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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放手 那个小奶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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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距离月底的流金杯还剩一周时间,球馆里练球的队伍多了好几支,大家都在为了比赛做准备,战火味日益浓厚。
市队也在加紧练习。然而市队队员们最近感到有些奇怪,近几次的训练纪哥和远哥怎么各自分开过来了,以前都是同进同出。
问远哥,远哥给你吹牛,问纪哥,纪哥沉默,大家只好偷偷问巧姐和书诚,可他们两个也愁眉不展。
这还得说回几天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两人吵了一架,愈远失魂落魄走到了一家酒吧,这家酒吧的老板是他的一个球友。他记得他并没有在酒吧待很久就在球友护送下回了公寓,回公寓之后在阳台上坐了一宿,快天亮时才回屋昏睡过去。
他没看见他公寓楼下停了一宿的那台白色轿车。
第二天下午愈远清醒过来,左翻右找,在床底找到了手机。手机已经没有电了,他把手机充上电,看到纪风悬的几个未接来电。愣神中,纪风悬的电话又打来了。
“喝酒了?”电话里纪风悬的声音状态也不好。
“嗯。”
“吐了吗?还能走吗?”
“没事,没喝多少。”愈远道。
他的酒量也就半杯,顶多一杯就能进入半醉状态。可是昨晚在酒吧喝了三杯,他走出酒吧的时候手脚已经软了,整个人都不听使唤,他以为自己能醉死过去,没想到脑子却无比清醒。
没说胡话,没有闹事,乖乖地让人搀扶着回到了公寓。
“换好衣服出来,去吃点东西,晚上练球。”纪风悬说完一句话,好像感觉到这么说不妥,顿了一顿,换了副商量的语气,“……还是你想去哪?我陪你。我在你楼下,等你。”
纪风悬这一顿,愈远心里一阵微疼。
——你为什么总把我当小孩?!
是因为这句话吗?
他有些后悔了。
“去练球。”愈远说道。
当晚练球,和平常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愈远还是一如既往当他的人肉发球机,给队员们喂球扔球捡球,纪风悬也照样帮愈远单独进行特训。
练完球,大家就着场地边上围成一圈坐下,先从参加比赛的队员中选出了一个人当队长,然后商讨了战术,对每人的项目进行了简单安排,倒没有定得太死,一切等到比赛当天按照实际情况调整。
愈远暂定打男双,和纪风悬搭档。
市队很大胆,重头的两对男双,都采取一强带一弱的阵容,强的那个还是偏单打的那种。混双和女双都让新队员上,而且是把没搭档过的队员凑起来,男单的人选暂定也是纪风悬和另一位新队员。
开完讨论会,队员们冲澡的冲澡,换衣服的换衣服,常巧把纪风悬拉到一边叽里呱啦密聊一番,聊完之后柳眉都竖起来了,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她欲言又止地瞪了愈远好几眼。
愈远知道她在跟纪风悬聊什么,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却无话要对她说,最终只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
队员们说聚餐吃宵夜,当鼓舞士气,纪风悬和愈远也一同去了。大家喝着酒聊着天,对比赛的态度非常乐观,愈远再一次深感艺高人胆大是怎样的佛系操作,人家绞尽脑汁排出最强的阵容,他所知道的,有队伍已经研究出市队的最强排法,并针对此排法排出了相应的阵容。
愈远哭笑不得,谁知市队这群人不按常理出牌,致力于把最强的拆开,排了一个孔融让梨般的诡异阵容。队员们还对外援远哥的表现期待很高,并信心满满地预测如无意外能拿冠军。
“那么,咱们到底保什么?”新女队员小绮弱弱地问道。
小绮刚进队伍,还没受太多荼毒,没看懂队友的操作,说出了大实话。保男双吧,又不像,保混双和女双吧,两队人都没配过。男单的两个人倒是稳,但但但,男单才占一分啊!你男单21:0赢了又怎样,大比分拿不下也没法晋级啊大佬们!
这也是愈远想问的,正常应该有个底,保一两个项目,然后其他随便玩,只不过他不忍心破坏这群人的雅兴,他也知道,市队里每个人都是专业运动员,不可能不明白如何排兵布阵,人家就想这么玩,自己听从安排就是,尽力不辜负人家的期望。
一顿宵夜吃到深夜才散席,趁大家都没留意,常巧过来拍了一把愈远的屁股,小声骂道,“你就这点出息,有啥事跟姐说句话会死啊,咱俩的革命友谊呢?!”
愈远立马感激涕零,真诚地对常巧说道,“姐,谢谢你。我只是觉得,盖世英雄当然是我来当,怎么能让你,抢了我的风头。”
常巧走开之后,纪风悬去开车。一辆车开过愈远的眼前,车窗摇下来,是刘书诚。
刘书诚笑了笑,挠了挠头,像有话要说却不知怎么开口比较合适,愈远往前走两步,拍了拍刘书诚的肩。
“远哥,你和纪科……”
“不用羡慕,阿诚,你也会有的。你还单身吧?有机会我给你介绍女孩子。”
愈远以为刘书诚会害羞,然后结巴,但刘书诚大方地笑,“好,我可等着了。”
愈远知道这小伙子是憨厚老实的性子,又是纪风悬的得力助手,对他一直印象非常好,也就不逗他了,“我和他没事。”
刘书诚也正色道,“如果是跟业务有关,大可不必担心的,都有相应的管理办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谁也没资格多嘴。我们这些人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吃的,没那么脆弱。”
愈远悄悄叹了口气,刘书诚这么一说,他突然有种感觉,会不会真的是他过于紧张了,其实没那么可怕?
可关键是,不只是业务的问题,这样才复杂。谁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疯起来还会干出什么别的事。纪风悬的前途太重要,他赌不起。
“有你们和他在一起,我没什么担心的,谢谢你们的关照了。”
“不用客气,其实平时是他关照我们更多。”
“那是他应该的。”
刘书诚又笑了笑,“比赛加油!”
说到比赛愈远马上又颓了下来,“输了不能怪我。”
“哈哈哈哈哈不会的,最多罚你喝酒。”
刘书诚的车刚开走,阿龙挣脱女朋友搀扶的手,摇摇晃晃走来,一把揽住愈远的肩膀,一张口,一个字还没吐出来,打了一声长长的酒嗝。
“……”
“你不对劲,兄弟。”阿龙神神兮兮地盯着愈远的脸,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口齿含糊不清,“你有事瞒着我们,这样可不好哦。”
愈远狐疑,莫非连阿龙都看出来,这么明显吗?他刚想说不好意思那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没跟谁说。谁知阿龙爆起一句,“昨晚喝酒了吧!!被我发现了!!!出去浪都不叫我!太不好了啊啊啊啊啊啊!”
“……”
阿龙的女朋友过来把这个醉鬼拖走,纪风悬的车在一旁等着。
车门一关,气氛压抑下来,没人说话。车开过十字路口,长长的车龙排在红灯前。
愈远不自觉地看向左拐的那条巷子,高高的路灯,静谧的树影,前一天晚上的情景在狭小的空间无声回放。
对了,说好的,今天……要搬出来了。
“你送我回公寓吧。”
红灯亮着,右转进入市政大街,靖阳城的方向。
直走进入康明路,御星庭的方向。
“我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不该当真的你非要当真,该当真的你弃如敝履,一年多比不上她几句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纪风悬说道,“你怕她,可你竟然不怕离开我?”
愈远心里一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觉得纪风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因为隐忍而爆出淡淡的青筋。
红灯闪烁,他偏头去看纪风悬的侧脸,像无数次一起迎着晨曦出门,一起吹着晚风回家,他总习惯在日升月落中用目光描摹这条熟悉的轮廓。
很久很久,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慢慢响起。
“我们能够在一起,都是我走向你。你离我这么远,我也走了过来,走了很久,一步一步,千辛万苦。你没有走过这样的路,就不会懂每一个山川低谷、每一片坑坑洼洼要怎么过,你总是在前方,就看不见后面的人为了追赶而败露的狼狈和挣扎。”
累积了一天一夜的情绪此刻像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只是涌出来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波澜不惊,没有大哭大喊,连眼泪都没来得及蓄上一汪。
可能,那个听起来千辛万苦的过程,有坚定的爱意作为支撑,那条走起来崎岖不平、坎坷重重的路,有绝美的风景作伴。终点的那个人那么好,看着那个人,再远的路也无所畏惧。
所以他一点也不苦,他心甘情愿。
红灯开始规律地跃动,短暂的黄灯闪过,绿灯肃然打亮,把这一条路上所有私密空间的情感世界按下了暂停键,长长的车龙松动起来,白色轿车变了个道,汇入右转车道,不由分说地向靖阳城的方向驶去。
第二节
第二天下午,纪风悬难得早下班,他找了公考的几个疑难题型和相关的真题,用U盘拷好准备拿来给愈远学习用,然后特意绕远了路,去愈远喜欢的餐厅打包了两个熟菜,又去买了几样零食。
推门进屋,没看见愈远。
家里从里到外打扫得很干净,被子也平整地铺好,晾干的衣服收了回来叠放在衣帽间,鞋柜里空了一半,总挨在一起的两个球包只剩一个。物品都按照原位放好,愈远的东西全都被带走了,没留下任何一样,连一张合照也不留。
就好像这个房子里始终只有一个人。
他摸出手机,才看见愈远的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下午四点多的时候。
——我搬走了。
天色暗下来,屋里没开灯,家具全都蒙上了一层暗淡。纪风悬放下东西坐在沙发上,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茶几旁愈远盘腿坐在地毯做题的背影还在眼前,那头柔软的发丝被找不到思路的主人一挠,凌乱地炸开,像爱滚被窝的小奶猫一样。
小奶猫爱去翻家里老旧的笔记本和相册,看得津津有味。几行普通的笔记,他反复端详半天,不知道的以为那本子上写了什么有趣的内容。
相册里的是纪风悬儿时的照片,有参加羽毛球比赛的,有一家三口去公园玩的,有在家里过生日的,还有很多纪风悬学生时代的照片。那时电子产品不发达,照片都兴洗出来,然后过塑。这么多年,塑胶早就变黄了,上面积了一层薄灰。纪风悬从小就是冰山少年,小时候还好,稍微大一点了就很少见他笑得灿烂,就算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也是一副严肃表情。
小奶猫就喜欢捧着那些照片乐半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用纸巾仔细地擦拭胶面的灰,当珍宝似的插回相册里。
小奶猫还和家里的各种生物和睦相处,共同生长,自打他住进了靖阳城,家里一切都活了起来。家里那些观赏花草,买的都是不常打理也能存活的品种,愈远来了之后,开花的开花,长叶的长叶,连杂草都茂盛了许多。
那两只小乌龟大半年前被带回来,在愈远的精心喂养下整个长大了一圈,龟壳长得青悠悠的,摸上去油光水滑,四肢也都粗壮了。偶尔把它们从水缸里放出来,两个小东西竟然知道跟着人走。有一次纪风悬在厨房做菜,有一只小乌龟爬进了厨房,趴在他脚边,仰着长长的脖子看大主人。纪风悬捧起一盘瓜菜正要往锅里扔,抬脚差点踩到这个小东西,他也没手去拎走这小东西,只好便一边炒菜一边注意着它的方位。
愈远有时候很闹腾,不安分,总来黏人。走路要牵,吃饭要喂,做题要教,洗澡要抱,睡觉要扒拉。有时候他又很安静,安静得不可思议。只要是他醒得早,纪风悬睁眼时总能看见他的注视,带着温度,像清晨里的阳光,和煦而不刺眼,纪风悬知道那种注视是爱得很深才会有。
纪风悬加班的时候,这人也从不打扰,自己找个地方待着。纪风悬不睡,他就不肯睡,多晚他都等。刚开始经常是深夜纪风悬走出书房,看见他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后来纪风悬改为在卧室加班,拿个小桌把笔记本电脑架在床上陪着,这人才肯睡。
这家伙在家的时候自己的衣服不爱穿,爱去别人的衣柜里翻衣服穿,专门找那些压箱底的旧衣服。那旧衣服好些是纪风悬读书时的训练服、运动服,穿在他身上倒也合适。
他习惯洗完头坐在有软垫和抱枕的飘窗上擦头发,看对面鑫源商业城的摩天轮。他说情侣都要坐一次摩天轮,一起从起点慢慢往上升,在最高处看这个大大的世界,再回到起点,回到地面上。他说只有在坐摩天轮的时候,才会有把遥远的人握在手里的感觉,因为在最顶端的那一刻,他们近在咫尺,只有彼此。
他每次跟家人视频通话被问到对象方面的问题,他的表情就特别不一样,先不由自主地臊一小下,然后迅速用淡淡的不耐烦极力掩盖过去,被要求看对象真人时,他从不答应的,嘴里极快地小声说着“很帅就是了”“很好的人”“我的眼光怎会差”“下次再带”之类的,面上带着小小的埋怨,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炫耀,期间还偷瞄下纪风悬,然后匆匆转移话题。他总以为纪风悬听不懂,其实纪风悬懂得很。
他喜欢吃小区外面左手边第五家早餐店,那是一家北方人开的店,一对夫妻加上一位老人、一个伙计,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忙活,现做些包子、馒头、烧饼、饺子和各种粥、面。那些做出来的包点,样子其实不算好看,还有些粗糙,肯定是不符合他对食物的审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爱买那家,说北方人好,做生意大方,舍得放料,东西分量足。他说最主要的是,“想知道你从小是吃什么长得这么好,想和你吃同样的东西,看看能不能再长高几公分,考试再考多几分,球技再猛一些。”
……
纪风悬承认,他在愈远的身上,看到了爱情。
那种藏不住掖不住的爱,已经充斥在这个家的每个角落,和这个家融为一体。纪风悬独居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觉得家里这么空旷。
那个小奶猫一样黏着他爱着他的小子,搬走了。
第三节
晚十一点。望源市石英镇渔港,龙宫海天大饭店。
“为什么呢?”祈长宁往竹椅上一靠,看向愈远。
愈远戴着手套,和那一大盘皮皮虾作斗争,他熟练地把皮皮虾整个松了松,从尾部反折开,用筷子一插一撬,虾肉就完整地剥离出来,他真是哭笑不得,最近每个人都来问他“为什么”,今晚纪风悬才问完,祈长宁又问一遍,他又不是神人,他自己还没想通呢。“我不搬出来你住哪?”
祈长宁不干了,“又关我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晚你就是拿我当借口。算啦,看在这顿海鲜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啦。”
下午愈远从纪风悬家里搬出来,去高铁站接到了祈长宁,晚上一同去了球馆。明天就是“流金杯”羽毛球赛举行的日子,今晚市队组织练球,祈长宁他们队也约了在球馆碰头开会。
愈远和祈长宁到球馆的时候,纪风悬已经换好衣服正在热身了。愈远走过去打了招呼,递给纪风悬一瓶运动饮料,纪风悬没接。
“为什么?”纪风悬问。
愈远默默地把饮料放在纪风悬包里,知道他还憋着气,也知道自己欠他一个解释。“祈长宁过来了,住我那里。”
纪风悬没说话,愈远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太没说服力,但他只能这么回答了。好在纪风悬没有追问下去。
多好的人,到现在还在包容,忍让。而自己又做了什么呢?
他不知道在纪风悬眼里,他是不是一个反复无常、矫情又记仇的人了,明明昨晚在路上话也说开了,也跟着回靖阳城了,过了一晚,还是不告而别。
其中最最真实的原因,他谁也没告诉,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也不想搬走,他怎么舍得?昨晚回家路上,他已经打消了搬走的念头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在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出门来到约定的咖啡馆,看到了红着眼眶的唐矜。
他如临大敌,紧绷神经,预设唐矜接下来的招数以及如何一一回击。可当他刚坐下五分钟,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反转。这个女王一般盛气凌人、时刻都要保持完美形象的女人,话还没说几句,突然绷不住,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妆容被冲花,一张雪白的脸蛋瞬间印满化妆品的污迹。
他错愕,自己已经按她所想的,退出了评奖,也差点要搬走了,她这是怎么了?
“……我是混得不好,男朋友弄丢了,工作也要丢了。”
“……你今天的一切,我也拥有过。”
“……我有心机?哈哈哈,他说我心机深……你就是干干净净纯洁无瑕的,我就是玩弄心机的坏女人,是吗?还要把你圈起来好好保护,让我离你远点,别再来打扰你的生活,在他眼里我就是这样的角色,是吗?需要做得这么夸张吗……”
“……谁说我以前不是这样呢,我也穿白衬衫,他也说过我纯真……我现在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他这么失望……他说我令他失望了……”
他坐在咖啡厅里,听唐矜哭了两个小时。
他才知道,纪风悬找过唐矜,大概是警告或者划清界限,反正一定说了些很严厉的话。唐矜在群里发言,利用评奖来做文章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牙啖香那边,让她的老总知道了。老总对她的行为不满,对她进行了批评。愈远一猜就是常巧干的,常巧的脾气是绝不肯吃这种亏的,很有可能是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他们王总,毫不客气地反映了事情,告知了影响评奖公平性的严重后果,然后……就有了对面泪流满面的唐矜。
愈远算是明白了,唐矜这次找他出来,不是来示威的,她的威风已经被人灭了,她是来示弱的。
愈远回到家,打开纪风悬的电脑。
纪风悬的所有密码他都知道。
他早就留意到纪风悬电脑里有一个叫“唯缘”的软件,不像是工作用的,也不是常用的社交软件,这个软件的标志是个类似爱心的形状,又像两只手牵在一起。他直觉就是纪风悬以前谈恋爱用过的,他一直没有欲望去窥探这个软件,但今天他觉得有必要看一眼。
点开“唯缘”,扑面而来的是日记精选的大板块,愈远随便点开几篇看了看,都是恋爱中的男女发表的心得,有秀恩爱的,有找对象的,还有失恋了要死要活要自杀的,评论里一大堆人规劝着。
他找到纪风悬的个人中心,纪风悬的头像和主页面都是用的极简单的图片,被关注人列表里有好些,关注人里只有一人。日记共有五篇,全部以日期命名,没有文字题目。
1月17日,一张照片,戴眼镜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闭着眼双手合十,正对着蛋糕许愿。
3月29日,一张合照,两人穿着情侣装,男孩带着墨镜,嘴角微微扬起,女孩手里拿着棉花糖,笑得甜蜜又幸福。背景是游乐园,正好一辆飞船从高处滑下,水池被炸出一片白花花的浪,远处的秋千飞椅甩起来,阳光下尽是梦幻的色彩。
4月2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个木偶娃娃。发表时间是凌晨四点。
7月13日,只有一个句号。
9月5日,一张风景照。睢渠湾。
9月5日的睢渠湾……
愈远短暂地失神,他还记得盘山小路上的每一道弯,记得山腰上海风迎面拂来的湿意、瓢泼大雨打在身上的清凉触感,和一片杯盘狼藉中以一敌四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是他遇见纪风悬的日子。
日记更新到9月5日就结束了,但系统显示这个账号最后一次登录的时间,是那一年的十一月份,推算起来是他和纪风悬认识后的两个月。
他点开纪风悬唯一的关注人的主页,和纪风悬的主页不太一样的是,唐矜的日记有很多篇,但大部分日记的发表时间基本上都是他们分手后几个月开始。
和纪风悬的日记遥相呼应,唐矜的日记也没有文字题目。
【第62天】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人经历过初恋失恋?我不太相信。因为如果是那样,从分手到治愈,应该也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或是几年。那么在大街上,碰上他们的几率应该很大才是。但我却没有见到一个拥有与我相同的状态的人。
人人都正常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若无其事,忙碌奔波。只有我,像是灵魂出窍,游离在另一个世界。
【第76天】
读书时总想着毕业了要去天涯海角,可现在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在望源市待着。说来讽刺。
遥远的地方,没有朋友,没有家,也没有他。
从前的我勇气满满,恋人的爱是长长的线,拴着我,多远的地方我也不怕。
望源市,这个熟悉的名字,存下了我最纯真的模样,刻上了我最深刻的思念。
想来我手中只剩下它了。
唯一还能让我安心落意的地方,充满温馨和残忍回忆的望源,是杂草丛生、铺满坚石的荒地,我仍愿意以此为床安然蜷卧。闯天下的事,缓缓再说。
懦弱一阵,一阵就好。
【第80天】
临时出差,动车票已经售完,只能乘坐大巴。
在候车大厅我听见了广播,去往苏木市的乘客检票上车。检票口外开进来的大巴,车窗上贴着“苏木”的字眼。
那是他的故乡。
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女友。恋爱两年,不曾去看一看恋人成长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的邀请。
今天没有塞车,一路畅通。我又陷入该死的回忆。
我和他曾经一起到过这里。那时的我们是想去哪里呢?我们的目的地是哪个地方?太久了,我想不起来。于是我顺着这一秒的片段,努力将破碎的画面拼凑起来。
我的白色花点的斜挎包,塞进他的行李箱……
我拉着他,他拉着行李箱……
我们在街上,快乐地欣赏当地的美丽姑娘……
我因为他处理工作和他争吵,我一言不发将散落的物品收进包里,他误以为我要在这异乡之地离开……
他焦急地把他的外套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们落脚在当地人家里,他哄着我去参加篝火晚会,我们在清凉的夜色中和好……
那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我们坐在村寨的屋顶看星空……
是遥城。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车开上了高架桥,底下的车辆、马路、田地和江面尽收眼底。看得再远些就是一排排、一幢幢的高楼大厦。
我忽然这么想:
我和他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的个体。他就在某个地方工作、玩乐、陪伴家人,而我也在他未知的角落微笑、哭泣、不断前行。
他从我眼前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却无处不在,以他的方式逼迫我将眼界拓宽,容下许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我与他再也不相见,但总有与过去相交集的某些时刻我们能够同在,保守着从前那些没有第三个人能读懂的美好。
【第90天】
给亲爱的你
亲爱的,不知道你是否还有机会看到这篇日记,我终于承认并正视自己或许真正地错过了你。请你记住,今天这个真实的我,可能不是最终陪在你身边的伴侣,但一定是对你最依依不舍的人。
到今天,我们分手三个月了。
初恋的终结对于我来说,越来越让我无能为力。每一天我机械地动着走着,时钟滴答作响,一分一秒犹如大战,敌人是眼泪,是回忆,是你,也是我自己。我明明痛彻心扉如此,不理解分手后你听到我挽留的惊讶语气:你是怎么了?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爱你,你却不信。
我原本也不信。
你知道我要费多大的劲,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求你回头的冲动?咬碎一口牙,也要往肚里咽,跟可笑的自尊相依相伴,眼看着你渐行渐远。
你的离开,竟让我学会了爱。我有时在想,只要你平安快乐,成为真正的自己,相安无事地过好一生,离开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不再让我听到你决绝冷淡的声音,你想怎么样都行。
我只是觉得可惜。
一个未经任何情感渲染的单纯女子,当她受到启蒙,渐渐大着胆子与心上人亲近、玩闹、争吵、相信一切美好并私定终身,却因一念之差,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一些理智的声音不断迫使她接受现实,放弃毫无意义的纠缠,从她那个飘渺的世界中走出来,从此变得成熟而冷静。
但是,如果爱这个动作是经过曾经的伤痛而被刻意调整、规范、收敛,怎么去保证它不偏离原来的样子,不丧失分寸之间的真实?
那么教会了她成熟,又怎么样令人拍手称快呢?
【第103天】
时至今日,我还是搞不明白什么是快乐。无论过得多么精彩,总有那么些空白染不上色彩。
现在的我,路过某些地方还是会下意识地停留,总是心不在焉地重复做某些事情。我后来才弄明白,全因这些事与他有关。
他吃过,他看过,他提过。
与他哪怕是一丝毫的关联,在我心里都是一世界。
【第109天】
怎么办呢,我好累了。
原以为能够熬一辈子,但好像太漫长了,命运不是不可逆,而是违逆命运的人太辛苦。
可能世界上孤独和黯然才是常态,甜蜜和幸福是老天爷在每一个人情窦初开的时候恩赐的,时候一过就收回。所以我早就不求完整,只求遗忘。
未来啊,我去哪里找一个没有你、没有我、没有过去的避风港呢?
【第126天】
朋友与她男友分手了。一个下午,我们的话题全都围绕着失恋。她说分手之后身边有许多人关心她,而我是这些人中最能给她安慰的一个。
如果不是体会过肝肠寸断,我也是那些不痛不痒劝她赶快割舍旧爱的人之一;如果不是将日子碾成细细的沙磨破了身心,将眼泪流成海淹没了希望的光,我不会有耐心听完她琐琐碎碎的伤心事,然后报以淡然的笑。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自身经历成为最有权利说某些话的人,这样的资格,是以多大的代价作为交换?
【第142天】
给亲爱的你
亲爱的,不知你是否早已摆脱疑惑,我仍然置身于一堆问号中恍惚度日。我深知在人生长河中,这一时一点的爱恨烦忧只是小小的浪花一朵,但是当下,我偏偏过不去。
我幻想有一天,我干脆、潇洒地对你一笑,说出“再见”二字,脚下毫不犹豫地踏上与你方向相反的路,从此不见……
可是我越来越怀疑,穷尽一生也没有这么果敢的瞬间。
【第178天】
落幕的时候快到了吗?这一出长达半年的独角戏。我演得淋漓,那就足够了,不枉我和他相爱,风花雪月一场。鞠躬退场,我摘下面具,冷然将台上的喜怒哀乐尽收眼底,发现再也没有路径通往从前。
……
第四节
唐矜的日记冗长又煽情,诉尽衷肠,缱绻万千。愈远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相信这些文字是那个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霸道女王写的。
愈远抹了一把眼睛,看着手上的水迹,骂了一声,靠,哭了。竟然被情敌的爱感动,也太没出息了。
唐矜每篇日记阅读数量基本上都是1,有一两篇是2。
这个唯一的访客是谁呢?
愈远其实已经有答案,只是心里不愿意去承认。
纪风悬不写日记,却在分手后好几个月继续登录这个软件,他一定是来看唐矜的日记的吧。这软件随便发点什么都会有几个阅读量,而唐矜的日记阅读量整整齐齐都是1,想也不用想,设置了仅某一人可见。
只给他一人看,说给他一人听。
而他,不回应,却默默关注着她的心情。
愈远退出软件,饭也没吃,爬上床想睡一觉,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唐矜那些伤感的文字。他更不愿意承认的是,唐矜日记中有部分内容让他深有共鸣,他心里也曾有过这样的体会。
爱得这么深吗?
她一定很悔恨吧,错过了一个这么好的人。
愈远翻了个身,把头埋在纪风悬的枕头上,鼻尖都是熟悉的味道。他慢慢回过味来,心里憋闷得慌。
他早就知道纪风悬有一段过去的不是吗?认识第一天起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么久了,人也没否认没遮掩,他自己也从来不过问。现在心血来潮,来翻人旧账了,然后颇有感触,不好吧。
但是,他就是难过了,不行吗?
他不是不能接受纪风悬有过去,只是这个过去比他想象中深刻一些,不是那种随便相处玩玩不合适然后散掉的,明显是来真的。
愈远想到这,自嘲地嗤笑,纪风悬是什么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随便玩玩。
如果再来一次,是不是他们就会走到最后了?如果那个傻女人好好珍惜的话。
他想起唐矜的哭声,到现在他算是品出了那哭声中的悔恨。他承认唐矜的日记让他心里有了一点变化,就是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以为自己拥有天下独一份,突然发现并非如此。他一直自信地觉得他给纪风悬的爱是最好的,他们之间的感情牢不可摧,可是……
谁说纪风悬和唐矜一开始不是这样呢?他们也有海誓山盟,也有私定终身,唐矜一定做过纪风悬心里最洁白无瑕的小女孩。
愈远翻回来,仰躺在床上,感觉有热流充盈着眼皮,就要从眼角挤开一条缝流出来。他像魔怔了一样猛地坐起来,心如刀割。
“所以这就是你的决定?搬出来,和他分开。就这样拱手让人咯?”祈长宁剪开一只蟹,听到这停下了动作。
祈长宁的语气有太多嘲讽的意思,愈远想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下一句是不是想骂我没用,别骂了,这段时间我被骂好多回了。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个女人的威胁恐吓,一开始我的确有害怕过,但今天的决定跟那无关,是我想清楚了。”
“那万一他们真的复合了呢?”
愈远看了看窗外,海港上黑乎乎的一片,已经很晚了,护栏边还有人在吹着海风散步聊天,餐厅外的露天座位上人还是满的,好几桌人也是刚运动完过来吃宵夜,身上还穿着运动服。
不知道今晚纪风悬他们有没有聚餐?纪风悬回到家看不见人,会作何感想?会不适应吗?会不会有一点点想念呢?
“证明两个人的感情的最好方法,就是放手让他走,如果他能回来,就说明是真爱。”
“放屁。”祈长宁简约地下了结论,“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谦让’这个词,自己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如果我像你一样,我早就饿死街头。”他调出一个聊天对话框,把手机扔到愈远面前,“上次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压力大,我的压力从哪里来。这是我们那边另一个羽毛球培训班负责人发给我的,他那边有两个学生,跟着学了几年不见起色,前段时间参加比赛输给我学生,他们父母把他们转过来我培训班,这个人说我抢他生意,还放话要弄死我。”
祈长宁用筷子另一头碰了碰愈远的酱碟,说道,“你们这边的几个搞培训的,我都交过手,也都认识,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带我去打球,他们见到我过来,第一反应是什么?”
愈远回想了一下,“没什么特别反应吧?”
“你没有看出来,他们是很排斥的,马上就敏感起来,问我是不是要过来望源发展。大家领地意识都很强。”祈长宁又用筷子碰了碰自己的酱碟,把两个酱碟挨到一起,“如果我过来,会对他们现有的格局造成影响,他们怕我分掉生源。我现在去哪都不说自己做羽毛球培训,问我是哪个队的,我也不说,对外就称已经好多年没打球。”
“有必要吗?你一出手就已经暴露了,有人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至少这套说辞会给我少带来一些麻烦,而且那也是事实,我退下来之后就没再打。”祈长宁说道,“所以,竞争是无处不在的,不会因为你慈悲而停止,对你网开一面。别傻乎乎地相信什么天意,如果真的有天意,你这么消极,天也不会选择帮你。”
“我只是觉得既然她这么难舍难分,那就给她一个机会试试。她一天不死心,就总会搞事情,无休止纠缠下去。如果他们复合了……”
“怎样?”
“唐矜为了补偿,一定会加倍珍惜,用尽全力去爱……”
祈长宁看着愈远,等着他说下去。
“我能给的她也能给,她能给的我不一定能给。前提条件变了,对纪风悬来说我就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了。”
“然后你放手?”
愈远想了想,“嗯。”
这回祈长宁沉默了。
“要是真跟他分了,我以后可能就不打羽毛球了。”愈远笑道。
祈长宁假装没看到愈远突然变得有些红的眼睛,“这个没必要吧?”
“去球场总能遇到他。”
“你过来我这吧,岩析不比望源差,你过来可以不用见到他,我还可以免费教你打球。你不是在准备考试吗?你们那个考试能不能跨地域的?”
“可以,看报名的时候怎么选而已。”
“那你就考过来。”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