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旧情 可惜迟到的 ...
-
第一节
“臭小子,今晚真不去啊?”常巧换了衣服从更衣室出来,裹上大衣看了眼手机,不知看到了什么,抬头问道。
今天是周六,原本周日才是望源市羽毛球队的训练日,由于周日部分队员有比赛,训练改到了今天。
“姐,这已经是今天下午你第三次问我了。她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愈远掏出润肤油,往旁边一抓,纪风悬的手及时一躲,愈远抓了个空,他也不在意。
常巧懒得跟他斗法,把马尾上的发圈拧下来,甩开一头柔顺长发,一边把球拍收进球包一边说道,“人小姑娘盛情邀请,今天还是人家生日,你都不给面子,人家要失望的。”
“失望就失望吧。她现在失望,是好事,好过以后心碎。”
愈远淡淡地说,他这说句话的语气太过正经,好像一个深沉的人,纪风悬闻言看了过来。只见这人画风一转,露出一排大白牙,“再说了,我为了她爽纪科的约,纪科会伤心的。”
纪风悬:“……”并不会。
常巧刚想怼人,但听到说是跟纪风悬约,骂不出口了,怕连带骂了自己家的科长。“那让我怎么说,你俩真烦人,找我传话是几个意思,自己不加微信!”
“你就说,上一个追我的姓江的人还没有放弃,让她往后排排吧。”
“……”纪风悬脑壳有点疼。
常巧忍不住了,骂道,“少自恋啊!谁追你了,让你去认识一下,做个朋友而已!还上一个姓江的,追你的人是不是还排满了一个百家姓呐?!”
只听愈远略带谦虚,稍有羞涩,头低低的,乖巧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将将覆盖到一米之外纪风悬所在的范围,“说来也巧,喜欢我的百家姓队伍里,目前还缺一个姓纪的。”
“??!!”常巧一张嘴想要说话,嘴唇抖着什么都说不出,她胆战心惊地偷偷瞅了一眼纪风悬,又瞪回愈远身上。愈远有些担心她的血压,暗暗摇头,这姐姐,看着挺伶俐的,就是人太单纯。不是早跟她出了柜么,她愣是反应不过来。
纪风悬已经做完拉伸,面无表情听到这,他提着包招呼都不打径直往门口走,“要不你们自己回去吧,我不是很想载你们。”
愈远立马前后脚跟了上去。常巧眼珠子一收下巴一合,赶紧也跟了上去。她的车被老公开走了,今天蹭的车来练球。
“别别别。”
“别别别。”
两人一左一右把纪风悬夹在中间走出了球场。
这段时间愈远的幸福指数爆棚,因为每周市队训练纪风悬会把他带上。队员们练球,他就在旁边帮忙捡球,或者跟新队员互相发球。训练完之后纪风悬也会带他和队员一起实战。他知道纪风悬极少参加队里的训练,平时工作忙,一个月能出席一次就不错,而现在会抽时间带他去队里,纯粹是为了帮他提高。
纪风悬之所以会这样,是有原因的。
愈远打羽毛球也有几个月了,由于天赋高、运动能力强,他的球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并且得到了众多球友的高度肯定。他本人也享受着进步的快感,状态越发的好,人也越发自信。
可渐渐地,纪风悬发现愈远打球有些奇怪,出手犹豫了不少,球接得乱七八糟。以前愈远打球有他自己的风格,虽然没有经过专业的练习,但作为入门较晚的业余运动员来说,他的打法有灵性,可圈可点之处很多,例如他的假动作蒙骗性很强,多加调整和练习是有很威力的。
尤其是过完年后,纪风悬感到愈远的球有点四不像的感觉,好像强迫把习惯的打法硬生生改了。愈远整个人也显得有些茫然。
找了个时间,纪风悬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果然,愈远回答说现在打球陷入了迷茫,不知该怎么接球,感觉怎么打都不对,总也打不好了。纪风悬从他的一番话里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球场上有不少好为人师的球友,愈远人缘好,人谦虚,脾气性格又好,很多人愿意过来和他分享经验和打法,对他进行指导。可是这些业余球友的建议,可能只适用于某一场球、某一个球或者是针对某一特定球友应该如何如何打,并不能作为常规练习的指导。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水平高低、判断、接球习惯和意识等多种因素有差异,这些靠摸爬滚打得出的经验教训是否正确、是否适合愈远去练习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你一言我一句,众说纷纭,全塞到愈远这里,他不迷茫才怪。纪风悬想想真是这样,几乎每次打球都有人过来教愈远。一种来球被灌输好几种接法,有人让放,有人让杀,有人让抽,有人让吊;发力也不对,不发力也不对,退也是错,不退也是错。
愈远拿出手机,把和球友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纪风悬仔细看过,很多人都和愈远互加了好友,隔三差五就一起交流。
看不懂。
这是纪风悬对这一堆聊天记录的评价。他是真的看不懂,里面讨论的内容乱七八糟,无论是对场地区域的形容,还是对接球动作的描述,都是五花八门,还有自创词语来教愈远的。
愈远一脸哭笑不得,“那是你太专业,我可……都看懂了。”
“以后我们训练,你跟着去看看吧。”纪风悬说道。
既然他这么喜欢羽毛球,就让他跟着学吧,初学阶段太重要,受这样那样的影响养成了坏习惯,以后想改都难。以前不熟就罢了,既然现在知道了,这一张白纸,纪风悬还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给画坏了。
“真的可以吗?!”愈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兴奋得差点扑到纪风悬身上。
“没什么不可以的。你别捣乱就行,在旁边老老实实学,不准闹事。”
“知道知道!!”愈远雀跃万分,连蹦带跳。
纪风悬看着那欢快奔跑的背影,想起某一天在他家宽大的沙发上,一双好看的长腿任性地塞来他怀里,腿的主人像卖瓜的王婆一样,自卖自夸,问他,这么好的身体条件,都不能让他动心收归门下吗。
条件是挺好的。
纪风悬把目光集中在王婆远跃动的双腿上,心头泛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酸意。
他要打电话就打电话,要视频就视频。
这个陌生的圈子,他说进就进了,大门那么友好地向他敞开,他只消露个面,就马上有无数的人愿意和他交友、玩乐。
他求罩,要拜师学艺,现在就真的跟着自己去市队训练了。
他要蹭饭,就真的蹭了这么久,自己居然没有赶走他。
……
可恶啊,什么事都能如他所愿。
纪风悬实在想不到,他会有什么求而不得。
包括今天在内,愈远已经跟着纪风悬去市队训练了四次,从最基础的发球、挑球开始,一点一点规范发力、调整动作,并且加入了对于愈远来说很痛苦的力量训练。
这几次下来,愈远有专业队员带领,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迷茫感消失了,开始坚定起来。
“东西在哪?”纪风悬问后座的常巧。
“在望源二路那家联先快印。市场调研报告、惠企方案解读、宣传册各200份、会议材料500份,他们已经印好了的。办公室、执行科和综合科的人下午去现场布置,咱们科明天要不要派人过去?”
“你们随意,有空可以过去帮忙。”
一年一度的“望源有法”大型法制宣传活动将在明天开展,各单位今天下午去活动现场布置物料,这项工作历来是属于办公室和法监科的,刚刚训练的时候,办公室的小莲打电话给常巧,说负责运送宣传资料的许家豪联系不上,问常巧在不在望源二路附近,在的话能否顺便帮运过去活动现场。
常巧没有车,这会跟纪风悬一说,三人便去帮忙运宣传材料。
“好啊,我叫我公公婆婆带娃过去玩玩。骁小帆和梁俊毅也说要过去顺礼品哈哈哈哈!”
“还有礼品拿?”愈远坐在常巧旁边。
“是啊,你要不要一起来凑凑热闹,我跟你说,你就到我们单位的摊位上,往那一站,以你这姿色,我们的摊位绝对排长龙。”
“我的出场费虽然可以给贵局打个折,但我没有时间,我要和纪科约会。”
常巧:“?!”
“……”纪风悬很想把这个人从窗户扔出去。
“你交伙食费了吗!天天蹭我们纪科的饭!”常巧怒道。
“谈钱多伤感情。”愈远大手一挥,“况且,我最近可能有活干,很快就发财了。”到时候别说伙食费,包你们纪科都行。
“什么活?”
“机密。”
三人在联先快印清点好材料的数量,一起搬进纪风悬的车里送到了昌信活动中心健身广场。然后三人又上车,先送常巧回家。
“你一块去我那吃饭吧?”纪风悬问。
常巧回答之前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愈远,然后翻了个大白眼。
“??”愈远一句话没说,突然被人白了一眼,无辜得很。
“谢谢老纪,我还是回家吃吧,一身臭汗。”常巧“啪嗒”关上车门,靠在车座上,懒懒地说道。她在局里是门面类的人物,形象气质皆优,很少这么放飞自我,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原形毕露。
愈远和她并排坐在后座,坐相不分上下,头滑到了腰那,腰滑到了屁股那,两只膝盖往前一怼,得亏纪风悬的车大,否则这大长腿都能把前座捅穿。
“小子,毕业之后想干嘛呀?”
愈远抱着车载抱枕,一脸憧憬地说,“想周游世界,想养很多的猫,想开演唱会,想去蹦极,想……”
“说好的,考公务员呢?”纪风悬毫不客气地提醒道。
“……”
“你想当公务员?!”常巧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如遭雷劈。
愈远突然觉得很没有面子,好像自己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无比光辉的形象,被一下子戳穿,望源市政大街最帅的崽,一下子变成了那些为了抢一个铁饭碗削尖脑袋,跟千万人挤独木桥、买教材刷真题、埋头书海熬夜温习之流,感觉有点不炫酷。
“公务员有什么好!像纪科一样,忙到爆肝,加班加到秃头?”
“……我没有秃头。”纪风悬淡淡地说道。
“我快秃了……就跟围城一样,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臭小子,我还羡慕你家大业大,让你老爸随便给你个职务,混混日子都拿着比我们高的工资。哪像我们,忙得要死,堆成山的事情干都干不完。我刚来局里的时候,曾经把‘今日事今日毕’作为座右铭来信奉,后来发现根本不可能,自己实在太天真。”
常巧继续哭丧着脸,“同人不同命啊,上回我去楼上那几个科,给我惊呆了,他们还有时间聊天泡功夫茶抹护肤品,我在那待了三十分钟,期间他们一个电话都没有。”
“咱们是业务科室,和法制科、人教科他们不一样。”纪风悬也无奈。
“年前就忙评审,各种评审已经搞得我头昏脑涨,现在评审刚过去,这个月信用管理又要来了,月底还有专项整治,接着就是那重大奖励评奖……一直没停过,我已经积了好多假还没休。”
“不是让满星协助你的吗?”
纪风悬他们年前刚开过科室分工会,会上做出了明确分工,刘书诚、梁俊毅协助纪风悬开展相关工作,江满星协助常巧开展相关工作。
“那小姑娘啊……算了吧。”常巧似乎叹了一口气,又不想多说,“有些活儿我自个儿弄还快些,交给她她也做不了,而且我也不放心交给别人……对了,今年‘绿色望源’履职汇报马上要来了,可千万千万,不要再让咱们科接手,这又是一大摊子事!你不知道,去年搞‘24小时药品服务宣传’的时候,跟那些影视公司沟通有多烦,各种拍摄方案的对接,不停地改,做出来领导还是不满意,头都大了。”
“晚了。”纪风悬的声音冷漠地响起,把常巧的玻璃心砸个粉碎。
“这好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周五办公室已经把文件转来了,邢局指派的,我们科负责。”
“!!”常巧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开口骂娘。
“那个……稍微打断一下。”愈远弱弱地说,“您们说的这个‘绿色望源’什么汇报,是五月初的那个吗?拍视频然后演讲的?”
纪风悬和常巧的目光“唰”地集中到愈远身上,纪风悬从后视镜看着愈远,一扬眉。
“……”愈远哭笑不得。
第二节
车停在菜市场外面,纪风悬和愈远在一行行充斥热情叫卖声的蔬菜和肉档间穿行。
“想吃什么菜自己去选。”纪风悬在肉档称了两块牛肉,又去买了些配菜,回头一看,愈远正在鱼档捞大虾和蛏子,手上还拎着几袋别的东西,好像也是海鲜。
这小子是许久不回家,想吃海鲜了?
其实愈远心里想的是,在纪风悬家蹭吃这么多次,好像还没有尝过他做的海鲜,想要点亮他这个技能看看,把他的各种手艺都尝遍。
两人又去水果摊上逛了逛,提着一大堆东西回家了。
望源的四月已经逐渐有了暖意,只有早晨起床时有些凉,太阳一升温度就上来了,中午能达到二十五六度了。他们早上练完球换上了干衣服,大中午逛了这么一圈也不觉得冷。
靖阳城13栋901。
纪风悬把饭煮上,去洗了个澡出来,向着客厅方向问了一句,“有衣服换没?”他钻进房间,在衣柜里找了自己的T恤和运动长裤,半天听不见愈远应答。
客厅的电视里放着电影,愈远坐在书房的地毯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什么东西,旁边放着一堆书和笔记本。
愈远没有意识到纪风悬靠近,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笔记本上。纪风悬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几年前考公务员时候的复习资料,当时他弄了好几个错题本,文学类的、常识类的、推理类的、数字计算类的,每个版块都有厚厚的一本。
“从哪翻出来的?”
愈远头也没回,盯着本子上整齐的字迹入了神,一页一页地翻看。纪风悬的笔记不会特别详细和规矩,排版没有很讲究,也不会用彩笔画得五颜六色,他就是简单的黑红两种颜色。但他的笔记详略得当,很能突出重点。
愈远忍不住用手摩挲这些认真的字体,叹道,“看到你也曾经为了考试做过这种事,我再也不觉得复习公考很没面子了。”
“这有什么好没面子的。”纪风悬说道,“现在已经四月份,省考是赶不上了,等你答辩结束,可以准备年底的国考,毕了业有大块时间,正好可以……”
愈远翻过一页笔记,只听他“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那一页笔记是文学常识类,上面的考点是四大名著。其中一个选项考的某一部名著的人物关系,看纪风悬的标注,好像错得挺离谱,然后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的纪风悬当然不会放过,在那个选项下面做了详细的解析,写到最后觉得写不完,在这页笔记的后一页,附了一张人物关系的剖析图,打开整整有三张A4纸那么大,把那部名著里复杂的人名全都罗列出来,用树状图的形式画出了他们的家谱。
树状图开枝散叶,各分支之间还夹杂着各种小连线,线上写着“妾”、“通房”、“扶正”等小字,字体潦草,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耐烦。
“哈哈哈哈……”愈远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你还专门画图研究,你写这么多你都记住了吗?我就不信你还记得,我问你,贾环谁生的?”
纪风悬脸一黑,怒道,“贾政和赵姨娘!你能不能不要乱翻人家东西,能不能有点礼数!”
“你还真记住了哈哈哈……”愈远笑得直不起腰,倒在了地毯上,上气不接下气道,“……别生气,我分别在小学、初中、高中企图把这书看下去,三次都以失败告终,这人物关系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哈哈哈哈……”
纪风悬夺过自己的笔记本,“啪”地合上,“问你话呢!有没有衣服换!”
愈远辛苦地止住笑声,憋出一个字,“没……”
纪风悬的衣服劈头盖脸地扔在愈远身上。
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愈远走过客厅,窗外的风穿堂而过,掀起他一片衣角几丝发梢。他惬意地眯了眼,眼底映着厨房里那个身影,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春天到了。他喜欢的、盼望的、憧憬的一切,都在温暖、平和地行进,真好啊。
岁月馈赠丰厚,他会回报以满心珍惜。
蛏子和贝类用清水泡在盆子里,纪风悬切完最后一点菜料,放下刀,琢磨了一下这海鲜要怎么弄愈远会喜欢吃。这小子很愿意吃他做的饭,是他最虔诚的食客,有事没事就要来他家蹭吃。
刚开始以他家的冰箱不够大,无法储存这堆成山的食物,北方老家的美食无法在最新鲜的时刻被享用,实在是一种罪恶为借口,说要过来帮忙消耗。
当纪风悬成功地把从老家带回的所有食物塞进家里的三开门超大冰箱时,愈远又面不改色地以帮助纪风悬保持身材为借口,美其名曰要来替他分担一些长胖的风险,帮他消耗脂肪和热量。
“你可是望源市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望源羽坛一颗星、望源相亲市场上一颗抢手的山芋,还有你的八块腹肌,怎能毁在这一大堆食物里?”
燃气灶“哒哒哒”地打着火,抽油烟机开了最高档,又一盘生肉开始下锅,浴室里传来模糊的水声。
客厅里,手机响了。
纪风悬关了火擦了把手到客厅。他并没有仔细看来电号码,直到听见唐矜的声音。
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了。
“吃了吗?有时间聊会吗?”
“还没有,在做饭。”
“出来坐会,一起吃吧?或者我上你那去?我也没吃。”
“不了,不方便。”
“有客人?是……女朋友?”唐矜的声音里有一丝讶异。在她的记忆里,她的这位前男友是极少带人回家吃饭的。要带也是他们科室聚会,一大伙同事一块到他家里来吃,这不年不节的,有谁会在他家吃饭呢?
纪风悬皱了皱眉,“你有什么事吗?”
静了十几秒后,话筒那边唐矜强笑,“没有事情不能找你了吗?”她顿了顿,“好奇你过得怎么样而已……不用这么计较吧,你是男人,不能大度一些吗?”
纪风悬没有说话。
说实话,对于分手后唐矜这几次主动找他,他内心是不解的,甚至还有点诧异。
“你是不是……挺有优越感的,提分手的女友又回过头来关心你,你不可以这样想,我现在……也过得很好,只不过突然有点怀念从前……”唐矜的声音有点飘忽,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话到最后已换上了另一副语气。
“你喝酒了?”浴室里水声停了,纪风悬拿着手机从客厅走回房间。
“嗯。在酒吧,就是你家出来那条街拐角处那里……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要不你出来一起喝一杯吧……”
“早点回去。我这还有事,先不说……”
“你就不担心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来接我吧,好吗?”女人连声祈求,仿佛话音重些都能压垮她脆弱的心。
“叫你朋友去接你吧。”纪风悬说道。
不是有男友吗?最应该去接她的人是她的男友吧。不过既然她都这样了,大概是闹矛盾了,纪风悬改口说成“朋友”,连这一点点言语的上风都不屑于占,是无所谓了吧。
“风悬……”唐矜忍不住哭了出声,“你不要这样好吗……我也以为我做的决定没有错,我也以为我会比你更快放下,我承认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还不行吗?我没考虑好就提分手,你一定还有在想我,你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的,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最念旧了。”
纪风悬沉默很久,他想起了最初那个小女孩,单纯、善良、朴实、真诚,和自己说话总有那么一点点胆怯,容易紧张,也容易说错话,但还是勇敢大方的。爱穿麻质的连衣裙,白色的帆布鞋,齐肩的短发黑悠悠的,只够扎起一小截很短很短的麻花辫。
后来小女孩好像是确认了这个大男人确确实实完全属于她了,越来越大胆,敢捏他的脸了,敢开他的玩笑了,坐在他腿上撒娇,提各种要求,让他做什么他都宠着、让着……
往日的一幕幕画面,被这一通电话,这一把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就这样勾了起来。甜蜜的、青涩的、纠结的、难忘的,原来时隔这么久,尘封了这么久,被再次掏出来时还是鲜血淋漓,令人难以平静。
原来,说什么时间可以治愈一切,都是假的。
只要真正弥足深陷过,永远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只能放下,无法真正地遗忘。
可回忆着回忆着,那些温馨浪漫、欢声笑语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像是总会放完的电影和总会走到尽头的人生,纪风悬整整两年的爱,渐渐苍白,愈发式微,能触及到的所有记忆收缩、幻化,变成一个小小的绝情的背影,那总是微凉的小手挣脱了他的双手,裙角飘扬,头也不回地越跑越远——她要去寻找她真正的爱情。
小女孩长大了。
不愿意做他的小女孩了。
“我很惊讶,这些话居然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纪风悬深吸一口气,花了好些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发出来。“我是念旧,分开后花了不短的时间放下。”
“我去过你楼下,看着你房间的灯亮了又灭,去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你说想去没来得及去的地方,看过你写的日记,深夜里等着你的头像下线……我慢慢回忆,从在一起那天到结束那天。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为什么会离开,你自己想明白了吗?”
“你来找过我,风悬,你怎么不跟我说?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你就当我懵懂无知,一时鬼迷心窍,但我现在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了,我很想你,很想你……”
想我?
纪风悬怀疑今天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唐矜一波又一波的深情和歉意袭来,让他实在是疑惑,如果不是听到了她本人的声音,他很难相信这是那个高傲的唐矜说出来的话。
命运爱跟他开玩笑,本该给他的当时没有给,他好不容易决定狠心割舍不要了,却以这么凄婉的方式奉送到他面前。
可惜迟到的,再好也是迟了。
纪风悬没有理会女人的絮絮叨叨,“去年年底你想去旅行,我加班、值班攒假期配合你的时间调休,到了景点,我打了个电话安排工作,惹得你生气,到假期结束你都没有理我……”
“有一次纪念日,正好我几个老同学从老家过来,你不愿意和我出席聚会,让我推了聚会陪你,晚上他们喝醉了,我要送他们回酒店,你发了脾气,我没走,最后是常巧叫了她老公和弟弟出来帮忙搬人,为此我在你楼下等到半夜,你都不肯消气……”
“前年七夕,单位培训八点半才结束,我匆忙赶去电影院,在路上回复邮件,差点出事故。结果我看电影时睡着了,你把我一人留在那里,找了你的男同事出去陪你……”
“你说你父母最疼你,过年要我跟你回家,两年我都在你家过的年。我父母想见你,来望源三次,你都不愿抽空见一见……”
“你说你保守,不接受婚前,在一起两年我尊重你,我他妈连亲你一下都怕你介意,可你呢?”纪风悬闭了闭眼,半年前分手时那种撕裂的痛感再次向他袭来,他紧握的拳连同他的心一起颤抖,他强压怒意低声道,“跟别的男人泡温泉,一起过夜!才认识一个月,就把自己交代了!”
矜。
矜持,自重。
可惜她的矜持,只对纪风悬而已。
“我知道我不该那样,是我不好,你说的我可以改,我可以为了你改变!你不喜欢我去酒吧我就不去了,也不出去玩了,我们两人就在家好好的……我们重新来过吧,你以前很疼我,你心里难受的时候,也没有跟我说过啊,我怎么会知道呢?你不能一下子就这样,你让我怎么接受……”
“一直以来,你对着我大概心里在想,这男的各方面都过得去勉强能托付,就是不解风情没点情趣,不会甜言蜜语,生活也无味得很,他为什么不能像偶像剧里的男人那样,浪漫一点,懂我一点,算了,将就将就吧。有一天你遇到了符合你想象的人,你就无法说服自己再勉强下去。分开之后你几次联络我,只是觉得可惜,想要我一如往昔爱你,又想看看我有没有开窍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唐矜,其实你心里没我,也不用再寄希望于我改变,你的判断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是的,我是爱你的……”唐矜泣不成声。曾经高傲矜骄、被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今猛然跌落地溃不成军。
“分开的时候说得很清楚。”纪风悬平复了一次又一次,稳而坚定地说道,“我们已经结束了,别再来找我。”
午后的阳光投射在窗前人的身上,一丝微风透进来,纱帘安静地飘动,风丝拂过桌面,轻悄掀开地毯上的书页。纪风悬就这样默立着。
第三节
十六分钟了。愈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数着。
他第一次在纪风悬家洗澡,浴室里整齐地摆放着纪风悬的洗漱用品和毛巾,全都是纪风悬生活的气息。他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歌儿,冲掉满头满身的泡沫,擦干头发,还把有些长的刘海吹开,弄了个清爽的造型。
等他套上纪风悬的T恤走出客厅,听到了书房里传来纪风悬满是苦涩和压抑的声音。
房间里的人静静站立,客厅里的人默默等待,挂了电话后的第十七分钟,纪风悬走出了房门。
愈远抱着腿缩在沙发的一个小角,身上套着尺码稍大的T恤和长裤,头搭在膝盖上,干净松软的头发垂下,遮住了眉眼,很少见地一言不发。那模样就像……怯怯地等待主人发完脾气的小猫。
愈远看纪风悬出来,抬起头,忽然笑了笑,“早知道那个木偶娃娃这么坏,我就应该把它扔掉,今晚回去就扔,我现在已经无法直视它了。”
纪风悬没有应答,正想走去厨房,却看见饭桌上摆好了饭菜和碗筷。
“我不会做菜,但简单弄个海鲜还行,你尝尝?”愈远走过来。
确实弄得很简单,就是一大锅海鲜锅,鱿鱼、鲍鱼、生蚝、扇贝、海参和大虾全部扔进锅里一起煮,还有粉丝、金针菇做配菜,不知道用的什么配料,闻着挺香。
“吃饭吧。”纪风悬说道。
愈远看着纪风悬沉默吃饭的侧脸。眼睛有些红,但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了。
“我前两天找到住的地方了。”愈远想缓和缓和气氛,找了个话题。
虽然还没到毕业时间,但学校已经开始催促学生搬走,愈远他们那栋楼已经搬空了一大半,上周他那个住在男友家的舍友小轩回来了一趟,把剩下的东西也搬到男朋友家了。
“在哪?什么样的房子?”
“康明路的御星庭,精装修的小公寓。我看了好多地方,都不太满意,御星庭虽然租金高一些,但环境好,主要是离你近,附近还有个葆来羽毛球馆。不过上一个租客在外地出差还没回,跟房东延了半个月。对了,我的东西这段时间可以暂时放你家吗?”
纪风悬没有注意到“离你近”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嗯。下午去帮你搬回来。”
“那先搬一部分,留点日常所需的,我再跟宿管赖几天。”
帮愈远搬宿舍的事纪风悬没有太过脑子,一口就应下了。当他细想一下,还要把一部分东西搬到他家,他才觉得答应得有点草率了。
明明这人不是有排满了除了纪姓以外的百家姓追求者队伍,后宫三千一人搬一个东西,别说他宿舍,整栋楼都能给他搬走,自然也有人收留、安顿他。
去操这份心干啥。
上辈子是欠了这人什么。
愈远伸手夹虾给纪风悬,那尺寸稍大的衣袖口衬得愈远本来就不壮实的胳膊更纤细。
纪风悬看了一眼,“不是让你打球多带两件衣服吗?现在天慢慢热了,出汗多,湿衣服不换掉容易着凉。”
愈远也亲眼见过有夸张的球友,打两局换一件衣服,上一局还是白色球服,下场休息几分钟,只见一身黑衣又是一条好汉。
“打一场球红橙黄绿蓝靛紫轮着换,一整晚跟红绿灯似的,那都是高手们的骚操作,我没有那么多件衣服。”
“你就吹吧,你会没衣服?今天下午去你宿舍,打开你衣柜看看。”
“那些都不适合打球穿。”
“哪些适合打球?一定得有猫是么?”
“……”口齿伶俐的愈远被噎到没话说。他的所有球衣确实都有猫图案。
“你的猫呢?”
“大爷?在家,老妈带着,等我毕业了找个机会接过来,让它见见你。”
纪风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一只猫见面。
吃完饭纪风悬在厨房收拾碗筷,看见愈远塞在袋子里的一堆脏衣服,“换下的衣服扔洗衣机里就行。洗衣机会用的吧,少爷?”
“哦,不用了,我衣服脏,不和你的一道洗了,我拿回去洗就行。”愈远靠在冰箱上飞速按着手机,不知在操作什么,百忙之中随口说道。
纪风悬心里一动,第一次载愈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把毛巾铺在车座上,说一身汗怕弄脏车。纪风悬对这个举动印象很深,看着挺不着调的小子,居然有这样的涵养。
“你不是说你宿舍洗衣机昨天已经转卖了吗?你要手洗?”
愈远停止了操作手机的动作,忽地抬头,天人交战了两秒,拎起自己那团脏衣服往洗衣机里一扔,开机。
纪风悬:“……”涵养好这种结论以后还是不要下得太早。
“你人挺好的。”抛弃你的那人真是走宝了。愈远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他倚在推拉门旁,看着纪风悬把清洗完毕的碗筷从洗碗机里拿出,把机子内部的残渣篮取出洗净,抹了洗手液仔细地洗手。“我又蹭车又蹭饭,我要怎么报答你才好?”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多么恶劣。”纪风悬擦干手,白了愈远一眼,毫不掩饰嫌弃之意,“报答?就你这小身板,拖出去论斤卖都赚不了几个钱,没有一个驻米大虫的自我修养,哪条驻米虫不是肥肥白白的,跟你似的这么瘦,你对得起你蹭过的那些饭吗?”
愈远一听不干了,“你不要老是嫌我瘦!我胖了!我胖了四斤呢!不信你摸摸!”愈远抓起纪风悬的手就往自己腰上腿上怼,动作时腰间衣摆掀开了一小寸,被纪风悬刚擦干水的手一冻,打了个冷战。
纪风悬被愈远这种作死的行为气笑了,把手一抽,“起开!”
他笑了。
笑了就好。
愈远重新握住纪风悬的手,纪风悬有些高,愈远需要微微仰头才能把他的脸深深看进眼底,只见愈远漫不经心的玩笑之意尽数消失,柔软刘海下的眼睛黑白分明。
“以后只要我在你身边,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