是爱你。
纪风悬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局,市教体局坚定不移地复制第一局的打法,把火力集中在攻打愈远身上。愈远这边则按照纪风悬所说的,把重心移至网前。
然而如此激烈的男双,怎么能按照混双的打法来呢?愈远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缩在网前,球高高一起,他总要担心纪风悬,觉得自己该往后退,心中犹豫,脚下凝滞,半退不退,便成了对方的好机会。
开局市教体局连拿5分。5:0。
对方发球,纪风悬举手示意稍候,他把手放在愈远的肩头,重重地按了一下,“相信我!”他沉声说道,“如果你选择相信我,很多事情其实可以不这么糟。”
相信我。
气息打在耳边这么重,那不是叹息,不是乞求,是恨,是恼。纪风悬在生气。
愈远突然觉得自己可恶,他令一个那么好的人生气了。如果不是和纪风悬生活了这么久,他几乎忘了,纪风悬最开始是多么无所不能的人,强大、能干、从容,可如今,自己把这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悲伤,无奈,束手无策。
网前球!愈远反手把球高高挑起,斜线。他迅速调正身体,小退一步稳稳站住,举拍。对方杀球,直线杀向纪风悬,纪风悬接杀轻挡过网,对方挑球!!纪风悬跳杀!
5:1。市队开始得分。
纪风悬杀球,愈远网前扑球。5:2。
愈远放网,对方回放,愈远回搓滚网。5:3
……
愈远死守在网前,坚决不退。不停地放网搓球,不得已挑高了球,也聪明地挑斜线,然后举拍,就只把从网到发球线这一小块区域看得死死的,剩下三个方向大胆地留给纪风悬。
比分来到11:10,市队落后1分,双方交换场地。
祈长宁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身后还是那个丸子头女生白璐。
经过了换场的间歇,市教体局做出了调整,他们针对市队的混双打法,把重心转移到网前来。那个高个子男生在网前,和愈远缠斗,精壮的肌肉男生在后场控球。
精壮男生后场能力和连贯性比不上纪风悬,而高个子的男生网前技术细腻无比,极少起球,愈远在网前频频吃亏,连续丢分。
没过多久比分已变成16:12。市队落后。
“发完球就躲开!”
愈远匆忙间听到纪风悬的话,他愣了愣,一下子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发球,对方接发球迅猛下压,又得一分。17:12。
对方放网,假动作!18:12。
市教体局每得一分,他们的团队就高声喝彩,胜利在望,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能把市队踩在脚底摩擦。
3分。
再拿3分就获胜了!
越来越多的球友围过来,支持愈远和纪风悬的站成一大边。
“让我拿球!”纪风悬走到愈远前面,背对着对手,高大的身影把愈远笼罩在阴影中,“球一来你就躲开,明白吗?!躲开!”
纪风悬蓦然加重的语气让愈远愣住了。
“躲……怎么躲?往哪躲?”
“随便,靠边去!给我腾出位置。”
愈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靠边去。
需要这样吗……
愈远眼神一黯,爽快地点点头。
他环视了一圈,白绿相间的地胶、液晶计分器上显眼的比分、高挂的横幅、裁判员肃穆的脸,和那满场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他突然觉得,羽毛球这项运动甚至这整个圈子里里外外所有的一切,对于他而言陌生极了。
他对羽毛球的热爱第一次出现了小小的裂缝。
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和纪风悬打球呢?还是挺难过的,以这样的方式结尾。没能拿个好成绩,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算了,还有3分而已,一下子就结束了。
愈远打定主意,做好准备接发球。
高个子男生发球,质量特别高,愈远没抢到高点,拍面斜向上推斜线,球高了!正好推到肌肉男生手上!发接发直接失利,陷入被动!
“唰”
肌肉男举拍中场下压,球破空而下直逼地面!这是一个没有转圜余地的回合。
管不了了!反正也是死,不接了!愈远毫不犹豫往下一蹲,球从愈远头顶正上方划过,一秒钟也不到的时间,更大的一声清脆的“唰”,球被纪风悬抽了起来!
高球!高个子男生起跳,看准了愈远蹲在网前,竟是吊了一个球,球头准确无误的朝着愈远的方向飞来。愈远敏捷地往场边一滚,收不住势,坐到地上,大半边身体已经压在了界外。纪风悬一个并步上前,横拍轻轻一送,球头翻滚飘逸过网,待肌肉男冲上前挣扎着用下手把球接起,纪风悬早就在这等着他,反拍如迅猛的蛇信子般一扑,直接得分!
纪风悬发球,愈远站在后场。球发出的瞬间,愈远往旁一溜让出位置,纪风悬退后两步稳稳地站在场地中央,全面压制整个中前场,调动对手满场轮转,他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高个子男生面露精光,见在纪风悬这里讨不到好,对着愈远就是一记高远球。
愈远当时已经溜到左后场的边缘,一只脚踩在底线的小方格里,一只脚踏在了界外,他是真没想到,他都已经快要站到界外去了对手还要追着他打,宁愿又高又远地打给他,也不愿跟纪风悬硬刚,可见纪风悬给他们施加了多么大的压力。
“打!”纪风悬喊道。
愈远侧身,一个饱满的高远球回了过去。高个子男生料定愈远回不到位,已经提前前移,没想到愈远一拍打到底线,他顿了一顿,被动地退后步,再次向愈远打来一个高远球。
愈远:“……”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就是要打你,你跑到天涯海角都要打你。
“走开!”纪风悬说道。
愈远二话不说撤离后场,手脚并用顺着边线爬到网前,腾出了位置。纪风悬转体侧身,行云流水,一步到达后场,蹬脚跃起,跳杀蓄势待发,突然拍面一切,一个隐蔽性超高的滑板吊球,让准备接杀的肌肉男措手不及。
得分。
再得一分。
市队连续得分……
纪风悬坐镇中间,愈远就这么在边边角角溜,球向子弹一样前赴后继向他发射来,他见球就躲,躲不开就索性往地上一躺,时而网前抹一下,时而后场补一拍,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一网之隔的对手凶悍无比,咬牙切齿。你知道他这样赖皮得很,可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场面有趣得很。观众一愣一愣的,从未见过这样画风清奇的男双打法,捉摸不透,毫无章法,真真是长了见识。
市教体局到了18分以后就再也没有拿过一分,市队从12分奋起直追,连得9分,拿下第二局!
“第三局继续保持,你们这场能赢。”祈长宁说道。
“这样没问题吗?”愈远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他也有点被这种打法整懵圈了,连续得分的几个球宛如做梦一般。
“没问题,放心交给纪风悬就行了,他在队里训练一打三都是家常便饭,他打这两人跟遛狗似的,没难度。”
教体局那边的气压“唰”地降下来,各个面容严肃,脸都黑了,可见刚刚这一局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大,被人连追9分翻盘,对方队形都跑成那样了,二打一,还是打不过。
伤害很大,侮辱性极强!
“哈哈哈哈哈远哥干得漂亮!”
“远哥牛批啊!!!”
“从来不知道远哥竟这么强。”
“远哥简直神仙跑位,换个人去打都赢不了。”
没搞错重点吗,二打一的是纪风悬,最亮眼的风头却落在了他身上,愈远哭笑不得。
第三局。
市教体局的战术一开局就一目了然,没有别的,就是强攻。强攻纪风悬,对于愈远则是专打他跑位不及时的空隙,下死手。
愈远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保险起见他放了更多的球给纪风悬,躲球躲得更快,基本上发接发完就贴着地滚,滚得驾轻就熟,第二局业务不熟练还有些狼狈,第三局已经滚出了一种帅气潇洒的感觉。
发展到了最后,在对手凌厉的逼迫下,他不得已去观察和猜测球的方向和落点,思考对手会有什么样的回球,第一时间避开那个地方。于是慢慢地学会了预判。他也不再一味地滚一味地躲,而是逐渐从规律地躲转向抓住因预判而得到的机会。
你不是要追着我打么,打不过我就躲。但一旦你不能保证出球质量,还要打给我,不好意思,就是我的机会了。
第三局的后半段最后的几分是愈远得的。每得一分便欢声四起,激动人心。愈远有一种被压迫的劳苦人民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21:15,市队拿下了十进五淘汰赛团体比分的关键一分。
这个战术绝不是我菜鸟圈圈的真实经历,不专业的地方,大腿们别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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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分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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