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与橄榄枝》爱的礼赞

9、九、间或重叠的轨迹

　　送出情书以后，施秋禾开始光明正大地制造一切与和穆存打招呼的机会。

　　早上，她5点45分起床，在上学路旁的早餐店寻找露天座位，摊开课本，慢悠悠地吃上一碗汤粉。待捕捉到穆存的身影，也差不多吃完了，这时她再结账，趁没有熟人的时候追上去，朝气蓬勃地道一声“早上好”。等穆存礼貌点头，平淡地回以一句“早”，她便又匆匆地跑开，只留下一个小声的告别。

　　课间操结束后，她会故意加快脚步，在其他朋友叫住她时转身，和同学打招呼之余，也顺便精准地找到人群里的穆存，目光交汇，一次挥两份手。

　　施秋禾不间断的积极持续了几周，不仅她养成了习惯，穆存也似乎培养出了某种条件反射，早上相遇时，他竟然能有所预感般，在她小跑过来时停下，侧身，等待她完成例行问好。

　　尽管没有任何深入的话题，但施秋禾不免产生这也算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错觉。

　　生活会眷顾努力的人，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句心灵鸡汤。

　　不过她确实算是一个努力的人，不止在对穆存，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是如此。

　　人际关系也不例外。

　　比如现在，施秋禾就在努力地融入新朋友的对话。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绝对、绝对有问题，上次体育课他们也一起走的，单独两个人。”

　　面前的女生正滔滔不绝地分析她新发现的班级地下关系。

　　陈品昭，能说会道的八卦中心。施秋禾才刚跟她搭上话，不过半小时，对方已经把学校最近发生的大小新闻挨个点了一遍。

　　“不过王甜恬还是太作了，只能说——直男最爱款。”

　　看来还是融入不了，施秋禾放弃了加入讨论的打算。

　　体育课解散后，她在楼下的花坛坐了一会儿，遇上了陈品昭一行人，结果一路上听了满耳朵八卦和坏话。

　　还好，就快到教室了，施秋禾马上就能解脱了。

　　脚步声突然慢了下来，她们在走廊展示墙前停下。

　　先前贴着的月考模范试卷，被一张今天才换上的海报挡住了。

　　海报顶上印着“玉茗中学校园之星”几个字。

　　是新一期的校园之星评选结果。

　　校园之星，是玉茗中学给各年级优秀学生颁发的荣誉，这里涉及的“优秀”总算不止学习这一项了——

　　进步之星、才艺之星、学习之星、助人之星……

　　各种××之星下，除了班级姓名，还放了学校所拍摄的、丑得可怕的生活照，以及尴尬的人物介绍。

　　施秋禾在一行行堪称表情包的照片中快速浏览，最终，目光在高一年级的学习之星处停下。

　　不出意料，是穆存。

　　往下看去，她忍不住想笑。

　　由于他五官比例协调，骨相也足够立体，没有其他人那么不上镜。照片还是不错的，只是穆存的表情……不情愿得仿佛是被人绑架之后强行拍的。

　　颁奖词也不知是谁写的，总之不可能是穆存自己——

　　高一理（0）班 穆存

　　颁奖词：他，勤奋苦读，伴着6栋教学楼夜里迟迟不灭的灯；他，均衡发展，挥就校园展览墙那幅美不胜收的画；他，文采卓然，写下语文课堂上篇篇虑周藻密的范文。寒来暑往，精益求精，市里省里，始终第一。愿不负韶华，继续谱写青春诗篇！

　　过于泛滥、足以溢满整个操场的赞美之词，连本人看了都要觉得尴尬的程度。

　　“笑死，这个穆存的照片，关灯拍的吧。”陈品昭不留情面地笑话道。

　　“光线不好，但其实……还蛮帅的诶。”另一个女生小声插嘴。

　　“看多了也就那样，”陈品昭不以为然，“只是在我们这几个班的公鸡群里算个仙鹤罢了，你还是没怎么见过帅哥，那个肖池更帅啊。”

　　“之前不是你整天念叨着要去看穆存吗？变心变这么快。肖池又是谁？”那个被挤兑的女生不甘示弱地拆她的台。

　　“我这不叫变心，叫坚持品鉴新帅哥，”陈品昭一脸义正言辞，“肖池是普通班的，挺出名，长得特别帅，还会唱歌……”

　　话说一半，她突然停下，指向墙上另一张海报。

　　“喏，这里。”

　　施秋禾也循声看过去。

　　这张海报的风格就花哨很多，在主色黑白灰的展示墙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第四届校园十佳歌手比赛。

　　参赛选手的照片排了两行，她凑近看了看，第一个就是陈品昭刚才提到的肖池。

　　发型看起来是精心打理过的，在遍地寸头的男学生里确实很打眼。

　　“马上就到十佳歌手比赛了，”陈品昭对着海报捧脸花痴道，“好想去看啊。”

　　施秋禾瞅了眼海报，时间写着周六。

　　“比赛在周六晚上，”她友善地提醒，“正好可以去看。”

　　“我当然知道在周六，”陈品昭在“当然”两字上加了重音，“又不是没课就能去看，入场要票的，每个班顶多发两张。”

　　她知趣地不再发言。

　　施秋禾不知道是对方缺乏为他人着想的情商，还是自己的情绪需要过分的照顾，与一些同学的交谈无论如何也让她产生不了深交的想法。

　　对于这些人，不交恶就好，强求相亲相爱没有意义，至少大部分同学还是很友好的。

　　施秋禾也已经建立起一个广泛的交友圈，如今，面对这个新班级的社交环境，她游刃有余，并不需要强行讨好谁。

　　在教室门口分开后，施秋禾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地理课的笔记还没整理，她得加快速度了。上午听老师提醒，期中考试很快就要到来，就安排在五一放假前后，只剩下不到两周时间。

　　刚刚的陈品昭，虽然热衷八卦，上课嘴都不带停，但成绩却很不错，第一次月考前二十，平常回答问题也毫不费力。

　　班上几乎看不到那类只会学习的书呆子，甚至她们班的第一名——卢婧，不仅学习刻苦，还弹得一手好钢琴，人也很亲善，作为班长同样服众。

　　她们这栋楼的优等生曾在校园贴吧被其他班级挑衅，被说成长得丑、除了读书一无是处的考试机器。

　　但其实，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多才多艺的考试机器。

　　施秋禾抬起头，教室里的人还没到齐，刚才同行的几个女生已经在埋头看书了。

　　焦虑的杂草又生长出几蓬。

　　似乎每个人的生活都平衡得很好，她也要更努力一点才行。

　　摊开的本子上，简洁的手写笔记一行行延续。

　　本以为十佳歌手比赛的事情会就此被抛在脑后，没想到第二天放学，就又被重新放到了她面前——

　　“秋禾，今天陪我一起回家吧。”

　　余可熙久违地向施秋禾发起了同行邀约。

　　她这段时间和楚然形影不离，施秋禾只在课间偶遇时才来得及和她打招呼。

　　施秋禾犹豫地望向窗外。

　　今天还没有和穆存打过招呼，要是和余可熙一起走，这个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习惯就要中断了。

　　但，朋友同样是重要的，何况，比起和穆存之间虚无缥缈的联系，她的友情显得确定而稳固。

　　用最短的时间做出取舍，施秋禾熟稔地挽起余可熙的手，佯装悲戚地哭诉起来：“您总算想起臣妾了，臣妾的牌子都落灰了。”

　　余可熙哭笑不得地往她头顶摸了摸，自然地接梗：“行，朕的好爱妃，以后独宠你一人。”

　　她拎起书包，用食指抹去眼角那滴并不存在的泪，恢复了正常的活泼语气：

　　“走吧。”

　　一路上，她们叽叽喳喳地把积攒了数天份的天都一次性聊起来，施秋禾也终于知道了余可熙今天突然找她的原因。

　　“和楚然吵架了？”她讶然。

　　“是啊，不过就是不小心对她的小偶像出言不逊了嘛，也道歉了，至于吗？”余可熙重重地叹了口气。

　　施秋禾耐心地开导她：“如果是无心的，说的话也不重，应该很快就会消气了吧，或者再郑重地道歉一次？毕竟偶像对她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

　　“我道歉得很认真了，”余可熙表情无奈，“她每隔几天就多一个偶像，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开她的雷区？”

　　施秋禾也没辙了，只能尽力安慰道：“女生和朋友冷战一般都不会超过三天啦，慢慢就破冰了。”

　　“唉——”余可熙长叹一口气，往施秋禾身上靠了靠，“还是你好，从来也不会矫情生气什么的。”

　　闻言，施秋禾轻笑。

　　其实，这个笑声也夹带一些她自己才明白的自嘲。

　　一个永远不会发脾气，倾听多于倾诉，随时提供情绪价值的朋友，当然很好。

　　但施秋禾的情绪价值又由谁来提供呢？又或许，她早就习惯了不被满足。

　　思绪飘得太远，施秋禾正色，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对他人贪求太多。

　　朋友和她，就像正弦曲线和x轴，偶尔相交，偶尔分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了，”余可熙突然从她肩头移开，“刚刚才想起来，你想去看周六的十佳歌手比赛吗？”

　　看着好友手脚麻利地从书包里捞出两张弄皱的入场券，施秋禾神色犹豫地问：“这是给我们班的票？”

　　余可熙是文艺委员，票在她手上并不奇怪，只是上午听陈品昭的描述，这票应该很抢手，没想到能留到现在。

　　“对啊，我自习课前不是有叫想要的人来登记吗？没人来，你要的话我就直接给你，省得麻烦。”

　　唱歌比赛，她倒没什么兴趣，于是便打了个岔：“陈品昭好像挺想要这个票的，她没去找你吗？”

　　“她？我才不给呢。”

　　余可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嘟嘟地说：“上次还跟别人说我坏话，说我是托爸妈关系才进来这个班的，我至于吗？随便去个我爸妈带的班，不都比在这快活吗？”

　　施秋禾被她河豚一样的表情逗笑了。

　　“还笑，不要在我面前提她了，来气！票不要我就收起来啦。”

　　施秋禾忍住笑，点点头。

　　如果放在之前，她可能还会因为无聊而去看，不过现在，穆存的出现让她的课余生活变得异常充实。

　　不知道穆存会不会对这样的比赛感兴趣。

　　等等！

　　施秋禾灵机一动，及时挡住了余可熙拉开书包拉链的手。

　　“要不……”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还是给我吧。”

　　余可熙斜睨她一眼，用早有预料般的语气说：“就知道你想要，跟我欲拒还迎什么。”

　　两张票兜兜转转，终于还是来到了施秋禾手中。

　　高兴之余，她不忘问起：“我真的可以两张都拿吗？你不去看？”

　　余可熙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妈那天当评委，想去随时可以进，但我选择在家玩电脑。”

　　施秋禾这才放心地把入场券捋平整，塞进课本中。

　　两人继续慢悠悠地走起来，直至分别路口。

　　余可熙向她挥挥手：“我走啦，歌手比赛，要和一起去的人看得开心噢。”

　　施秋禾也朝她挥手：“借你吉言。路上小心，祝你和楚然早日和好。”

　　“借你吉言。”对面的女孩舒展地笑着，回身融入了街边的霓虹灯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