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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度假(二) 现在,他应 ...

  •   第一节
      回到客栈小憩了一下,下午下了点小雨,傍晚放晴。
      “不嫌热?”纪风悬坐在床沿,看着愈远一层一层地把汉服套在身上。昨晚的第二套汉服没拍成,纪风悬买了下来,愈远心血来潮,在聂庙的最后一个晚上,穿着它出门。
      纪风悬买得很全,从头饰到配饰再到鞋,甚至道具都买了。等愈远把这套所有的东西都戴在了身上,纪风悬得以看到这套衣服的全貌。
      是一套侠客服,袖口领口收平,腰部紧束,把愈远的细腰长腿展露无遗,长发高束,显得人特别精神。
      “这料子是好料子,不热。”愈远把玩着那把逼真的道具窄刀,做了一个无比潇洒的拔刀动作。
      纪风悬在第五次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时候,就干脆习惯了。他们先是出了聂庙景区,到附近的浦辰市博物馆逛了一圈,再到市区的人民广场看了音乐喷泉,晚些时候回到聂庙,此时正在聂庙的一家生意红火的手信店。
      一路上他们两个人高度引人注目,虽然平时纪风悬在单位被下属围追堵截、在各种大会培训会上作为主讲受万千瞩目、走在街上被异性搭讪、路过相亲角被大爷大妈包围着要电话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但和愈远走在一起还是很挑战心理素质的,性质很不一样。因为,纪风悬在别人眼里看到了一种艳羡,是秀了恩爱并秀得非常成功,别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愈远在选购茶叶,购物车里已经放着几包酥饼和茶饼,纪风悬记得这是昨天买来吃过的,两人都觉得特别好吃的几个品种。
      愈远把东西递给服务员包装,纪风悬掏出手机付款。
      “付过了。”愈远头也不抬,在好几张快递单上刷刷填着字,还塞了一张给纪风悬,“你填一下,给叔叔阿姨寄过去。”
      纪风悬看了一眼邮寄的纸箱,除了一堆特产以外,还有两套丝绸睡衣,不知愈远什么时候去哪里买来的,“你什么时候买的?你怎么知道尺码?”
      “我聪明呗,放心吧,保证合穿。”
      回到聂庙时间还早,走了一晚上的路,两人打算找个凉快的地方喝点东西。
      聂庙是古建筑群,外围一些地方经过了改建,加入了一些现代化的因子。最偏僻不起眼的一块区域最为热闹,那里有一整条街全是酒吧和清吧,隔着几条小巷的距离就能感受到暖烘烘的人气。
      “不能喝就少喝啊。”两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一张环形沙发上,纪风悬好意提醒道。愈远面前那杯晶莹剔透的东西,看似寻常的果味鸡尾酒,实际上是度数高后劲大的混合酒。
      但姓愈的对自己半杯倒的酒量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像一只贪吃的猫咪,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难得出来玩,有什么关系嘛。”他拨弄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动静,忽然说道,“大宝贝,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纪风悬把所有节假日想了一圈,连二十四节气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找到对应的日子,两人的生日,好像也不是今天。
      “一百天结束了。”
      愈远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纪风悬的手指,酒吧里空调开得很大,气温很低,愈远碰了冰块,指尖是凉的。
      原来是一百天到期的日子。
      一百天,这么快就过去了。
      一百天前的那个晚上,霈江边的风声呜呜地刮,有人带着沙哑的哭腔,说要一百天,咬着牙颤抖着声音,设想一百天后的告别。
      愈远的脸隐在酒吧迷幻的光影里,淡淡含笑,纪风悬心里微微触动,小小的暖意,无孔不入地浸润着他的全身,他回握愈远的手,把那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揉搓捂暖,然后放在嘴边,轻柔地吻了一下。
      角落里的浓情蜜意没持续几分钟,愈远的手还没离开纪风悬的嘴边,突然酒吧里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舞台那边传来特别突兀的呼唤。
      “……那边有个coser小哥哥,我们请他上来玩一玩好不好?!”
      愈远猝不及防成为了众人的焦点,有些愣。
      纪风悬见惯不怪,放开愈远的手,头都没转一下。他早就留意到这家酒吧正在搞活动,现场邀请客人上台唱歌、跳热舞,刚刚已经有好几个男女上台表演过了。
      主持人已来到两人的面前,看着愈远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哈哈哈我没有什么才艺可以展示哈!”愈远说道。
      “去唱首歌,或者随便说点什么也行的。”主持人仍不死心。
      “他们是一对!!”不知谁眼尖,人群里一个尖锐的声音冒出来。
      “哦~!!!!”围观群众高声起哄,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愈远扭头一看,他的大宝贝居然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只顾喝酒,完全不管事。愈远喝了点酒,心神有点摇荡,索性对众人甜甜一笑,大方地说道,“好好好,那我们就给大家表演一个当众拥吻!”
      “哇!!!!”酒吧里顿时沸腾一片,屋顶快要炸开。
      愈远说来就来,倾身就要搂纪风悬。
      纪风悬脸一黑,站了起来,瞪了愈远一眼,抬手“唰”地把愈远的佩剑抽了出来!
      纪风悬本来人就高挑,长相也冷峻,一站起来整个人的气势特别凌厉。以主持人为首的吃瓜群众们全都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板着脸的持剑男子。
      纪风悬环视一圈,向隔壁桌的游客借了一个毛茸茸的背包挂件,指了指五米开外一张桌上的空红酒杯,带着淡淡的不耐烦,不情不愿地说道,“才艺。”
      他的手划了个弧度,用剑身轻巧地把挂件勾起来,平端在剑身上,稳稳地颠起,突然发力,竟用剑身把挂件往酒杯的方向拍了出去。
      小小的毛绒挂件在众人的注视下优雅地飞行,沿着被预定好的一条精准的轨迹,临近目的地时减速,一个打弯,耗尽动力偃旗息鼓,歪进了红酒杯中。
      “哦~!!!”围观群众鼓掌叫好。
      愈远“嘿嘿”地笑,酒精上头,眼神已经有些迷离,语气中毫不掩饰对爱人的爱慕,像个爱炫耀的小孩,说道,“哎,这点距离对他来说算什么……”
      众人哗然。
      纪风悬:“……”
      “帅哥再来一个!!”又是刚刚那把尖锐的女声。
      女声一出,提醒了众人,带起了又一波声浪。
      “再来一个!”
      “帅哥再来一个!!”
      声浪越来越高,不来点什么是过不去了,纪风悬只好再拿起道具剑,捡了个空易拉罐,目光往酒吧里扫了一圈,看准了二十几米开外的墙壁。
      那一面墙壁全是裸露的红砖,墙上有一些挂画,还有用铁丝做成一些艺术造型,里面放着精美昂贵的酒。
      纪风悬伸手一指,锁定了那面墙壁上的凹槽环形壁灯,众人的表情从惊艳转成惊愕。
      没想到这男的长得有模有样,却是个不靠谱的主,喝了点酒受了点捧,就开始不靠谱。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
      “打!打坏了我赔!”愈远“嘿嘿”笑着,端起酒杯又是一口。
      “哎哟,你要怎么赔呀小帅哥?”
      “是不是卖身抵债啊?!”
      “赔不起就留下来陪我们咯!”
      “哈哈哈哈哈……”
      “……”纪风悬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侧身对着众人,背脊笔直,修长手臂执剑直指标的,那背影比侠客装扮的愈远更像侠客。他反手勾起那只滑不溜秋的易拉罐,轻轻颠起,手腕蓦地转动,动作幅度极小,易拉罐却受到爆发的力道,瞬间从剑尖弹射了出去。
      攒动的人影静止,音乐悄然无息,酒吧里安安静静,只有一只易拉罐,平稳穿过游移的各色彩灯,坚定地冲向那面红砖墙。
      “呯”
      易拉罐平滑的飞行轨迹撞在墙上戛然而止,正好砸在壁灯灯槽上方两寸左右,落到灯里触底又跳了跳,顽皮地在灯槽边悠悠滚了一圈,看得众人触目惊心,只见它停顿了两秒,最终“咕咚”掉进了壁灯槽里。
      “哦!!!!”众人惊呼。主持人一时间也忘了主持局面。
      纪风悬缓缓把剑收入剑鞘,不再搭理众人。
      愈远见众人还杵在旁边不肯走,这没法和大宝贝亲热了,于是他做了个安抚性的动作,翩翩有礼地进行了一句总结性发言,“好好好,谢谢大家,才艺呢就展示完了,我对象比较害羞,都散了吧,大家玩得开心哈!”
      可惜酒吧这种地方,哪有人跟你讲什么道理,愈远不说话还好,此话一出,起到了特别明显的反效果。
      “不行!我们要看拥吻!!!”
      “说好的拥吻呢?!”
      “拥吻、拥吻、拥吻……”
      有如雷动喊出了整齐划一的节奏。
      愈远:“……”
      主持人:“那……”
      所有人齐齐看向纪风悬。
      纪风悬二话不说,黑着脸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吧,愈远连忙把钱一付,也逃离了酒吧。

      第二节
      “公子,怎么走得这么快?”出了酒吧,愈远很开心,一路上嬉皮笑脸,“可有兴致共饮一杯?嘿嘿。”
      饮你个头,自己多少酒量心里没点数?
      纪风悬在路边一家水铺买了一杯蜂蜜西柚茶,怼到愈远面前,这家伙却把头一扭,不愿意喝。
      纪风悬懒得管他,自己灌了几口,茶还没咽下去,眼前一花,一个大脑袋迎面撞来,柔软的东西贴在自己嘴上。
      “我也要喝……”唇齿厮磨间,柠檬味和酒精味混杂,愈远的话音破碎含糊。
      “?!”
      “大宝贝,你真帅。”愈远微喘着,瞳孔的颜色都变了,抓着纪风悬的手抠得越来越紧。
      纪风悬心道不好,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这个人绝对在大路上就作起妖来,于是他赶紧换了一副特别肃穆的语气,把刚刚在酒吧展示的才艺与羽毛球基本功串联起来。
      “没什么厉害的,这跟抽球差不多,练好了正反手抽球,你也能打过去。用手指手腕发力……”
      知识就是力量,纪风悬好说歹说把愈远安抚住了,连拽带抱把人弄回了客栈。
      他们的房间是一座两层高的小阁楼,一楼是浴室,二楼是卧室。小阁楼里很雅致,有木桌木椅,木柜木栏,还有一张古式的飘纱大木床,连阁楼的顶棚都是仿古的。
      纪风悬把缀在自己身上的人形沙袋卸下来安放在床上,人形沙袋刚刚被灌了一脑子的羽毛球动作要领,一直没再闹腾,此时老老实实坐在床上。纪风悬凑近去看愈沙袋的眼睛,虽然还是对不准焦,但是亮晶晶的,像琉璃球一样。
      窗外有风吹进来,古床顶上的纱随风飘动,垂落了一角。
      纪风悬发现愈远安静地坐在床上的模样像极了洞房里等候夫君的女子,他忽然起了一点心思,拿过旁边盖杯具茶具的方形红布,盖在愈远的头上。
      分明不是鲜艳耀眼的凤冠霞帔,床上的人也没有婀娜娇媚身段,可玄青束袖衣袍包裹着愈远的腰,顺着他的膝弯从床面垂到地上,墨黑底色的血红纹缕直直映入纪风悬的眼底,烧成火焰。
      纪风悬退开几步,背着手在房里踱来踱去,从各个角度审视床上的风光。
      一时间他脑子里空空如也,空得只剩几句诗,他每看一眼,脚底下就不由自主地向床边迈一步,他每迈一步,心里就默念一句,生怕惊动了床上的人,足音轻得几近温柔。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红布被剑柄挑开,露出一方下巴尖,红布越挑越多,直到完全露出了那张日夜相对、无比熟悉的脸。愈远仿佛在睡梦中被唤醒,朦胧醉意里感受到外界的动静,一双眸子慢慢上移,对上了纪风悬的眼。
      纪风悬的动作顿了顿,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一只手已经抚摸在愈远的脸颊上,一只手穿过如瀑长发托着愈远的后脑勺,弯下腰深情一吻。
      纪风悬玩够了,有些开心,理了理愈远头上被抓乱的长发,他想着如果这人每次喝醉了都像这次一样乖巧,他可以考虑放宽些限制。这样的愈远简直是个任人摆布的布偶娃娃,他没办法拒绝。
      “明天还得爬山,你这样子,能爬得动吗?”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往下一站,纪风悬便去收拾东西,把晚上买的一堆东西打包整理进行李箱,自顾自说道,“你清醒点没?难不难受?想不想吐?”听不见回答,纪风悬看向愈远,问道,“嗯?问你话呢,难不难受?”
      愈远摇摇头。
      纪风悬又埋头收拾,他把两人明天要穿的要用的东西捡了出来,买来的特产、小吃整理好打包装箱,嘴碎地说道,“知道自己不能喝就少喝,人家喝醉酒是误事,你喝醉酒是坑我。”完了觉得不够,又补充一句,“又爱出风头。”说罢被自己正儿八经、老成持重的语气逗笑,好像今晚在酒吧里指哪打哪、出尽风头的人不是他一样。
      没关系,反正那家伙喝醉了没意识。
      “我先去洗,你今晚别洗澡了,待会我给你用毛巾擦擦,你坐在这等我一下。”纪风悬絮絮叨叨,从行李箱里抽出一条干净的睡裤,搭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脱下外裤拿过睡/ 裤,套/ 到一半,还在回味掀起红盖头的一幕,小声吟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也喝了点酒,平时这点酒根本不至于让他迷糊,但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酒精作用特别强,他自己好像也有点醉了。
      忽然,平地里一阵妖风刮起,朝纪风悬面门逼来,纪风悬被刮得踉跄两步,被床边一绊,跌坐在床上。
      上一秒还端坐着的“新娘”愈远,居高临下地扑在他身上!
      ……(348字)
      “呼、呼、呼……”
      急促又躁烈的热气喷在纪风悬颈侧,酒精和柠檬味刺激着纪风悬的神经,血管“突突”跳着。
      愈远的黑色衣襟零乱,锁骨小片白皙肌肤若隐若现,长发散开,摊了一床,蹭过纪风悬的脸和手臂。
      一阵麻麻痒痒的轻微涩痛。
      纪风悬微微颤抖,伸进上衣里的那只手上有硬物,所到之处的皮肤被连带刮磨。
      是那只铜镯。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滋啦”闪过一个阴森房间。——那天在照相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灯光明显较其他房间暗很多。
      这个房间的主题是刑房。
      各个角落里摆着五花八门的刑具,高度还原了古时给罪犯处极刑的情景,只瞥一眼就令人冷汗森森、遐想无限。
      房间里有Coser正在拍照,那人被绳子绑在刑架上不能动弹,双手被戴上拶子,破烂不堪的白囚衣上“血迹”斑斑,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脸上打着厚重的粉底,表现出苍白虚弱的样子。
      此时,记忆中那Coser稍显浮夸的痛苦表情慢慢变了样,五官细微地移了位,竟变成了愈远帅气的脸。
      有什么“砰”地炸开,把纪风悬的冷静和隐忍炸得粉碎,他一把捉住在自己身上放肆侵略的双手,一个翻身,把愈远压在下面。
      ……(1362字)
      “不用。”纪风悬干脆地说道,“我洗澡去,你好好在这待着。”说完还是不放心,他把愈远整个人打横放在床边,连着被子咕噜一滚,滚成一个长条形的春卷,再用长裤在中间绑一个牢固的结,确保他不能兴风作浪。
      半夜,愈远犹豫了半天才对着黑暗中纪风悬的俊脸小声说道,“我想尿尿。”
      “嗯。”纪风悬眼睛都没睁开。
      愈远动了动,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又躺回来,“要不,一起去吧。你晚上不是喝了那么大一杯柚子茶么?”
      纪风悬睁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愈远。上厕所也要陪,什么毛病。
      “问能不能开着灯睡,上厕所还要人陪,你在害怕?”
      “怎么可能。”
      两人大眼瞪小眼在黑暗中僵持了半分钟,纪风悬坐起来,“走啊。”愈远就被大宝贝领着上厕所去了。
      太丢人了,坚决不能承认,愈远一边蹲坑一边想。
      刚刚纪风悬洗澡的时候,愈远被卷成春卷绑在床上,无聊得很,他用头砸遥控器,把电视弄开机了,也没法换个想看的频道,就着这个姿势将就看吧。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古装电视剧,正好演到一个人上了楼梯走进了一间房,那房里的格局竟然跟愈远他们这间小阁楼差不多!但是剧里明显是个阴森的桥段,那人疑神疑鬼地环视一圈,当他面向镜头时,他身后的角落里悠悠浮现两个面无表情的人,机械、麻木、一致地招着手。
      愈远忽然看了看房间的角落,背后一阵凉意,其实那个电视剧特别不走心,是个烂剧,渲染恐怖气氛的手段很拙劣,但愈远就是被那两个用五毛钱特效做出来的幽灵吓到了,睡觉的时候老想着这个画面,还和纪风悬说要开灯睡。
      愈远冲了水,喊了声“大宝贝”,没人应,他推门出来,楼道一片漆黑,他很犹豫要不要上楼,没走两步,眼睛被从后面伸出来的一块布蒙住了。
      愈远:“!!??”
      “上楼。”纪风悬的声音传来,身上带着些露气。
      大宝贝刚刚出过门?
      上了阁楼,纪风悬让愈远躺在床上,自己窸窸窣窣地在旁边捣鼓着。
      看不见东西的愈远一阵不安,五毛钱特效幽灵还萦绕在脑海里,房里很安静,听不见纪风悬的声音,他有些慌。就在他忍不住要坐起来时,他的手被纪风悬握住。
      “把眼罩摘了。”
      往后无论过了多久,愈远也无法忘记这一片刻。在他绝望丧失勇气、苟延残喘无法坚持,回想起这一个夏夜,他的心底总会破土而生一股暖洋洋的士气,春暖花开一般,柔和地化解那些冰冷的风雨,带他越过那些艰难的关卡。
      那是一片星空。
      墙壁、窗边、屋顶、地下,满满都是朦胧闪烁的小光点,布满黑暗的小阁楼。
      光源来自床头一盏美丽的灯,暖黄的光透过镂空的灯罩打在四周的空中,斑斓绚丽,纷呈交错。
      纪风悬给的星空。
      “不知道你在怕什么,现在能好好睡觉了吗?”
      死要面子的愈远闻言把头一扭,拿个背对着纪风悬,却不争气地鼻子一酸,一股热流绕着眼眶打着转,几秒后忍不住转回来,紧紧牵着身边人的手,痴痴地凝望这一片光和影织就的星网,一头扎进名为“纪风悬”的美梦。
      纪风悬陪着坐在床边,没有错过愈远脸上每一帧的微表情。星星点点的微光映在愈远的眼里,连同那点拼命忍住的泪水,荡出这人天真、烂漫、柔软、纯粹的涟漪。
      ——这条路很难。
      他跪在聂子铜像前说。
      是很难。
      但他说,路要靠自己走,该他承受的他不心存侥幸,他要自己克服困难。
      他说,愿用自己的任何,来换心上人一世平安。

      第三节
      旅行的路线一直北上,行程的第六天,他们来到了莣茗市。
      车驶入了莣茗市区,莣茗市明显没有前几站人气旺,身处市中心都有身在郊区的感觉。
      道路和建筑陈旧,楼房低矮稀疏,草木枯瘦落叶飘曳,似乎无意讨好外来的旅游者,然而整个城市却不给人凋败感,反而有一种高傲苍劲之意。
      纪风悬轻车熟路穿过大街小巷,连路标都不用看,径直开到了一家酒店门口,把火一熄,静静地看着副驾驶上熟睡的人。
      昨晚那么一闹腾,这小子果然没睡好,清早出发时还兴奋了一会,扬言要把莣山几座大小主峰一口气登完。车刚开上高速这人就开始犯困,睡得死死的,午饭都没起来吃,看这样子,别爬到一半让人背上去就偷笑了。
      纪风悬在愈远额前刘海上轻轻拨了拨,那小簇柔软的发丝惊扰了细长的睫毛,睫毛下意识颤了颤,人还是未醒,纪风悬想凑过去偷亲一口,余光看见殷勤的服务生已经快步过来,只好作罢。
      纪风悬捏了捏愈远的手,轻轻说道,“醒醒,我们到了。”
      愈远睁着朦胧的睡眼下了车,打开车门的一刻,睡意被一抽而空。莣茗市的天清朗无云,蓝得透亮,空气中没有了夏日的粘腻感,微带凉意。
      这已是莣山脚下,眼力好的往远处看还能看到绵延不绝的青色山体。
      纪风悬订的这酒店不算顶级豪华,但是当地的一个老牌酒店,房间很新,里面的各种设备都齐全得很,纪风悬说这酒店后来翻新过,以前的设施要旧一些。
      愈远踢踏着酒店的拖鞋,看着纪风悬把这几天换洗的衣物拿到自助洗衣房,分类扔进洗衣机,问道,“大宝贝,你来过这地方?”
      “嗯,来过。”
      愈远正想问跟谁来的,又生生止住了话音。还能跟谁,莣山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地点,自然是跟相爱的人一起来。
      到天涯海角,立山盟海誓。
      愈远心里一黯。
      这一趟,是为了怀念过往吗?
      那么他又该如何一步一级石阶,去攀登爱人从前那座高不可及的爱情山峰,浏览他无比渴望却不曾参与过的幸福?
      “你冷不冷?”纪风悬低头操作着机器,头也没回,单手往后一捞,精准地捞到了愈远的手。洗衣机的启动键被按下,机内传来模糊的注水声,“走,带你吃东西。”
      算了吧,不想了。
      愈远看向洗衣房窗外。
      莣山雄伟磅礴,山峰与沟壑间勾勒出一条条明晰的线,无数的线汇集、相撞又分离、疏远,延伸到天边,无穷无尽。
      数不清多少次了,为眼前这个人浮沉不定。强大时特别强大,冒着枪林弹雨也敢往前冲,脆弱时特别脆弱,最细微的动静也能刺激他的神经,将他击垮。
      然而,一直以来唯独不变的是,为这个人妥协让步,放弃计较学会谅解,以及总希望情投意合如初的强烈冲动。
      “以前来这里,是打比赛。”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愈远低迷的情绪,纪风悬也不点破,自顾自说道,“有个全国性比赛,每年都在莣茗市举办,我参加了几届,都是住这家酒店。我第一次来那年刚上高中,缺乏大赛经验。那一次比赛对我而言很重要。”
      愈远蓦地抬头,一时间心里说不出的松快,“赢了吗?”
      “输了,输得很惨。”
      “对手谁啊?这么牛吗?”
      “一个不老实的小子。”纪风悬笑了笑,“假动作层出不穷,被他骗了不少分。”
      “水平悬殊的话,一般不会这样打吧?他跟你水平相近?”
      “算是。”
      愈远想象着年幼的纪风悬,或许还有一点少年人的憨直,被对手打败那得多不甘心,说不定小纪风悬也曾经来到窗边眺望莣山,失意地走过他们脚下的这条走廊。
      “后来有再和这人打过吗?”
      “三年后在另一个比赛遇到过他,我拿了冠军,他八进四被我2:0淘汰了。”
      “他真惨。”
      “也没有很惨吧,我留了手,让他拿5分的。”
      “两局都21:5赢的?”
      “两局加起来5分。”
      “……”
      吃过了东西,两人正式开始向莣山出发。
      莣山百分之七十的山体盘踞在莣茗市,占了这个城市一大半的面积,以险、野著名。山峰粗糙质朴少有修饰,五座主峰各有特色,野趣横生,单独看能自成一派,结成整体能构成一个玄学大观,遥相呼应、完美融洽,是一大奇观。
      更神奇的是,传闻莣山是一座有灵性的山,山上住着大仙。关于大仙,有这么一个故事。
      相传古时有一个村庄,这个村庄最早的祖先为了保守村庄的秘密,于是定下一个规矩,凡村里的男子必须在脑袋里植入一种蛊虫,这种蛊虫不会致人死亡,但会使手疲脚软、行动失控,久而久之导致记忆错乱,出现失魂的症状,同时身体也会大大受到损害,无法再过正常人的日子。因此被值入过蛊虫的人,最终要么疯癫,要么不堪忍受折磨而自尽。无论是诞生在本村的男婴,还是后来进村的男子,都必须执行植入蛊虫的规矩,以此来保证天机不泄露。而女子则一律不得出村。
      有一天村口来了人,是一男子,被发现时晕倒在村口,身上有多处伤口,可怜至极,村民们将男子抬回村看顾。男子名叫君千,是一名医官,家乡遭遇了劫匪,他侥幸逃出流落至此。君千苏醒后为了感谢村民,自愿留在村里替村民们瞧病。时日一久,君千便与时常来替他换药、做饭的女子阿岩互生爱意,两人情投意合、惺惺相惜。可好景不长,君千得知了蛊虫的规矩,身为医官他无法坐视一个个健全的新生儿被摧残,几次向村里的长老提出此规矩不可再沿袭。然而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灾祸。
      长老们连夜会见,生怕祖先传下来的规矩将要被一个外人破坏,秘密也面临泄露的危机,于是决定立刻向君千执行蛊虫植入仪式。阿岩不愿君千受这残忍的伤害,为护爱人奋力争取、抵死不从,遭到村民们的无情打击。勇敢的阿岩并不丧气,她暗暗打点细软收拾好包裹,打算在植入仪式来临前偷偷帮君千逃出村。
      君千听从阿岩的安排,可心里却还有一丝念头,若是可以找出治疗蛊虫疯魔症的法子,让村民们恢复康健,说不定可以打动长老,从此破除蛊虫的陋习,阿岩也就不用众叛亲离,背井离乡跟着自己漂泊无依,他们就能在这里安安生生过日子。君千这样想着,还真被他研究出了法子。君千和阿岩说好,制出法子交给长老们,若是事成,便留在村里,结为夫妻,若是不成,当晚便一同连夜出逃。
      植入仪式前两天,君千央求长老让其出门采买药材,长老便派人跟着君千,几十种药材,一时半会难以收集齐全,这一去就是两天。等到君千回到村子,再也见不到爱人的身影,那美丽的、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已化成一抔灰,静静地躺在他们一同生活的小屋。原来,仪式前长老们来要人,发现了阿岩收拾好的行李,出逃计划败露,引起村民们的愤怒,当即决议将阿岩以村规处置,挫骨扬灰、焚烧殆尽。
      君千悲痛万分,一夜间满头发丝由黑变白,被植入了蛊虫后,他便把自己关在从前和阿岩相爱的小屋,没有再踏出门一步。他日日夜夜钻研医术,连同命理、相术、卜筮、占星,要找出起死回生之法将爱人从阴间唤回来。在此期间,村民里有那么一些也深受蛊虫之害的,听闻君千有治愈的药方,背地里找过来求药,有的是替子女求,有的替爱人求,有的替爹妈求。君千也不吝啬,便把方法给了他们。
      君千没日没夜钻研了三年,终于找到起死回生的方法,可惜他眼睛已半瞎,背脊已佝偻,整个人瘦骨嶙峋,这个法子要去实行,对于他而言太难。就在这时来了一小群人,约莫十人左右,全是得益于他的药方治愈了蛊虫之症的村民和村民家属。这些良善的村民为了感恩君千,自发来帮助他。君千和村民们带着阿岩的骨灰离开了村子,来到了一片山地,把阿岩的骨灰细致地撒在了每一座山头。
      这是一种极其大刀阔斧却荒谬的法子,将整片山地当作阿岩的身体,相应的山头位置便是那躯体上的一个个穴位,在穴位上封以坚固锋利之物,恒久地稳扎下去,便有回魂之效,阿岩便会苏醒、回归。他们找寻了很久,发现世间的每一物都可被摧毁,最终,他们找到了。何物最坚固,何物最锋利,爱也,情也。
      村民们中有五位,自愿守在这山头上,帮君千把“穴位”封实,这五位携带着家属,分驻于五个山头,有的携了全家一同过来居住,也有夫妻二人双双来驻守。他们在山地上种植、养殖,绵延后代,时常隔着山谷对望、互相遥喊,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也吸引越来越多人跟着上山居住。
      原来患蛊虫之症的村民们得益于君千的药方,全都逐渐康复,可唯独君千的病症一直治不好,他的记忆日渐模糊,连自己是谁都遗忘了。他每日在山地周围徘徊、找寻,最后消失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终于等到了阿岩魂归重生,两人重逢,跑到另一个桃花源做逍遥仙侣去了。
      这就是莣山的故事,阿岩起死回生的山地就是后来的莣山,被当作“穴位”的五个山头就是莣山的五座山峰。至于山上的“大仙”,即是对帮助君千的那几位良善村民的昵称。他们分住在各山头的每一人都谨记起死回生的关键,用力地爱着他们的家人、爱人,后来这些村民也一直没离开这五个山头,世世代代驻守在莣山。
      莣山的寓意是此志不渝的爱,听闻结伴登顶莣山的恋人,能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令纪风悬欣慰的是,愈大少爷一路上安分守己,乖乖地跟着登山、拍照,也没喊累。已是下午四点,纪风悬和愈远的脚程算快的,已开始攀登第三座山峰。
      莣山实在太高太大,游览莣山的人一般是舍弃两三座峰,清早进山日落下山。要游览完莣山开放的所有峰头,则需要至少两天半的时间,而且是相对于体力充沛的年轻人而言。
      由于愈远想要走完莣山的五座峰,纪风悬选择了下午进山,游览前三座山峰,在山上小住一晚,次日攀登完剩下两座山峰。这样既不用赶时间,也不会特别疲累,最重要的是不会错过著名的大型实景山水故事舞剧表演《莣山魂》。

      第四节
      晚七点。
      愈远已是第二次往旁边桌看了。那一桌坐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壮实些的,头发染着浮夸的黄色,头顶渔夫帽,穿着宽松卫衣,牛仔裤高帮靴,一身叛逆不羁的装扮风格,却笨拙地端着碗,夹菜喂到旁边瘦小些的男生嘴边。
      那瘦小男生却爱搭不理,一手插口袋一手拿着手机,眼睛不离屏幕,被哄烦了才高冷地吃上一口。
      是一对恋人吧。
      纪风悬发现自己对这方面的事情敏锐了不少,这事放在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这只是友爱的兄弟俩。
      等等,这小子看得这么出神,该不会也想学他们那样吧?!
      纪风悬警铃大作,以自己对愈远行事作风的了解,这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纪风悬立马开动脑筋,思索如何掌握接下来局面的主动权,是转移注意还是走为上策,是主动出击还是不变应万变,是声东击西还是以退为进……势必要在敌方出招前想出一条战略来。
      “咳咳,那个……”
      “一会你别帮我背包了,换我来背吧。”
      纪风悬把三十六计在脑子里以光速过了一遍,终于想好还是先发制人转移注意力,于是抢先说话,怎知愈远也同时开了口。
      却不是要求效仿隔壁桌的同性情侣……
      “嗯?你要说什么?”愈远问道。
      “……没什么,你多吃一点。”纪风悬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那点东西不重,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体力还不错,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连几座山都爬不上来?”
      “倒也没那么夸张,以为至少得喊几声累。是我不好,你优秀。”纪风悬夹了块肉给愈远。
      愈远十分大度地接受了纪风悬的歉意,一边啃肉一边得意道,“好歹比你年轻个几岁呢,再说,之前被你魔鬼训练过,体力不攀升一点,怎么对得起纪教练的良苦用心?”说罢忽然想到什么,感叹道,“这么些天不碰球拍,手怪痒的。也不知道今晚龙哥他们打球了没有。”
      愈远和纪风悬,一个是天花板一样的羽坛一哥,一个是高颜值高人气的新起之秀,在望源羽坛的地位和影响力是很高的。自从他们一同消失之后,球群里的人对他们长时间缺勤的单浪行为十分不满意,连声讨伐,一到活动日就在群里发打球的视频,疯狂地喊话他们俩。整得愈远有些怕了,特意屏蔽了一下球群。
      这会,愈远打开了群聊,这一看却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只见群聊天记录里,早就没有了什么谁又被打穿底裤的视频,没有丢了球拍、包包、衣服的寻物启事,也没有组队去哪里吃宵夜之类的照片,连打球报名贴都一次次被挤到了注意力的边缘。
      大家疯狂地在对一件事情进行热切讨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群聊场面排山倒海的失控。在发现聊天记录中出现率最高的是自己和纪风悬的名字后,愈远翻到了两天前。
      两天前的晚上,一组照片在群里流传开来,然后群里就炸了锅,那照片中的人,不是他自己是谁。
      愈远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圆,放大又放大照片看了又看,突然一声不吭,脸色沉下来。
      “??”纪风悬一脸疑惑,怎么了,看个群聊消息看得这么生气?
      “啪”愈远把手机拍在纪风悬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这是什么?”
      纪风悬一看,愣了一下,居然被人转到群里了,当下也爽快承认,“啊,被人发群里了……”虽说这事是有些高调,但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嘛,以往这种事情愈远不是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么。纪风悬问道,“你……不乐意吗?”
      “我说,这是你朋友圈的内容?”愈远追问。
      “!!”纪风悬的反应速度堪称电光火石,一下子想起什么来。可惜已经晚了。
      “为什么我看不到这一条动态?你屏蔽我?!”
      声音之大,之凌厉,把纪风悬噎得一阵心虚,他立马低下头手指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停,那架势像是要把手机戳穿。
      “就、就屏蔽了一个组,毕竟企业组里面有很多……”
      “我在你的企业分组?!”
      “……”
      纪风悬越来越低的解释被无情打断,质问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声音之气吞山河,让两人已然成为了饭店里的焦点。这个短句末尾上扬的音调,就仿佛纪风悬是一个多么薄情寡义的渣男,欺骗了纯洁小男生的一片痴心。
      连隔壁那瘦小男生也把眼光从屏幕上移了过来,直直地盯着纪风悬,目光里有淡淡的不认同。他旁边的壮实男生一看,站队也是极快,也跟着一起用目光无声地谴责纪风悬。
      纪风悬一米八几的个子越缩越小,虚弱又小心翼翼地把设置好的手机轻轻推到愈远面前,“改好了。”
      其实这也不能太怪纪风悬,这是最早加上愈远时为了区分身份,顺手拉进企业组的。愈远也明白纪风悬的工作性质,私人动态不便对外展现。
      况且,谁会想到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呢?
      谁会想到上天如此眷顾,缘分如此帮衬,让他得偿所愿,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
      他明知道他的大宝贝不是成天捧着手机玩,在这种事情上疏忽了,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他已经得到了这人,牵住了这人的手,拥有了这人的心,闯进这人的生活里耀武扬威,影响着这人的喜怒哀乐,其他的事又有多重要呢?
      愈远在纪风悬慌乱取消分组时已经气消了一大半,他也看不得这个,多耀眼的男人啊,是他捧在手里、藏在心间的宝贝,他不忍心与纪风悬对立,也不愿让纪风悬为难,就算是为了他,也不行。
      愈远没再说话,不过刚生完气,不好一下子活络起来,只静静地接过纪风悬的手机翻看。
      纪风悬之前的动态基本上所有人都能看到,原本纪风悬分享私事的动态久没有几条。两天前那条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动态,真的只屏蔽了企业组,其他的亲朋好友同事组全部可见,下面是好几个屏幕的评论和点赞。
      那是一组照片,共四张,什么配文也没有。
      那是萤河。
      照片里的人置身许愿灯海里,屈膝半蹲,笑意浅浅。
      这人执起灯火凝视,半边侧脸映出了柔色,眼波光华流转。
      下一刻他闭上了眼,对着灯火静默许愿。
      许是要与刚刚许的愿相呼应,又像心有灵犀地感知到来人的注视,蓦然抬头看向石阶高处。
      最后一张,照片里的人对着镜头的方向笑了,眉眼拉开,嘴角弯起,是发自内心的欢悦,让人遐想镜头的方向是这人所有的快乐源头所在。
      纪风悬竟然把萤河边他对着灯许愿的全过程连拍几张,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愈远记得自己看到过一盏空白的许愿灯,上面没有刻写任何的愿望。于是他对着灯说道,希望这条河上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包括他自己的——他在聂子面前许的那一个。
      山水实景的舞台晚八点准时拉开帷幕,阿岩和君千的大型故事剧在有色灯光打造出的景致和幻杳生动的音效下缓缓递进,重现了那一段锥心泣血、阴阳相隔的生死绝爱。
      “呜呜呜……”
      “好啦好啦,那都是演戏,丢不丢脸……”
      舞台上君千抱着阿岩的骨灰正“呜呜”地哭着,隔着一小条走道的座位也发出了同样的哭声,还是个洪亮的男声,特别突兀。
      纪风悬转头一看,竟然又是在饭店里看到的那对同性恋人。
      壮实男生肘撑着膝盖,双手掩面哭得不行,那瘦小男生淡定些,嘴里嫌弃着,却用手拍着同伴的背。
      这故事确实悲情,纪风悬都有点动容,他再一看旁边的愈远。
      小子的眼睛本来就好看,这时沾着一层水雾,润湿的琉璃球似的,折射出千万层的光华。那痴痴傻傻的君千在山头哼着歌谣,迎风而笑,把阿岩的骨灰一点一点撒在脚下,小子放在腿上的手紧了一紧。
      纪风悬心一软,去握愈远的手,还没碰到,愈远便往旁微微避了下。
      “山上夜里凉。”纪风悬把外套脱下,不由分说地披在愈远身上。
      莣山海拔高,山脚和山顶的温度直接相差一个季节。表演是在山顶看的,不少游客保持着白天的衣物,冷得不行,跑到剧场外租羽绒服去了。
      白天要爬山,两人都只穿了单衣加外套,这时越看越冷。可谁也都是那点装备,没有更多的衣服,愈远担心地往纪风悬身上的单衣看了一眼。
      接收到了这个隐晦的眼神,纪风悬有些开心,“你在担心我。”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件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针织上衣,自己套了上去,对愈远咧嘴一笑。
      愈远:“……”
      纪风悬怕对方听不见似的,凑到愈远耳边轻声道,“表演都快结束了,还生气呢?前两天不是还求聂子,要和我不离不弃,怎么隔了几百公里,说话就不算话了?我跟你说,这座山很灵的,你要在这山顶上打脸,让莣山的神仙看你笑话么?”
      愈远有点气笑了,“政治觉悟呢?你一个公务员,信什么神不神仙?”却没有避开纪风悬再次伸过来的手。
      “累了吧?”
      “有点。”
      “一会儿还要看日出呢,能坚持住吗?不行的话回酒店……”
      “不!一定要看日出!”
      “那你休息一下,一会我叫你。”
      纪风悬把人一搂,连同那件宽大的外套一起环抱在怀里。
      怀中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观众们陆续离去,四周安静下来。
      散场时,那对同性恋人走过通道,看到了相依的两人,瘦小的男生第一次露出了笑。
      莣山山顶的晚风冰凉如水,拂过空旷的观众席上所剩无几的游客。纪风悬严实地护着怀里的人,把冷冽牢牢挡在臂弯之外。
      他看着远方苍穹下的无尽山体,想起愈远曾经说过的一番话。
      很少人会在经历着美好时刻的同时,意识到它正在发生。
      现在,他应该也算这些人之一了吧,知道此刻的幸福,就在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度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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