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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过年 “就叫‘大 ...

  •   第一节
      等重点补助的评审完全结束,资金下达请示提交,班子会讨论通过,一切就绪,资金从市局账户拨往全市七百多家企业账户,离过年不到半个月了。
      局里开始弥漫着放假前愉悦,科室里的闲聊话题从谁家奇葩婆婆又找事了、谁家孩子在幼儿园磕了脑袋、谁离职后的新单位待遇差了、谁家小母狗跟外面的野公狗跑了变成了如何拼假能拼得最长天数、抢票技巧分享、年货好货链接推介、对付老家三姑六婆催婚催生的绝招交流等。
      大家一半的心思都已经飘走,随着日历上一格一格逼近画红圈的假期,勾在沿着铁轨上飞驰的车轮上,挂在穿破云层的飞机尾翼后面,提前去到了那个最温馨最挂怀的地方。
      年关将近了。
      纪风悬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揉了揉鼻梁。这几次球群里报名打球的人少了一些,过几天会越来越少。小部分的人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企业放假放得早,而他们要在岗位上坚守到年二十九。
      他把手机相册打开,今早去工信局开会,有几页重点内容他拍了下来,他转发给了江满星让她整理成文字版。手指一划正要退出,相册里有一个小格子赫然映入他的眼,在众多表格截图、通知文件截图、会议照片,还有小部分景色照片中,那一张照片显得十分特别。
      是那个威武坚毅的将军。
      他忍不住点开,观赏了好一阵。虽然照片里的帅气都要溢出屏幕来,但他还是觉得愈远笑起来最好看。
      他觉得他快要集齐这小子的晴雨表九宫格了,应该没有什么表情他没见过了吧?开心的,自恋的,安静的,使坏的,乖巧瞌睡的,微怒的……哦,还有前两天有幸见到的哀怨的。
      事情是这样的。愈远发现了纪风悬的手干燥,隔天就给了纪风悬一支润肤油。纪风悬本来就没有涂护肤品的习惯,拿回家就放那了。再隔了两天打球的时候,愈远看到纪风悬手上没有涂油,仍然是干得不行。更巧的是,那天下午梁俊毅在文印室搬档案,纪风悬去拿打印好的材料,顺手帮梁俊毅抬了一把,起来的时候手不小心蹭到了桌角。那是局里最老最残的一张旧桌子,桌角磨损严重,木漆都脱落了,他左手小拇指指骨连接掌骨的关节划出了一条血痕。
      纪风悬记得很清晰愈远那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跟关切很相近的神情。愈远先是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这道伤口看了一会,纪风悬听到他说“这都出血了”,纪风悬没回答,他就一直在等着纪风悬回答,气氛很尴尬,这种感觉特别怪异,在纪风悬看来是小题大做了,不就一道小口子,出血了就出血了。
      “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油?”愈远问。纪风悬觉得这小子是误会了,误以为出血是干得开裂导致的,想解释一下,但想到自己确实是没有用那支油。只能僵持着。
      最后纪风悬妥协,准备拿出哄小孩的耐心,承认他忘了,可他刚一抬头对上愈远的眼神就愣住了,虽然可能只小心地流露出完整情绪的十分之一,但他还是看明白了那眼神里的怨,一种非常虔诚、心疼的哀怨。
      然后愈远就不说话了,拿起球拍就打球去了,打得还挺开心,仿佛刚刚这一幕不存在似的,晚上纪风悬送他回学校他也没什么异常。纪风悬就没有多想。
      又过了几天,有一晚在球场,愈远瞅到纪风悬手上的口子愈合了,二话没说,抓住纪风悬的手掏出一支油就往上抹。愈远怕纪风悬不配合乱动把手弄伤,所以抓得很松,两双男人的手本来就不细腻贴合,油往皮肤上一倒,更加滑不溜秋,纪风悬一抽就抽开了。
      愈远倏地站起来,虎眼一瞪,高挑的身材把球场的灯光遮去了大半,纪风悬被挡在阴影里一阵错愕,只听愈远干脆无比地说道,“别的时候你不爱涂就算了!打球动作大,皮肤裂开之后很难愈合回来,你想以后都这样吗?!”
      纪风悬可谓是惊呆了,一方面他没想到一向脾气好的愈远会冲他说这么一番话,另一方面是愈远说这么一番话的目的是为了这么一件事情。但他惊讶之余,他居然觉得小子的话有几分道理,让他平时有事没事涂手他不习惯,但是关系到打球,这就令他更容易接受。
      还是很怪异,说不出的怪异泛滥开来,纪风悬不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就这样任由自己的手再次被轻轻抓住,愈远沾了一层亮色的手覆上他的手,严丝合缝地在手背的每一寸皮肤揉着,“以后冬天……我只要见到你不涂手,我就亲自帮你涂。”愈远低声道。
      纪风悬终于确定这种怪异来自哪里。
      从来没有一个人为这样的事情坚持,甚至不惜跟他争执。
      两人自那天开始就有些别别扭扭,愈远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该笑笑,主要是纪风悬,回复消息无论是速度、频率、字数和情绪表达程度都比以前下降了一半,聊天对话框一直都是愈远在刷屏,明显就是为了缓和气氛。早安晚安,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约球约饭,最近两天纪风悬干脆看都不看了。
      纪风悬又抿了一口茶,好像很久都没收到愈远的消息了?
      纪风悬关掉手机相册,打开微信,聊天界面是各种人各种群的未读消息,往下划了三个屏才看见愈远的名字。他的对话框以前都是排在第一的,任何人和群都挤不下来。
      纪风悬点开一看,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天前。
      【猫爪怪】:我回家了。
      他回家了。难怪,这两天没见他报名打球了。
      纪风悬再往上翻了,看着这小子热情地分享生活,自己却寥寥几个字回复,冷漠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有些小气了,气量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小男生。纪风悬对着自己那几个冷漠的字眼做着深刻检讨。人家送你一支润肤油,还帮你抹手上,虽然方式是那什么一些,但人家是好心好意。
      哦,对了。愈远可能想起以前脚崴了,被自己照顾过,所以现在也用这样的方式来作为回报。人家有什么错呢?没有的。
      那为什么不搭理人家呢?
      纪风悬深深反省之后,噼啪就打出了一行字,为了显示出诚意,还把这行字拆成几句来说。
      【纪】:是回雍安吗?
      【纪】:现在到家了吧?
      【纪】:吃饭了吗?
      不一会儿就来了回复。
      【猫爪怪】:前天就回来了。刚吃完饭。给你看看我家的猫。
      纪风悬以为会是一些乖巧可爱的猫,像愈远的头像那种。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愈远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视频里他盘腿坐在地上,把猫粮倒到一个小碗里,拌入了奶。一只毛色灰白相间的小奶猫不安分地蹲在旁边。这小奶猫对食物的兴趣明显没有对人的大,它用四肢和头缠着旁边这个人类,撒泼打滚像疯了似的。
      愈远弄好了猫粮,放下奶盒,刚腾出手立即被猫缠着不放。小奶猫躺卧在地上,四脚朝天抱着愈远的手,没长出什么牙的小嘴一个劲地啃着愈远的手指,小尾巴一甩一甩,发出舔舐的声音。愈远试图抽出手,它不依不饶抱着不放,愈远试图把它抓起来,它又殊死反抗,小爪子又推又挠,跟这只人类的手做着莫名其妙的纠缠。然后视频就结束了。
      纪风悬突然觉得小奶猫撒泼耍赖的劲头有些眼熟,看愈远被缠得没脾气,他竟然有小小的解气。
      【纪】:动物有时候还是挺随主人的。
      【猫爪怪】:??!!
      【纪】:你给它吃的什么?
      【猫爪怪】:奶糕。这小东西的伙食比我好多了。
      【猫爪怪】:我想念你做的饭了。
      你一大饭店家的太子,跟我说这些。
      【纪】:在家待几天?什么时候回望源?
      【猫爪怪】:你想我的时候。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愈远对着再也没有回复的聊天框,一阵失落。他差不多摸清楚了,这位纪科长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是个薄情狠心的主儿,玩得一手好冷战。可他就是拿人家没办法。
      愈远叹了口气,只好投降,拯救被自己聊死的天。
      【猫爪怪】:你呢?回去过年吗?
      【纪】:嗯。
      【猫爪怪】:几号走?什么时候回粤珜?
      【纪】:三天后的飞机。我们就七天假。
      【猫爪怪】:那我初五回望源。
      【纪】:学校都是过了十五才开学吧,你不在家多待几天?
      我想早点见到你啊。
      愈远捧着手机,没把这一句话打上去,他看着死缠烂打的小奶猫终于闹累了,把泡着奶糕的小碗推到它面前。
      【猫爪怪】:我要提前回去修炼球技,等你们过完年都胖三斤,连球拍都忘了怎么拿,就是我笑傲望源羽坛的时候。
      【纪】:你的球技什么时候能有你吹牛的一半水平,也够你在望源羽坛立足了。
      【纪】:你的猫到底吃东西了没?
      【猫爪怪】:在吃了。
      愈远又发来视频。恶魔一样的小奶猫试探地嗅了嗅小碗,埋头开始吃奶糕,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吃得太急迫,掉出来两块。等它把碗里的奶糕吃完,愈远在掉出来的奶糕旁敲了敲,小奶猫又把地上的奶糕卷进了嘴里,末了小舌头在嘴边一舔,满足地抬头。
      小猫发现主人正在用一个奇怪的东西对着自己,注意力又转移过来,它用扒着愈远的腿人立起来,后肢一蹬跳上了愈远的腿,冲着摄像头就凶猛地撞过来,愈远“啊”了一声,画面一晃,视频结束了。

      第二节
      年二十九下午,科室里还剩梁俊毅、周桥和骁小帆三个本地人,纪风悬跟他们告别,在望源寓翔机场乘上了飞往抚川省苏木市的航班。两个半小时后下了飞机,再乘坐班车到了老家所在的县城延河县。出了县汽车客运站就看见家里的车停在路边,父亲站在车旁等候。
      晚上十一点半,纪风悬洗完澡坐在自家的客厅里,陪爸妈喝茶聊了会天,便被赶上楼休息去了。
      他把行李箱搬上三楼房间。多年闲置的房间一丝霉味也没有,他知道是母亲提前打扫过,日日通着风,窗帘、地毯、床单、被套洗得干干净净,床铺铺得平平整整,松软的被子散发着阳光的香味。他倒头一摊,大字型砸在床上,从衣袋里掉出来的手机一闪,应该是愈远,纪风悬想起还没给他报声平安。
      【猫爪怪】:到哪了?
      【猫爪怪】:下车了吗?
      【猫爪怪】:有人接吗?
      【猫爪怪】:到家了吧?
      【猫爪怪】: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了。
      【纪】:到了!!
      这一路上,他手机里少有地安静,科室的崽子们也不闹了,局工作群里除了办公室发的春节注意事项以外鸦默雀静,企业群里咨询各种业务的人一声不响了,各个羽球群不再约球,大家转发着各个球馆春节闭馆的消息,把年底最后一场球的输赢和恩怨暂时封存,留到来年再一决高下,互道平安后也各自潜水了。
      纪风悬像是脱离了望源,在高空中穿过片片云层,一个个熟稔的脸孔和熟知的事物在脚下慢慢缩小、后退,直至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被云海遮掩,他飞去了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唯有愈远,还牵在他的身上。
      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一回头,白云茫茫的尽头,始终能看到愈远,等着他来背,等着他来接,等着他的回复,等着他回来。
      从去往机场开始,愈远就一直追踪纪风悬的行程和地理位置,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刚过完机场安检,愈远就来消息了,提醒他先吃东西。机场的餐厅不划算的,他也不饿,懒得去买,愈远以开视频聊天为要挟,他只好去真功夫里吃了一份咖喱鸡肉饭。
      后来飞机遇强烈气流颠簸,延迟发放飞机餐,前后左右的人饿得不耐烦,飞机上一片吃零食的声音,他得以十分从容地看杂志。落地后又是找车又是安检,直到十点多回到家中途都没有机会再吃东西。
      纪风悬回完消息把手机往床头柜上放,一歪头看见披在椅背上的大衣。那也是愈远提醒他穿的。
      飞机刚落地,愈远的消息就准时发到,叫他马上换好厚衣服,戴好围巾手套。他是北方人,自然是有添衣保暖的意识,但那时他忙着找班车领行李,未必想得起加衣服,等想起了,路途中他也懒得翻行李,大概会穿着粤珜省的装备到家。
      “像这样,穿好衣服。”愈远在微信里说道,然后发来一张照片,那只小奶猫蜷成一团趴在小窝里睡觉,身上被穿了一件特别喜庆的红色唐装小衣服。于是他在行李领取处哭笑不得地换上厚外套。机场有暖气,上班车前他热得冒汗,那班车的暖气有点毛病,不那么暖和,出了机场越开越远,车上气温越来越低。
      抚川省还是很冷的,好在听了愈远的。
      纪风悬把洗漱包从行李箱里抽出来,“咚”,一个东西在箱子里滚动。
      是那支润肤油。
      在望源的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纪风悬再三犹豫,最后决定把它带上,这个决定里有百分之十是认为能够用上,百分之二十是因自己多日没搭理愈远而感到愧疚,有百分之七十是屈服于愈远扬言以后要亲自给他涂手的淫威。
      纪风悬洗漱完毕,去拿了块垫子铺在地上,准备练一练。北方的冬夜太安静,放个音乐吧。他神使鬼差般点开愈远的朋友圈,找出那首《在水一方》的链接。
      幽远的乐声流淌着,清冷声线在床头灯下悠然而起,环绕着地上做平板支撑的人,在他乌黑的发顶来来回回萦绕几圈,擦过他的唇角、鼻梁和脸颊,缠挽在他肩背上,轻柔拂过他的腰腿,在他光裸的脚踝上转了个圈,又勾上了窗帘的流苏,盈盈沾染在玻璃窗上。
      明天要下雪了吧……
      手机屏幕上进度条缓缓推移,链接里显示的仍然是随机给音频配的标题和图片。系统可能尚未开发得十分完美,像抽了风似的时好时坏,给愈远这段音频配的标题配的是一串粗暴的乱码,给配的图却让人感到称心合意。
      那图片随着音乐正在慢慢地旋转。
      那是一张风景图,一条并不宽敞的河,从图片左下角蜿蜒流入,越流越宽,越流越远,流入远方层峦叠嶂的青灰色的群山中。河上漫着白茫茫的雾气,两岸有小片稀疏的芦苇丛,还有一叶扁舟,在水上静静漂摇。

      第三节
      年三十一大早,纪风悬起床帮父母打扫卫生。其实也不怎么需要打扫,平时母亲在家天天打扫着,父亲的学校前段时间放假了,这几天都在家忙着。
      吃完早餐纪风悬在家门口站了一会。
      下雪了,天空中是纷纷扬扬的白鹅毛,院子的地上铺了一层厚白毛毡。纪风悬随手拍了张照片,然后把屋子里扫了一遍,拿了把铲子来到前院铲雪。
      刚起床时愈远就来过消息了,说是家里饭店这几天忙得不行,他被抓去做苦力。他发来照片,照片里他走在街上,军绿色的修身夹克里面是圆领薄毛衣和衬衫,刘海吹到了一边,露出一小块额头,笑得清爽。
      比较违和的是腹部鼓鼓囊囊,口袋里钻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两只小爪子,两只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直不愣登瞅着镜头。那只狂躁的小奶猫被他塞进兜里,一起带去做苦力了。
      纪风悬说老家这边下雪了,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愈远直嚷着要看。院子里的雪景其实没什么看头,可愈远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接连发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灵魂拷问。
      【猫爪怪】:你家院子真大,可以打雪仗了!!
      【猫爪怪】:衣服是不是能自己立起来?
      【猫爪怪】:栏杆真的是甜的吗?
      【猫爪怪】:在室外喝水会怎样?
      【猫爪怪】:尿尿真的会冻住吗?
      纪风悬:“……”
      中午纪风悬和父母三人回了村里,又是一番收拾,简单弄了午饭。下午纪风悬出了门,先把奶奶接到了家里,然后又去了趟县里,按母亲的吩咐去□□联、爆竹、花卉和年夜饭的食材。
      大约有四五年没回来了。
      老家的景致没有太大变化,街道宽了些,从前的那些店铺,小旅店、小餐馆、杂货店、小超市,有些还在,有些已经看不见了,还多了几家潮流感十足的发廊和餐厅。
      路边停着一些私家车,其中几辆价格不菲,从这个小地方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在外摸爬滚打个几年,携妻带子荣归故里。
      走街串巷卖瓜子花生红枣的三轮车年复一年存在着,只是拉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些久违的面孔迎面而来擦肩而去,互相大声寒暄着,推开了幼时的记忆之门,在年岁间模糊的区域渐渐被点亮,又熊熊燃起那永不熄灭的人间烟火。
      还是老家有年味儿。纪风悬的脑海里应景地响起愈远那魔性的“恭喜恭喜”,他忍不住笑了,拍了几张照片,县城喜气洋洋的街道,来往的车和人,热闹的菜市场,一片红火的花市。
      一辆买冰糖葫芦的三轮停在路边,泡沫柱上插满了圆滚滚的冰糖葫芦串。那一颗颗山楂红彤彤黄晶晶,饱满剔透,纪风悬脚步一顿。
      再往前走几步,远看像是一家书店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书籍,其实是一个冰糕店。没有冰柜,装着各种口味的冰糕箱子就这么大咧咧地摆在店门口。冬天吃雪糕可是北方人的专利,东北大板、老冰糕、牛奶冰淇淋,还有冻梨冻柿子冻草莓。
      那小子应该没吃过这些东西吧。
      【纪】:[图片]
      【纪】:[图片]
      【纪】:[图片]
      【纪】:冰棍就这样卖,不用冰柜。
      愈远没有回复。纪风悬也不在意,今晚他家饭店应该有不少桌年夜饭席。
      四点多的时候纪风悬第三趟回到家门口,村里有些人家已经开始放鞭炮吃年夜饭了,远近的鞭炮声四起,红屑满地。他从车后厢拎出几盆花,又提了好几个大袋子回到家,全是瓜果。春联贴上了,和母亲一道把买来的瓜果点心摆好,桌椅铺开,厨房里的父亲一擦满头的汗,探出头来喊吃年夜饭了。
      晚上八点多,愈远来了微信。
      【猫爪怪】:[图片]
      【猫爪怪】:[图片]
      【猫爪怪】:[图片]
      【猫爪怪】:[图片]
      【猫爪怪】:[视频]
      愈远一连串发了好几张家里的照片。
      如果说纪风悬家的年夜饭是祥和温馨的,愈远家的年夜饭就是截然相反的一个画风。
      愈远的家就是很典型的粤珜大户人家。客厅气派又豪华,大气又厚重的红木家私,客厅里悬挂大幅花开富贵的刺绣,只见象征吉祥的牡丹肆意绽放,夺目非常。客厅和厨房以屏风和鱼缸相隔,餐厅中央是个足足能容下近二十人的雕花红木大圆桌,六门开的实木酒柜靠墙立。玄关处、茶几边、电视柜旁、阳台上,动不动就是大盆景和寓意祥瑞的玉石雕。
      如此大手笔的装潢,雅俗共存,很接地气,纪风悬奇妙地觉得愈远的家和他本人的气质有巨大的差别。
      愈远发来的照片里,豪华的客厅塞满了人,一小堆人坐在红木沙发上看电视,一小堆人在打麻将,大部分人在餐桌上。那雕花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各种调味碟见缝插针地摆着,碗碟上横七竖八地放着筷子、勺子和串菜的竹签,饮料啤酒分散堆着,最中央的大火锅盆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的多层移动餐车里还整齐地磊着未下锅的肉类和蔬菜。有些盘子已经空了,只剩些菜汁儿,但依稀可以辨认出白切鸡、烧鹅、扣肉、红烧鱼、龙虾、鲍鱼等菜色。
      纪风悬点开最后一个视频,一股热闹的声浪扑面涌来,立刻引起父亲母亲和奶奶的注意,他赶紧把声音调小。
      视频里站在C位那个中年男,大腹便便、豪气冲天,已经有些喝大了,脸颊上两抹绯红。正是纪风悬无数次在文件和企业资料中看过他名字的,愈远的父亲愈财进。愈财进手上拿着酒杯还在跟人推杯换盏,周围跟他喝酒的几个人也是差不多的状态,大声聊着笑着,说着纪风悬不太熟悉的粤珜话,像在表演群口相声。
      纪风悬还看见了假扮执法人员的愈远那哥们胡浩,他也在喝酒,看那架势就是个能喝的,几个小孩满屋子乱跑乱叫,还有一只大狗两只猫在客厅里窜。一个微胖妇人从厨房里端了一大锅汤,喊人来喝,她扫了一眼镜头这边,喊道,“仔啊,来饮汤啊!”应该是愈远的母亲,愈远应了一声。视频就结束了。
      【纪】:你不跟他们喝酒?
      【猫爪怪】:我喝酒不行。
      【猫爪怪】:你吃完了吗?你在干嘛?
      【纪】:吃完了,看电视呢。
      倒数的时候,愈远打来了电话,他那边背景声还是嘈杂,纪风悬正在院子里,和父亲准备点鞭炮。
      新年的钟声敲响,爆竹声四起,纪家院子里也响起了响亮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电话里愈远的声音,那句模糊的“新年快乐”还是传到了纪风悬耳里。
      “新年快乐!”纪风悬对着电话大声喊。
      凌晨一点半了。
      外面还零零星星有些烟花炸开的“哔剥”声,窗户被拉上,只留了一条小缝通风。
      纪风悬的手机立在床上,摄像头对着他自己,屏幕里他正在床边的垫子上做俯卧撑。零点的时候家里下了饺子,他吃了一小碗,还有些饱腹,要消消食。他头疼得很,愈远非要跟他开视频,说要在新的一年伊始之际,做彼此的天使,成为对方新年第一个见到的人。
      【纪】:不是刚刚才聊过吗?!
      【猫爪怪】:视频和语音怎么能一样。
      【纪】:不聊,我准备睡觉了。
      【猫爪怪】:我想看看你。
      【纪】:不。
      【猫爪怪】:聊一下嘛。
      五分钟后。
      “你年夜饭吃什么了?”
      愈远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做俯卧撑的纪风悬,那健硕的半截身子在屏幕里规律地俯卧又撑起,躯干、腹部、臀部紧绷直挺。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把肌肉线条展露无遗。
      纪风悬不知道,他一边练俯卧撑一边敷衍地开视频,比他正襟危坐开视频对愈远的冲击要大多少倍。
      啧啧啧,简直就是力与美的完美糅合。
      愈远撑着下巴,饱览着这具躯体的每一寸,忽然下巴有点痒,他以为是自己流下了真实的口水,趁纪风悬没注意赶紧擦了一把,却发现不是口水,是小奶猫不知何时钻过来了。
      只见小奶猫盯着纪风悬半天不动,那模样比愈远还要专注。
      ——动物有时候还是挺随主人的。
      “红烧猪肘,溜肉段儿……”纪风悬练完一组动作,坐在垫子上,看了眼屏幕,和小奶猫来了个亲密对视,顿时哭笑不得,“它多大了?”
      “一个月。”
      “它叫什么?”
      “我想想啊……”愈远略一沉吟。
      纪风悬有些期待,以愈远灵活的脑子想出的名字那一定是挺有趣的,清新可爱,或是帅气的?
      “就叫‘大爷’吧!”愈远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
      “你能不能穿得像个季节。我在南方裹着棉衣,你在北方穿着短袖。”
      纪风悬斜了一眼愈远,觉得这人对衣着、饮食有种莫名其妙的执念。大户人家的孩子,活得就是精致。
      “开着暖气呢,不冷。我在粤珜都是两件衣服过冬,单衣加外套,毛衣都不用穿。”
      “是人么?我穿成这样都冷。”
      纪风悬看愈远那厚实的毛衣和外套,“细胳膊细腿的不冷才怪,等你练到我这样,你也不冷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腹部。
      “说得这么详细有什么用。”愈远微妙地停顿了下,淡淡道,“又不给看。”
      小奶猫十分配合地“喵”了一声。
      空气静默了几秒。
      纪风悬没搭理这一人一猫,继续准备第二组练习。
      “我想去你的家乡玩,吃冰糖葫芦,去看雪。”愈远一滚仰面躺在了床上,小奶猫吭哧吭哧地爬上愈远的肩膀,窝在他的锁骨上,小尾巴一蜷,团成一个毛球。
      “欢迎你来舔栏杆。”
      “对了,你刚刚说在粤珜过冬,你之前都不是回老家过年的吗?”
      纪风悬手肘撑地,视频里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平正的肩胛骨和肩部收紧的线条,看不清表情。
      半天听不见回答,愈远托着猫坐了起来。
      “嗯。春节要值班,好多年没回老家过年了。”
      短短一句,辨不清情绪,但愈远直觉他不是那么高兴。
      “一个人过年?!”
      “在别人家过的。”
      这样啊,愈远心下明了。“老纪!!”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特别嘹亮。
      纪风悬瞪了愈远一眼。
      “你新年愿望是什么?”
      “没有。”
      “那你现在许一个。”
      “你的愿望是什么?”纪风悬反问。
      “我希望我的猫狗都健康成长!”
      “……”纪风悬第一次听到这种新年愿望,“还有呢?”
      “你……真想知道?”
      “不是很想。”纪风悬做完第二组,起来活动了一下,收起垫子,拿起手机,“你说不说?!”
      “来,大爷,跟爸爸再见。新年快乐,晚安老纪。”愈远抓起懒洋洋的小奶猫,挥了挥它粉红色的小爪子,率先挂断了视频。
      “……?!”什么乱七八糟的,纪风悬看着再无动静的手机。一个新年愿望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妈妈是谁。
      “八!七!六……”
      零点前,电视上春晚的主持人齐声倒数,窗外,睢渠湾的三条长长的海垅亮起了彩灯,勾勒出那片令无数鸳鸯爱侣们心驰神往的玫瑰花瓣。
      “……三!二!一!新年快乐!!”
      家人们共同举杯,互相祝福。海岛上燃起的烟花高高冲向空中,“嘭嘭嘭”炸开成无数细碎光芒,宛若星河,映亮了深邃辽阔的海域。
      ——我希望纪风悬今后的每一年都能有一个好的身体,去打他最爱的羽毛球。
      ——他的生活不再受不快的往事侵扰,悲伤离他远去。
      ——然后他要遇到一个始终不渝爱他的人,这个人爱他如生命,这个人最好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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