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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互动 那假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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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大年初一。
“你刘婶说那女娃你加上了没?她说中午带她来咱家吃饭,你俩见个面。”纪母坐在沙发上,跟旁边的纪风悬说话。看儿子一门心思磕着瓜子看着电视,她不满意地捅了捅儿子,“啧,问你呢,装聋作哑。”
“别折腾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擀着面的纪父闻言插了句嘴。
“听见没。”纪风悬漫不经心地说道。
其实纪风悬有些奇怪,他没有正式跟父母说过和唐矜分手的事,母亲怎么会知道?他这次回来已经想好,如果父母问起唐矜他就把事情说出来,可是没想到父母对唐矜只字不问,他觉得这很棒,他就免得费一番口舌。
然而不可避免的就诞生了一个坏处,他们要给他介绍对象,他才回家两天,上他家说要给他安排相亲的已经有四个人,他头疼得很。
纪母狠狠一记眼刀剜了过来,纪风悬稳稳当当地坐着丝毫没当一回事。
“主要是刘婶那女娃不行,她老子贩毒蹲过大牢,他哥在外地跟人打架,打断了人一条手臂,被抓起来了,看样子也要进去了。这家人要不得。”只听纪父接着说,“还是张姨她家那闺女好,干活利索,心地也不错,上回我上她那买东西,她还给我算少了十块钱。”
“那是她算错了!那闺女好是好,可惜没怎么上过学,没啥文化。”纪母说道。
“那也比上回你介绍那个强。那个学历是高,年纪轻轻就离异还带个孩子。”纪父把擀好的薄面皮像叠扇子一样叠起来,用刀利落地切成细条,“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孩子这儿塞。”
父母一人一句互不相让,专心看电视的纪风悬终于看不下去了,一脸无奈。
“哈哈……”茶几上某一部手机传出低低的愉悦的笑声。
“什么声音?谁在笑?”纪父一脸疑惑。
纪风悬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正在努力憋笑的愈远。
水果盘上,纪风悬的手机靠着高高摞起的苹果和柚子,摄像头正对着他自己。屏幕里是鲜红色细线毛衣配白色休闲裤的愈远,他正在别人家里拜年,头上戴着一顶白礼帽,闲雅又喜气,刚刚才给纪风悬直播了一轮收红包。
一大早纪风悬和父母在村里拜完年回到家,愈远就发来视频邀请说要拜年。纪风悬感觉是不是太纵容这小子了,这三天两天吵着要视频、语音、电话,从早到晚没停过。
在纪风悬的手机里,占用内存最多的前五名分别是,湛局、攻破羽际球群、科室工作群、邢局、市队群。
认识愈远以来,和他的聊天对话框一直居顶不下,纪风悬清理过三次内存,发现这个人硬是一名一名往前赶,超越了局领导和企业群,昨晚纪风悬又看了一眼,他已经越到了第四名,排在了攻破羽际群和科室工作群后面。纪风悬感觉很快的,过完这个年,愈远大有把前四名远远抛在后面的趋势,在这场内存之争中一举夺魁。
大过年的人家要给你拜年,你总不好推脱,拜就拜呗,反正也没有红包给的。
“在跟人视频。”纪风悬答道。
愈远在纪母那一堆人看向屏幕之前,两秒钟内迅速审度并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仪表,吊儿郎当的长腿“唰”地一收,瞬间摆出了一个优美端庄的坐姿,宛如第一次来到学校的乖学生,看到视频里的自己帅气无比,足以以一面之缘收割长辈们的好感,这才乖巧地开口,“叔叔阿姨奶奶姑姑新年好!祝福你们万事顺心,福寿安康!”
“哎,你好你好,过年好啊!恭喜发财!万事如意!”纪父纪母和纪小姑终于发现了藏在水果堆里的手机,纪母问道,“这是谁?”
“朋友。”
“也是打羽毛球的吧?看这手长脚长的样子就像搞运动的,你有人家打得好没?”纪母问。
纪风悬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两秒,眨了眨眼,啥也没说,继续低头嗑着。
任愈远演技再高明,看到这也忍不住笑了场,“阿、阿姨,我比较希望他收我为徒……”
“这小孩,看着精神,笑起来真好看,跟明星似的,好像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昨晚看那电视!!”纪母对纪小姑说道。
“里面那将军!”纪小姑说。
“对对对!”
愈远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人,不过还是很礼貌地回应,“我看纪哥就知道阿姨是个美人,今天见到真人,果然不出所料,和我想象中一样,看来纪哥真是遗传了您呢。”
“……”纪风悬眼皮一抽。
他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影帝远发功,杀伤力果然非同一般,没有几个女性能抵挡得住。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纪母乐呵呵地笑。
“那明明是遗传我!”纪父不干了,“你看看他那眼睛,鼻梁高高的,你哪有什么鼻梁……”
“你那脸型都不对,你是圆脸,还有身高,就你才一米七六的身高,要不是我一米七,儿子能有这么高?!娘高高一窝的你知道吧……”
“你有多高……”愈远在纪父纪母的拌嘴中笑得停不下来,小声问了一句。
“一米八五是不是?”纪小姑问道。
“小声点,看电视呢。”纪风悬嗑着瓜子。
“是不是?”纪小姑轻轻在纪风悬背上拍了一巴掌。
“是是……”
纪父和纪母的争辩终于在愈远的一句“纪哥把叔叔阿姨的优秀全都遗传下来了”总结下和气地停止了,这姓愈的还嫌不够,自由发挥加了一句,“叔叔阿姨不用急,那些离异带小孩的、家庭背景不好的、文化水平低的,我觉得跟纪哥还是不合适,他应该找个更好的。”
四位长辈一致觉得这小孩说得很有道理,非常认同,相亲的话题终于告一段落。
愈远还是甜甜地笑着,一直看着纪风悬嗑瓜子也看不厌。他在望源见到的要么是稳重严谨的纪科长,要么是球场上英气逼人的纪哥,现在在家里,纪风悬就完完全全是纪风悬自己,套着宽松舒适的家居服,踩着拖鞋,以一个放松的姿势坐在茶几旁嗑瓜子,也会被长辈们的玩笑弄得无奈。
“小帅哥,你在哪里过年啊?”
“我家在粤珜省雍安市,叔叔阿姨去过吗?”
“雍安市没有去过,只去了几次望源。”
“雍安离望源不远。纪哥工作忙,你们下次过来,我带你们玩。”
“好的,记住了。”纪母答应道,“儿子把你那油拿来我用用。”
“什么油?”
“你桌上放的那瓶。我护手霜用完了,大过年的超市也不开门,我看你房里有一瓶。”
“哦。”
纪风悬上楼拿了护手油下来,纪母接过,“今早我涂手涂到一半用完了,用了下你的,特好用,你看,左手用的我旧的那瓶,右手用的这瓶,区别可大了,我还往脸上抹了。”
纪母伸出的两只手上,左手油光重些,泛着奇怪的味道,右手上的皮肤看着滋润些,摸着嫩滑却不油腻,“这可是好牌子呀,你以前从来不涂这些东西,怎么现在肯买了?”
“他给的。”纪风悬一指屏幕,愈远不知道去了哪里,剩个壁柜背景。“你喜欢用下回我给你买这个牌子。”
“行。”
第二节
下午又出门走了几家亲戚,晚上纪风悬的叔叔和小姑带着小辈们,一大家子在纪风悬家吃晚饭,热热闹闹又是一晚。晚饭后人散去,纪风悬的奶奶歇下了,家里安静下来,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旁,又聊了许久。下午纪母熬上了十谷粥,这时正好又糯又烂,纪母钻进了厨房盛了几碗。
纪风悬在楼上自己房间里,他脱了外套,找出好几个放杂物的箱子,要把房间收拾一遍。半个小时后,箱子里的东西被清出了一大半。
一堆旧衣服里夹杂着几件明显不是他的衣服,依稀是年轻女性的衣服,羽绒、棉衣、粉色的手套和毛线帽、围巾、厚袜子,和纪风悬那一套是情侣款。只不过属于女性的这几件衣物还很新,像是未穿过的一样。
除了衣物以外,还有一幅未装裱的通草画。
去年五一的时候,纪风悬回了趟老家,那时他和唐矜还没有分手。父母倒没有说让一定要他把唐矜带回老家,但他们在一起两年,过年都是他迁就唐矜,陪她回谷通过。去年刚过完年,他跟她提下次一起回抚川省过年,唐矜答应了。
女友愿意千里迢迢跟自己回寒冷又贫穷的老家过年,他很高兴,是真的高兴。
唐矜说她怕冷,他说只管去,冷不着。他提前照着唐矜的尺寸买好了冬衣,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整套过冬的装备,寄到老家让父母收件。
后来还没到冬天,没等到在一起的第三个春节,他们就分手了。
那幅通草画,是他在老家走遍了好多街道找到的,上面有一小片田地和一间春意盎然的小木屋,落日余晖下,一对年轻夫妇身着粗布麻衣,面带微笑地看着彼此,在木屋前勤劳地干活。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不过,后来他多嘴问了一句,对未来生活有什么样的期待,女友说喜欢大都市,想住大房子,开跑车,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最好是平时进都不敢进的高档品牌店,闲暇时可以听着高雅音乐,品着红酒和甜点……
他最终打消了送出这幅通草画的念头,重新寻找了一幅都市风格的送给她,还没有装裱好,这幅画中描绘出的奢华生活已经永远不会在他们二人的未来实现。
“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视频里愈远问。
愈远雷打不动又要跟纪风悬视频,纪风悬拗不过,于是两人再一次跨越几千公里做彼此深夜的天使。
“能用的送人,没用的扔掉。”
愈远看到了里面的女性衣物,心里如明镜一般,“你……不难过吧?”
“有什么难过的。”纪风悬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愈远瞧着他脸色正常,就放下了心,“那就好。嘿嘿。”
“傻笑什么。”这人莫不是过年吃太多撑傻了吧。
母亲上楼来送粥,纪风悬开了门,“我收拾出来一箱东西,你看看有谁需要的,拿去送人吧。没人要就扔掉。”
纪母往箱子里看了一眼,“怎么没人要!这东西好得很,衣服还这么新,可惜小了,不然我都能穿!明天去你外婆家,你舅妈那闺女个子小能穿。还有这些个玩具,隔壁阿兰他们家的小子铁定喜欢。”
“那行。”
纪母把箱子拖出门口,纪风悬追出两步往纪母手上塞了个口袋,“这些……扔了吧。”
若纪母当时打开口袋看,会发现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手账和一沓信件。若手机对准母子俩的方向,愈远会发现纪风悬或许没有那么无所谓,他脸上还是会有一丝黯然和无奈。
“纪科,你为什么不去相亲?”愈远靠在床头,手不停地往前抡着什么东西。
纪风悬也不避着摄像头,把身上的那件衣服随手一掀,脱了下来,换了一件短袖,捧起碗吃十谷粥,问道,“你在扔什么?”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嗯,确实是有八块腹肌。
“哦,大爷。”愈远把镜头对着被窝上一次次疯狂往主人身上冲刺,又一次次被主人扔出半米远的小奶猫,“来,跟爸爸打声招呼。”
“……”
纪爸爸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大爷”是哪位。
大爷冲到愈远的身上,愈远托着它,大爷看到了视频里的纪风悬,顿时安静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
“那你是它的谁?”纪风悬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这问题蠢爆了,他为什么要去掺和神经病的世界。
“我是它的主人。哈哈哈!!”
“……”
主人和爸爸有什么不同?果然,神经病的世界不是谁都能懂的。
“你还没回答呢,为什么不去相亲?”
“什么为什么,没意思。你没少挨催吧,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我没被催。”
“为什么?”
“我优秀啊,我有地位,我在家说话掷地有声。三姑六婆不敢有异议。”大爷忽然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弱弱地“喵”了一声,那叫声中满满的质疑,姓愈的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好像人家纪风悬不优秀没有地位似的。
“在我心目中,你的脸皮厚度现在已经排第一了。”纪风悬说道。
“原本的第一是?”
“城墙。”
“喵呜。”大爷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
好啊,纪科居然学会打趣他了!不生气不生气,算了算了。
“看在你把润肤油带回家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说是这么说,愈远脸上一点也没为城墙的事生气,反而还有些高兴,嘴角忍不住上扬。
“是啊,大老远带这个东西回来,过安检还被安保人员盯了好几眼。不带你能放过我?”
“不能。我看看你的手,好点了没。”
纪风悬只是在昨天晚上睡前涂了一次,白天要干活就没涂,不过过了一整天,现在已经看不出来涂过了吧……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手,捧着碗的手暴露在视频里突然感觉像是扎满了针,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心里一虚,身上冒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好多了。”纪风悬岔开话题,“对了你那油上哪买的?我妈喜欢用那油。”
那手油外壳精致,上面一个中文字没有,虽然纪风悬学过好几门小语种,不过并不包含这个国家。
“我在国外买的,这个牌子不在网上销售。回头我让国外朋友给我寄过来。这个系列有专门涂脸的,阿姨要是喜欢用,我给她带。”
“多少钱?我把钱转你。”
“哎,不用了。”
“不行。多少钱?”纪风悬直觉这玩意儿挺贵,还听母亲提了一嘴,说这个牌子上过“国际品鉴大赏”,这是个云集世界优秀品牌的节目,能上这个节目的品牌实打实的是好品牌。
愈远毫无所谓道,“你给不起。”
果然!就说不是普通的东西。
“因为我的心意是无价的!你给我治脚,给我买药,我还蹭你这么多顿饭,你也没问我要钱。”愈远瞪着虎眼,这是纪风悬第二次看愈远炸毛。
上一次,也是为了这个油。他“唰”地站起来,气势汹汹瞪着虎眼,说要亲自帮自己涂手。
趴在主人肚子上懒懒入睡的小奶猫被惊动,甩了甩小脑袋,耳朵立了起来,看看纪风悬,又看看愈远。
愈远看纪风悬没说话,等了一会,语气有点迟疑,“是不是,违反你单位的纪律了?没关系的吧,又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我也不求你办事。我就是,就是图……”他蓦地止住了话音。
“图什么?”
愈远眼睑一垂,羽扇般又长又软的睫毛遮住了眼神里的情绪。
“图你过得好。”
图你过得好。
那只是一句呢喃,两片薄唇只是微微动了几下。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又或是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风声擦着树木、屋檐、街角而过,传来模糊的“呼呼”声,肉眼可见的冰晶点子从天幕飘下。不知是不是纪风悬的错觉,房里却盈满暖意,满到小小的房里再也关不住,蔓延在他脚下的这片地上。这个被雪覆盖得只剩灰白的小县城,忽然之间像是恢复了斑斓的色彩,大地春回,草长莺飞。
小奶猫警惕了半天没动静,尖尖的小耳朵服帖地盖下来,又蜷起毛茸茸的身体,找了个惬意的姿势窝在主人的肚子上接着睡去。
雪夜寂静,时光如同静止。
“愈远。”纪风悬沉沉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我俩认识半年不到,除了频繁的闲聊以外,就只一起打过几场球、吃过几次饭,但我已经把你当朋友。”
纪风悬放下碗,看着视频里的愈远。
他真是个不错的大男孩,阳光、单纯、热情、真诚,甚至还有些可爱,这些美好的词交汇、融合,掰烂了揉碎了混在这一张面孔上,是这么天然适宜。
“即便是这样你也要明白,任何关系都要符合正常规律、按照正当规则和次序走才能安然无恙地发展下去。你不能试图僭越它,超过自己的本分行事。现在你还是学生,没有收入,你就没有资格送人贵重的礼物,还跟我叫嚣。”
愈远静静听着,没有反驳,纪风悬少见地一次性跟他说这么多话,还这么认真。纪风悬说已经把他当朋友了,他心里一阵欢喜,但高兴之余他又郁闷得很。
纪风悬说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可是……
他要怎么办呢?
这分明是一条需要他鼓起勇气硬闯的路啊。
那假如,我想和你发展成“不那么正常”的关系呢……
假如我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和你相处着,有一天,会不会就这样看着你牵起别人的手,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一起走过长长的红毯,互道“我愿意”?
在很久以后他们彼此熟悉,纪风悬才知道原来他以为的愈远不懂把握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非常多余的担心,愈远对一切的熟人和生人有一套特别有个性的相处之道,心如明镜,游刃有余,甚至可以算得上睿智。
愈远的矜持、傲气、疏离、独立,在遇到他时成了例外,也只对他一个人而已。
“……你明白吗?”
“嗯嗯,我知道了。”愈远乖巧地答道。
纪风悬见愈远一直在专注地听讲,现在又虚心采纳别人提出的建议,感觉这孩子真不错,孺子可教,他心下欣慰,拿起碗又开始吃粥。
只听愈远内疚地补充道,“纪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感到十分羞愧。我目前没有正式工作,收入也不算高,只比贵局的雇员和事业编要高一些,就洋洋自得、妄自尊大,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实在是太不应该。我以后一定会注意,不要买超过自己收入的百分之二十的礼物送给你,要买一些实用实惠的礼物给你,以后会把我兼职的工资条拿给您看,请您作指导批评和随时监督!”
“?!”纪风悬一口粥卡在喉咙里。这小子去兼职了?!不对,他家饭店在望源市有分店,这小子应该就是在家帮个忙吧,纪风悬当即问道,“你在哪做兼职?”
“哦,在中龙世纪城。那里的渝香园,我就在那兼职,每周一三五晚上过去,没课的时候也会过去半天。”
纪风悬知道那个地方,是个非常高档的会所,应该是望源市最上档次的接待会所。他们单位有高层领导来访就经常选在中龙世纪城接待。渝香园是会所里面的高级餐厅。
“周一晚你不是跟球会打球了吗?”
“跟人调班了,我做大厅经理,大厅经理有两个,每天晚上只要有一个在场就行。我和另一个经理调班,周一她替我上,周二她有事,我就替她上。白天有接待员和服务员,不需要一直守在那。每周打卡次数和工作时长达到了要求就行,其他的自己调整。”
纪风悬不做声了。
人读书期间奋发图强,知道利用业余时间去兼职,合理安排自己的学习,学习、运动、娱乐、社会实践,统统不耽误,身为一个大饭店的太子仔,靠自己的双手赚取自己的零花钱。
人用工资的百分之二十买个小礼物送人,人家有什么问题。
没有的。
纪风悬默默回想自己读书的时候做兼职,还没人愈远赚得多。一时之间他的表情古怪,瞪着愈远不知该说什么,愈远则是一脸无辜地回看着纪风悬。十秒钟后,纪风悬偃旗息鼓,低下头吃粥,选择结束这个话题。
“问你一个问题。”纪风悬说道,“你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憧憬吗?”他刚问出口又后悔了。
这小子的回答八成是我希望我有一屋子的猫并且我们一起健康成长。
“我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只要和他一起,什么样的生活都行。”愈远回答得很快,想都不需要想,脱口而出。
“就这么简单?”
“嗯。他想流浪我就跟他去天涯海角,他想安稳我就和他一起守着我们的小窝过平凡的日子,他想建功立业我就替他解决后顾之忧,他想及时行乐我就陪他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三节
初五那天,纪风悬跟几个发小吃完饭回到家。雪下得很大了,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很深。纪风悬想起上次说下雪愈远很兴奋,那时雪太小,拍出来的照片上一点也不明显。
他出了院子,来到树林旁边的一块空地,拍了一张他们县城大景。
【纪】:[图片]
【猫爪怪】:你怎么不堆雪人?
那有什么难的。
【纪】:那我就堆一个你吧。
【猫爪怪】:期待你的作品!
十分钟后。
【纪】:[图片]
【猫爪怪】:??!!
作者兼摄影师纪风悬把新鲜出炉的作品给愈远发了过去,只见雪地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雪猪,又肥又宽的大耳朵竖起,四肢粗短,鼻子中间戳了两个洞作为鼻孔,下面贴了一小块红色的东西做嘴巴,是一片红萝卜。眼睛处塞了两颗黑葡萄,仔细看那黑葡萄上还剪了几条小枝杈做眼睫毛。憨厚又可爱。
【猫爪怪】:那堆一个你吧。
十分钟后。
【纪】:[图片]
只见照片里出现一个漂亮的雪人。高大帅气不说,装扮还特别豪华,它戴了黑色的圆顶帽,烟灰色的围巾在脖子上打成优雅的节垂下,五官清秀,只不过嘴用一条横着的小枝代替,像一片抿紧的嘴。
这人,堆个雪人都不是笑脸。
又过了十分钟。
“猫爪怪”的头像换了。从万年不变的猫换成了别的物种——雪人。
那是两个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雪人加上一只雪猫。一个高大帅气,戴着黑色圆顶帽和灰色围巾,两条枝杈左手臂,右手臂上绑了一个羽毛球拍。
旁边的那个雪人瘦小一点,它戴一个白色圆顶帽和红色围巾,五官精致,与旁边那个大雪人不同的是,它的嘴用一条铁丝做成,那是从一个红色衣挂上剪下的一截,被掰成光滑圆润的弧形,一张灿烂的笑脸。
它脚边挨着一只雪猫,耳朵一只竖起一只折起,猫唇活灵活现地分成三瓣,尾巴高翘,让人感觉很神气。
假期余额不足了,纪风悬一进门就看见堆在客厅中央的两座“大山”,纪父纪母不停地运送,给“大山”添砖加瓦。
“这是要干什么?”
“回来了?给你盛碗面,刚下了面条。”纪母对着厨房里的纪父喊了一声,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绳子和剪刀,又拿了几个大蛇皮袋。“这些都是给你明天带回去的。”
纪风悬蹲在那两座“大山”旁边。
光大白菜就装了两麻袋,还有辣椒、芹菜、包菜、菠菜、白萝卜,三扎土鸡蛋整齐叠起,一条大猪腿,好几大袋猪肉,一大捆腊肉和红蘑菇。
“厨房里还有一只鸡一只鸭,今早上刚杀的,你爸正在给你装。”
纪风悬的目光终于从两座“大山”的山脚扫到了山顶,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忧愁,半宿发出一句总结陈词,“太多了吧。”
“多什么!你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一个人,这点东西提不回去?家里那大行李箱能装下!你拖回去,上下车辛苦些,在路上也不用你来驼,上了车就好了。这些菜都是我跟你爸平时在家自己种的,鸡鸭也是自家养的,无污染,健健康康吃了不放心吗?你上外边哪儿买得到?那猪腿猪肉是你姨奶奶家给的,他家养的大肥猪年前杀的,肉都是新鲜的。再说了,就你们单位开工早,超市还没开门呢,你上哪买菜去?”
我们单位也不是没有食堂。
今天早上,纪风悬的朋友圈里开始陆续有人晒车后箱。年纪轻的发的各种车后箱、年纪大的发的各种给儿子女儿装的车后箱,他给这两座大山拍了照,发到朋友圈上:我没有车后箱。
接着就引来了众多的点赞和足足四个屏的评论。
骁小帆:纪科,你赢了。
文广新局阿柯:[哭笑不得][哭笑不得][哭笑不得]
王子蔚: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隐形土豪。
余安:吃多点打球会厉害点的吗?
执行二科范平山:什么时候请吃饭?
常巧:亲,你这是要把菜市场搬回来吗?!
刘书诚:吃不完我们可以帮你吃的。
梁俊毅:吃不完我们可以帮你吃的。+1
薛主任:小纪伙食不错啊。[点赞][点赞]
妈:[笑脸][笑脸]一星期都不用出门买菜了。
邢局:能吃是福[点赞][点赞]
企业-望源市乐帮饮食服务有限公司小王:营养均衡、平衡膳食、化繁为简、同类互换,乐帮饮食教您粗细搭配、荤素搭配、色彩搭配,合理安排三大营养素。
……
最后,在纪风悬的努力下,两座“大山”减轻了一些,变成了一座“大山”,他的行李箱本来还有许多空余,现在已经被装得一条头发丝也塞不下了。纪父纪母还另装满了一个大背包,也全是吃的。
晚上十一点。愈远来电。
下午不是才聊过吗!敢情昨天跟这小子说的话都白说了,正在收拾行李的纪风悬头有些疼。
“嘿嘿,晚上好。”愈远的声音愉悦中带一点点疲惫。
“嗯。”
“让我猜猜你在干什么。”
“……”
“你一定是在健身。因为你怕吃得太多了,八块腹肌保不住了,胖得不敢回来见我哈哈哈哈……”
“……”
“哎呀……我不会嫌弃你的。放心啦。”
听到愈远的呼吸有些急促,那边的声音是在室外,纪风悬想起愈远初五回望源,“你今天回望源了?现在还没到?”
“下午就到了,刚刚打完球。”
“今天球馆就开了?”
“开了呀,人比较少。”
“那你很拼嘛。”
“我都快把自己感动哭了。你没看见,我今天特别厉害。”愈远走到宿舍楼下,找了路灯旁一张长椅坐着,把大衣紧了紧。“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不是说了么,明天。”
“我想再确认一下嘛。飞机吗?”
“嗯。”
“几点?”
“中午一点。”
那就是四点的样子落地了。愈远默默地算了一下。
“好,那你早点休息。”
“??”
纪风悬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哪一次不是拉着他聊到深夜,猫头鹰都睡了,还有说不完的话,今天这么爽快结束聊天,他还真不习惯。
“……喂?信号不好吗?”愈远问道。
“你到了吧?”
“在楼下了。哦对了,明天你记得……先吃饭啊。”
这一句话轻轻柔柔,可能因为说话的人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是作为特意补充单独说出口的,说到最后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反而带出了几分暧昧。
纪风悬久久没回音。
一秒一秒的安静,愈远心里麻痒一片,不安像是可感知的重量,随着这无形无影的滴答滴答声,一砝码又一砝码地添加在他敏感脆弱的心上。
他心上的托盘怕是纸糊成的,即将承受不住,要被他深藏已久的沉甸甸的秘密捅穿,一起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倾泻下去。
“好。”
愈远的心“砰”地落到地面上来。
“晚安。”
第四节
纪风悬把行李打包好,中午一点的飞机,县城到市里的机场要将近两个小时,九点钟就得从家里出发。春节返程高峰期,他得再提前一些出发。
他站在窗前,看着无尽夜色中的延河县城,突然有些伤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只感觉一年又一年,连他处于时代末梢、荒颓落后的家乡,都有了许多振奋人心的变化。
可他的人生像个无止境的大圈,他闷着头不停地奔不停地绕,曾经以为自己走出很远,拥有很多,包括幸福,到头来发现只是回到原点,只不过徒长了些年岁,平添了几分见识,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寥寥无几。
人怎么样才能活得开心,要拥有多少,才能圆满地过完余生?
他想起那晚愈远的话。
——我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只要和他一起,什么样的生活都行……
——他想流浪我就跟他去天涯海角,他想安稳扎根下来我就和他一起守着这个我们的小窝过平凡的日子,他想建功立业我就替他解决后顾之忧,他想及时行乐我就陪他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试着去体会了一下愈远的这种快乐,却无论如何不能感同身受。
他再尝试着体会唐矜的快乐,住大房子,开豪车,出入高档餐厅和娱乐场所,买高级品牌的衣服……更加产生不了共鸣。
算了,不想了。可能是太久没回老家了,临走时有些感慨,以后一定常回来。纪风悬想。
他洗漱完毕回到床上,看到“攻破羽际”里有很多条新消息。
大概就是初五球馆开工了,有几个人耐不住了要约球,再往下就是报名帖,然后就是刚刚他们打完球的讨论,上一年未了结的恩怨要了一了啦,没来得及进行的决胜局要进行一下啦,谁谁谁过完年球感直线下降啦。
纪风悬手指快速划动,一目十行地略过这些闲聊,划到某处突然一顿,往回翻了翻,一堆闲聊中夹杂着两句意义不明的对话。其中一个人的头像是愈远。
【小张A-望源农行车抵贷】:@猫爪怪没事吧?今晚不好意思!十分抱歉!
这条消息是他们今晚打完球后发出的,就在半小时前。后面跟了几条别的闲聊,再接下来看到了愈远的回复。
【猫爪怪】:没事,别担心。@小张A-望源农行车抵贷
一直划到最新消息处也没有再看到他俩的对话,别的人也没有聊到这个话题。到底是什么事?
纪风悬点开愈远的对话框。
【纪】:你今晚打球怎么了?
【猫爪怪】:[疑问][疑问]没怎么啊。
【纪】:你和小张在群里聊的那是什么意思?
【猫爪怪】:哦……那个啊,没什么,就是我不小心被蹭了下手。
【纪】:蹭哪了,怎么弄的?
愈远那边顿了顿,发来一条长语音。
“今晚跟小张搭档,练了几个球之后,对方让开球,球打过来我就直接伸手去接球。小张没听见,结果他挥拍碰到我的手。”
纪风悬一下就明白了。
小张和愈远搭档打球,开打之前大家习惯先拉练几个球,对方感觉可以开球了,把球打给愈远示意发球。愈远用手去接,而小张没听见,以为对方打过来还是拉球,就挥拍出去,正好挥到愈远手上。
小张那个年轻人纪风悬有印象,虽然不是专业运动员,但一身蛮力,劲比较大,球速快,出手狠辣。
“你的手,拍个照我看看。”纪风悬回了一条语音。
“不用啦,又没什么大问题。”愈远回复道。
让你发就发,磨磨蹭蹭的不听话!你知道什么问题大什么问题小!
纪风悬把手机往旁一扔,有小小的想把愈远打一顿的冲动,也不知道这股邪火是从何生起的。
一分钟。
两分钟过去了。
纪风悬按亮手机,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再次往旁一扔。不发拉倒。
三分钟。
四分钟过去了。
纪风悬觉得莫名其妙得很,他居然在为一件这样的小事,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跟一个小男孩怄气、僵持,他使用的办法居然还是冷战这种消极的手段。
而对方到底有没有在意这种僵持都不知道,可能还在逗着猫玩呢吧!
纪风悬抓过手机,猛地按亮。
图片发来了!在第三分钟的时候。
到底还是愈远先拗不过。
愈远的左手小臂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血赫然浮现在纪风悬眼前,看得纪风悬一阵皱眉。就连俯视视角拍摄的照片都能看出肿得厉害,那小张的挥拍力气不是盖的,这一拍甩到肉上,想都能想到有多痛。
不过伤处是在小臂中间段的位置,万幸只是打在肉上,要是再上两寸,就要伤到腕骨了。
需要个药膏,不行,上次给他的是活络筋骨的。对了,家里的药箱有专门除淤散瘀的药。
要是自己在望源就好了,纪风悬有一瞬间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学校里有药店没?去药店买个散瘀血的药膏。同样是先冰敷,明天晚上再涂上药用热毛巾敷。”纪风悬一串语音噼啪说完。
“哦……好。”愈远的声音跟呆头鹅一样,“咦……明天,你回来了……”
纪风悬一愣,是哦,“你不买药也行,明天我拿给你,但是你得冰敷,有冰袋没?”
“有,你给我的,宿舍小冰箱里放着呢。”
“去,现在就去处理!”伤成这种颜色,也不嫌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