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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情书 在愚人节的 ...

  •   有目的的“偶遇”持续了几天。

      由于她每次都在分开的路口就停止,几天下来,并没有更多收获。

      路线没有变化,事件没有变化。

      唯有杏花,它们开始被吹落了。

      又是一个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今天没有遇见穆存,她一个人走在放学路。

      几天以来,她第一次走到这株路口的杏树下。

      风开始回暖,摇动了树枝,花瓣们簌簌地掉落下来。

      施秋禾伸手接住一片。

      好轻。

      最近有许多花集中开放,又在不同时段陆续掉落。

      很快,这里将会被一片绿意取代。

      花期短暂。

      她突然不想这样被动地等下去。

      本着趁热打铁、将错就错的指导思想,施秋禾在周日写下人生中第一封情书。

      她偶尔会冷不丁地做出一些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自从那次大冒险之后,她的生活进入一种可控的失衡状态。

      在不脱离正轨的前提下,她期待自己做出任何让生活有所转变的举动。

      父母都不在家,她的创作环境得到了充分保障。

      拿5毛一本的草稿纸写情书实在有点寒酸,还好施秋禾平常就有些乱七八糟的储备。

      她从地上摞放的课本试卷堆里找到了初三的英语书,里面夹着一张图案花里胡哨的信纸。

      说是信纸,实际上是一张多出的同学录。

      毕业前,同学多给了她一张。她去还的时候,对方说以自己的人缘反正也写不完,让她留着就好。

      回到桌前,她把个人简介部分和侧边的孔洞都一并裁掉,留下一张只有装饰物与空白书写处的干净纸张,一笔一划地写下:

      穆存同学:

      你好。

      写完问候语,笔帽在一旁钝钝地敲了又敲。

      这比语文作文难写多了。

      很长时间不考记叙文,更致命的是,她没有充实到可以自然流露出来的真情。

      情书也要绞尽脑汁,可真是滑稽,但偏偏,她真的想写。

      施秋禾放下笔,回到桌旁的书堆里,然而,这里并不存在一本能教她写好情书的参考书。

      这封情书为何而写?

      施秋禾问自己。

      首先,不是为了表白。她对穆存所怀有的,更像是一种不必宣之于口的好感。

      但如果不去主动追逐,能认识他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他们不能止于一次大冒险,她不想。

      这份迫切的心情,才是促使施秋禾写这封信的原因。

      明确主旨后,她重新抬笔,写道:

      首先,还是想说一句抱歉,打扰了你的清静。但这次请允许我再打扰你一次,续上没有讲完的话。

      我是高一文(0)班的施秋禾。也许你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如果说起上周六,那个游戏促成的告白,你或许还能够对得上号吧?

      其实对我而言,那不是大冒险,而是真心话。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把这件事当成惩罚的时候,我反而充满了勇气。

      告白对象是你,纵然是整蛊,也让我感到意外的喜悦。

      但,那的确不是一个恰当的告白时机。因此,直到现在,我仍为当时的表现感到懊悔不已。

      写下这些文字,并不需要得到回应,只是,

      希望那天对你说的话,你不要只当做一句戏言。

      顺祝春祺。

      施秋禾

      署名之后,施秋禾把自己的第一封情书反反复复地读了几遍。

      说是情书,这更像是一封用于解释和试探的书信。

      没有错别字,字迹还算工整。

      还差一个信封。

      施秋禾庆幸自己平时有收集的习惯。

      某次校联考剩余的纯白草稿纸,质量很好,被她夹在课本里妥善保存,这次就拿来做信封了。

      折信封的方法是在杂志上学到的,再有之前田蓓蓓买多了、分享给她的可爱心形贴纸,施秋禾的情书终于封缄完毕。

      送出的时间定在周日晚自习后。

      晚自习上,每从书包里拿出一份作业,她的手指都要在信封的的折角上停留一会儿。

      没什么好紧张的,她鼓励自己,决定的事情就不要犹疑,只管一股脑去做。

      十点二十分,隔壁班的灯光终于熄了。

      施秋禾锁好教室的前后门,来到理科班的窗前。

      情书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给,除非她不想在零班待了。

      之前已经确认过,穆存还是坐在窗边这个位置。

      由于每扇窗都加装了防护栏,平日没有学生会特意锁上。

      手掌贴着玻璃,她小心地将窗扇一点点往左挪开。

      一张紧挨着墙壁的课桌,桌面简洁得有些过分,只放了一本语文必修3。

      施秋禾埋头,从书包里取出那封快要被她摩擦起火的情书。

      这么空旷的桌面,放上去实在太显眼。

      夹在书里又容易丢失,且极有可能在翻书、借书的时候被其他人发现。

      抽屉倒是很安全,但是这样又不能确保穆存及时看见。

      施秋禾的目光纠结起来。

      不过很快,一个新的选择跳入她的眼帘。

      是书包,黑色的,与夜晚融合得太好,她差点没注意到。

      原来他没有把书包带回去,也是,毕竟是周日晚上,该写的作业都应当做完了,老师也不会布置新的。

      她们这栋楼的课桌椅都是老式木桌,抽屉容量大,能放的书也多,但缺点就是没有新款课桌自带的铁制挂钩,因此大部分人会选择自己买挂钩粘上去,用来挂书包等物品。

      看来穆存也是这样做的。

      而且,他的挂钩还正好在左侧,施秋禾一伸手就能碰到。

      书包的拉链没有全部合上,敞开的口子正好够她把情书塞进去,简直像一个专门为她准备好的邮筒。

      考量一番,她决定不浪费这个书包得天独厚的战略位置,速战速决,于是伸手挤进那略显狭窄的护栏间隙,将情书投放了进去。

      重新将窗户关好,施秋禾没有直接下楼,而是缓步走向身后的走廊。

      今晚的月光很温柔,她扶靠在外墙上,静静地望向夜空。

      现在的心情让她回想起去年的一个夏夜。

      那天,她向中考县状元的同班同学要来了玉茗中学招生老师的电话,为自己争取到了入学机会。

      同样是这样一轮未满的明月挂在空中。

      可她的心却饱满、平静而期待。

      施秋禾闭上眼睛,暗暗对星光许愿。

      希望那封信放在了合适的位置,希望那个人在合适的时间看见。

      这个周一过得很慢,但施秋禾不急不躁。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在放学整理书包时看到,没什么好紧张的。

      施秋禾的悠闲一直持续到班会课结束。

      “号外号外——”

      许彬彬不知什么时候蹿了出来,“哗啦啦”几声,将手里的一叠报纸发了下来。

      施秋禾接过一张,油墨的气味让她鼻腔发痒。

      是最新一期校报,她怀疑是刚印刷不久的,凡是印了文字的地方都有些粘手。

      许彬彬是学校报社的。作为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正经社团,他们这些社团成员的课余生活可谓是十分丰富,征稿,撰稿,排版,分发,全由学生自己承办。

      可惜学生们的劳动成果,在这种以升学为首要目标的学校里是不被充分珍惜的。

      她每次做值周生的时候,都能在垃圾桶里发现好几张被揉成一团的校报。

      施秋禾将校报沿着中线折好,让它不至于占去太多桌面空间。

      校报的数量有限,因此当田蓓蓓从厕所回来时,已经没有她的份了。

      但正好施秋禾准备读,便把报纸重新摊开,和田蓓蓓共着看。

      整张报纸里,她最喜欢的是“文学园地”版块,田蓓蓓也是。这个版块通常刊登着学生投稿的散文、诗歌等,不时会有非常亮眼的作品。

      这一期的来稿,题为《缱绻》。

      通篇读下来,都是些舞文弄墨的酸涩文字。

      看来近期的稿件质量有所下滑。

      不止施秋禾这么想,很快,她的心声得到了附和。

      “你们也看了那篇吗?”赵兴从身后探过来。

      施秋禾不习惯地往旁边避了避。

      “像写给暗恋对象的情书,只是把抬头去掉了而已。”

      “对哦!”田蓓蓓附声道,“刚刚看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么一说确实有点。”

      作者是匿名,她们也无从得知这是谁隐晦的公然告白。

      上课铃响起,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归原位。

      施秋禾不打算继续看了,便把校报朝自己的同桌移了过去。

      “这个你拿着看吧。”

      “谢谢,”田蓓蓓高兴地接过来,“我还挺喜欢这期的。”

      她有些诧异:“你是说那篇《缱绻》吗?”

      “嗯...”田蓓蓓有些羞赧地笑了,“感觉好浪漫。”

      浪漫吗?尽管不太能理解,施秋禾还是努力挖掘出了这篇文章的优点:

      “的确,辞藻也很华丽。不知道这里面指代的人会不会看到这篇文章,如果读懂了,一定会很高兴吧,这算是一封公开的告白信了。”

      田蓓蓓赞同地点点头,过了几秒,神色又突然黯淡了点:“也有可能会觉得不自在,不是每个人收到情书都会很高兴的。”

      不知道田蓓蓓的失落表情因何而起,施秋禾半带安慰地说:

      “会吗?被人喜欢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吧。如果是我,肯定会满怀感激地收下。”

      田蓓蓓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一个人,不仅不会收下,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情书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施秋禾拧开自己的水杯,难以置信地问道:“谁啊?那么奇葩。”

      “你应该认识吧。”田蓓蓓推了推眼镜,附在她耳边,小声说:

      “就是隔壁班那个穆存。”

      “咳!...咳。”

      刚含进去的一口水把施秋禾呛得几乎不省人事。

      “你慢点喝,”田蓓蓓颇为关心地帮她拍了拍背,“我知道,你肯定也没想到。我初中跟他同班,一开始根本看不出他情商这么低,还好我不是只看脸。”

      “所以初中基本没有人敢跟他告白了。不过这事知道的人很多,现在应该没谁那么倒霉去给他送情书了吧,哈哈。”

      哈哈。

      倒霉蛋本人就在她面前。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施秋禾听到的第一个穆存的负面传闻,也是和她最息息相关的一个。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隔壁把那封情书捞回来,她本来也没指望穆存会收下,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退回,就太难以想象了。

      这节自习课,充分让施秋禾体会了什么叫做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下课铃一响,她佯装平静,实则以最快的步速抢先出了教室。

      如果穆存真会把情书还给她,她就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用最低调的方式结束这个场面。

      两个班级的走廊间有一块外拱区域,平时作为室内展示墙。

      施秋禾就靠在这个拱墙内侧,这样自己班的同学不容易注意到她,她又能不费力地看到穆存是否出来。就算不小心被人问起,她还能说自己在看展示墙上的宣传资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照进走廊的夕阳渐渐变换了位置。

      顺利的是,没有熟人看到她,不顺利的是,她还没看到穆存。

      距离放学都快二十分钟了,他不会已经走了吧。

      施秋禾有些等不住了,迈开有些酸软的双腿,往外走去。

      一走出拱墙,不知道从哪里反射了一道光线,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眨眨眼,让残影尽快淡去。

      是门上的镀锌铁皮反射过来的光线,有人在锁门。

      黄昏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施秋禾抬手,拦住那朝她而来的金红色。

      那个身影,好像是穆存,不,就是他没错!

      没有旁人,她一阵庆幸,急切地叫住他:“穆...同学!”

      关键时刻,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他的名字,日益熟悉的两个字突然变得烫嘴起来。

      闻声,穆存转过身。

      “你...”

      兴许是他也觉得光线刺眼,话没有立刻接上。

      张望一番,只有楼道里暗一些,三五步后,穆存绕过墙角,进了一旁的楼梯口。见状,施秋禾也赶紧跟过去。

      “是你,”穆存站定,将右肩的书包带往上捋了捋,“有事吗?”

      奇怪,他的语气好平和,难道他还没看到情书吗?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都必须要把那封不合时宜的情书收回来。

      穆存还在等她的回答。

      施秋禾舔舔嘴唇,艰难地开口:

      “有东西丢了。”

      穆存淡淡皱起眉头,侧身看了看自己的教室,有些不解地问:

      “在我们班丢的?”

      施秋禾低头,犹豫不语,又听见他继续问:

      “还记得在哪个位置不见的吗?”

      面对穆存的问询,施秋禾深吸一口气,迎面对上他的目光。

      “嗯,记得。”

      她咬咬牙。

      “......在你包里。”

      沉默瞬间凝固了整个楼道。

      好一会儿,施秋禾才看着穆存拿下书包,拉开拉链,开始翻找。

      很快,她那封精心包装的情书就实实在在地来到了收件人手中。

      她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正欲开口收回的时候,却听到对面冷冷地传来一声:

      “施秋禾同学,大冒险玩上瘾了?”

      她抬起视线,对上一双令人生怯的冷淡眸光。

      本该感到心慌的,但此刻,施秋禾的重点却完全偏离了。

      她眼睛一亮,笑盈盈地说:

      “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呀。”

      突如其来的笑容打消了怒意,面前的少年一时之间哽住,半晌,才移开视线,轻声说:

      “把你的情书看完了而已,上面有署名。”

      明明他刚才看起来挺意外的。既然看过了,怎么她说起的时候还突然表现得那么生气呢?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施秋禾暂时抛开了疑惑。

      “噢噢,”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穷追不舍地继续问:“那......有没有读后感?”

      “......”

      眼见着穆存一脸认命的表情拆开了信,施秋禾努力抑制住笑容,像个等待老师评语的小学生一样乖乖地站好。

      “呲啦”——贴纸被掀起的细小声响。

      穆存背靠着楼道墙壁,展开了信纸。

      落日再度变换了位置,他站立的地方离墙角很近,因此有一半身体没入了夕阳之中。

      柔和的光影交界里,他安静地读着手中的信。

      这是他第二次看了吧,却仍然看得这么专注。

      施秋禾忽然对他有些感激。

      在这短暂的一分钟过后,穆存的视线从信纸上收回,重新落到施秋禾脸上。

      静谧的空气里,她听见对面简短有力的点评:

      “行文流畅,字迹工整。”

      难怪刚才看得那么认真,原来他在把她的情书当成作文分析啊!

      不过这封情书本来就乏善可陈。回想起小学被读后感作业折磨得抓耳挠腮的时候,施秋禾觉得自己真是难为他了。

      发表完读后感,穆存将信纸原封不动地收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这是第二次了。你们的课余生活我并不关心,但是这类无聊的游戏惩罚请不要再扯上我。”

      “不是的。”

      她脱口否认。

      “可能我那天的表现真的很难让你相信。我当时实在太紧张了,给你的印象肯定很差。”

      总之她今天一定要解释清楚,让目前的局面有所改变。

      “可是这不是恶作剧,像信里说的一样,是我的真心话。”

      说完,她认真地看向穆存。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缘故,模糊的光线里,他的神情看起来缓和了很多。

      “那你的告白的确不合时宜,先是以游戏名义,现在,又选在愚人节这一天。”

      愚人节?今天?

      施秋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百密一疏,今天居然是愚人节。

      除了那些热衷于恶作剧的人之外,有谁会刻意去记愚人节呢?世界各地的节日加起来,几乎能把日历的365天都填满,真要计较起来,每天都要过节了。

      她只意识到今天是四月一日。

      这原本很正常,可是她有那次大冒险的前科,放置在愚人节的背景下,就很难不让人联想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下次再写一封,挑个好日子给你。可以吗?”

      “......不必,”穆存无语,“建议你不要再写了。”

      “那你相信我说的吗?”

      施秋禾往前一步,一脸真诚地追问道。

      面前的少年欲言又止,再开口时,却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题。

      “我不记得你跟我有过什么交集,”他的目光越过施秋禾,飘向远处,“在那次大冒险之前,我们从未交谈过。”

      “但是我之前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她向穆存解释,“不是一时兴起才......”

      “别人的描述不全是真实的,”他垂下眼睛,“看起来,你并不了解我。”

      “所以才要从现在开始了解呀。”

      楼道的风抚过她被斜阳晒得发烫的脸颊。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对视中,施秋禾看见对方的眼神从意外到犹疑,再慢慢松解下来,重归平静。

      最后,她听见穆存无奈的声音:

      “顾好学习再说吧,快要赶不上晚自习了。”

      他没有作出肯定的回答,但施秋禾听了却觉得很高兴。因为,尽管那回答听上去像是婉拒,穆存还是把那封情书夹进书中,重新收回了包里,并没有还给她。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楼梯里缓慢重叠。

      施秋禾增长出古怪的自信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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