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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雀跃 ...


  •   一分钟后,施秋禾也站到了书摊旁。

      她正好也想看看杂志。

      施秋禾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她站在右边,刻意与穆存之间隔了一个人,让自己的存在感一再压低,从而安心地让余光向他那边的书刊飘过去。

      骨节分明的干净手指,正停留在光滑的杂志书页上。

      此时,施秋禾身旁的人肉屏障却突然动了动,似乎是在其他位置发现了心仪的书刊,转而往穆存左边挤了过去。

      施秋禾的隐蔽物就这样突然撤去,而穆存也因左边多出一个人,不得不往右稍了几步。

      距离蓦地拉近。

      施秋禾翻书的动作僵住了。

      方才那只好看的手,离她不足二十厘米。

      他们离得比上周六那次还要近。

      一转头就能发现她了。

      施秋禾不知所措地把鬓边的胎发往下拨了拨,但这点发量显然不够挡住她的脸。

      还好穆存也没注意到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杂志合上,放回原位,似乎不打算继续在外面的书摊待下去了。

      施秋禾看了一眼他放下的杂志封面。

      是一本漫画月刊。

      人气很高,她之前也从同学那里借阅过好几期。

      原来他还会看这种杂志。

      不知道为什么,施秋禾觉得他给自己的印象,很难与漫画这种轻松愉悦的事物联系起来。

      放下书刊的穆存往一旁绕去,校服外套带起一阵微风。

      鼻尖捕捉到洗衣液的香气。

      《花与少年》的句子浮现在她脑海。

      「廖扬的身上总有一种好闻的气息,像是阳光晾晒后的干净衣物的气息。」

      经典的描写。

      施秋禾没有分辨出那很快就消散的气味,究竟属于哪一个日化品牌。

      穆存并没有立刻离开书店,他只是绕过书摊,走进了店内。

      犹豫了一会儿,施秋禾也跟了进去。

      尽管刚才在书摊选择的位置是出于故意,但现在,是因为本来她就经常在放学后去书店。目前为止,一切行为都很平常。

      因此,当穆存拐进书店里侧的书架后,施秋禾便没有再跟过去,只是停留在入口附近的分区里。

      书店里侧,陈列的都是一些滞销书,以及旧版本的教辅材料。

      不知道他要找的,是哪类?

      面对码列整齐的一摞摞真题卷,施秋禾的思绪有些游移。

      「他真的好喜欢看书。安晓佳想,自己要爱屋及乌,于是也开始频繁地跟着廖扬进出书店。」

      数学卷和英语卷,她上学期就已经买了去年出版的汇编,到现在还剩一半没写完。

      纸质比这里摆放的更加粗糙,因为是盗版。

      书不贵,真的。

      施秋禾的父母也会给钱买书的。

      但是在他们眼里,书这种东西不过是纸,就不应该超过10块钱。除了学校收取的书本费之外,一旦钱要多了就要逼问,是不是想拿去买别的。

      小说和杂志还能借同学的,但题集和试卷就不好借了。上学期,为了尽可能多做点练习题,施秋禾在一家老书屋以低价购入了好几本盗版真题和高考汇编卷。

      试卷有版权吗?政治老师好像还没讲过这一点。

      不过正版确实质量好些,施秋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感舒适的试卷纸。

      该回去了。

      施秋禾转身,却正好拦住了欲从她身旁过路的人,那身影显然顿了顿。

      入目,一双设计简洁的白色运动鞋。

      她的视线从地面匆匆抬起。

      穿戴整齐的校服,一本塑封完整的《纯粹理性批判》扣在指间。

      再往上,施秋禾的目光怔了怔。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正面。

      「安晓佳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总是习惯于看着廖扬的背影。因此当廖扬突然转身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竟然紧张得转身就跑。」

      安晓佳会落荒而逃,但施秋禾没有跑掉。

      迎面相对,她发觉对方迟迟未动,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

      五秒。

      这不是看到不认识的人会产生的停滞时长。

      施秋禾知道自己一定被认出来了。

      毕竟穆存的眼神,看起来成分十分复杂。

      先前,由于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不算愉快,她一直担心这种场面发生。

      但其实,认出来反而更好,不是吗?

      反正她原本就想要认识他。

      要抓住机会。

      面面相觑中,施秋禾抢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抱歉,挡住你了。”

      闻言,面前的少年似乎没想到会被搭话,欲言又止,只静静地摇了摇头。

      施秋禾继续没话找话:

      “来买书吗?”

      “嗯。”

      他点点头,低眉,将手中的书略抬了抬,目光又重新落回她身上,似是在向她展示。

      好像没有被讨厌。她鼓起勇气:

      “上周六在学校,我...”

      “大冒险,是吗?”

      穆存打断了她。

      糟糕。

      原来那天他们玩闹的动静那么大,他都听见了。

      她赶紧解释:

      “嗯,对不起,那天没来得及道歉。我们太吵,打扰到你学习了。”

      “不需要道歉。学校不是私人场所,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们在课余时间保持安静。”

      “还有事吗?”

      尽管这句话在平常听起来是不耐烦的代名词,但实际上,他态度礼貌,好像真的在等她把所有要讲的说完。

      可施秋禾一时之间却想不到该怎样让话题继续下去。

      “借过。”有学生语气不耐地从他们之间穿过。

      他们谈话的位置的确占用了公共空间,陆续有人要从此处穿行。

      往来的人流中,施秋禾决定让这段“偶遇”止步于此。

      “没事了,那,再见。”

      她背过身去。

      自己正两手空空。

      想到自己最开始进书店的目的,施秋禾下意识抓起一本文综《高考必刷卷》,匆匆混进收银台前的队伍。

      她跑得太急,没来得及分辨,身后,是否有一句还未听见的告别。

      |

      简陋的砖墙,窄长的小巷,感应灯坏掉的楼梯。

      终于回到家。

      施秋禾一路上跑得太急,此刻只能喘着气,摸黑拉开书包,把那本一直攥在手里的真题卷塞了进去。

      二十多......还好她带够了钱。

      拉好拉链,她重新将书包甩向肩头,右手习惯性往口袋里摸一摸那根钥匙绳。

      摸了半天,才发现,好像忘记带钥匙了。

      母亲应该已经回来了,施秋禾敲了敲门,却久久无人回应。

      她侧头,将耳朵贴上冰冷的铁门,细细听了一会儿。

      是《甄嬛传》片头曲,放得很响。

      大概是电视声音太大,盖过了敲门声。

      等到剧情开始就更难察觉有人敲门了,施秋禾认真听着旋律,等到最后一句“谁能过情关~”放完,她重重地往门上急促敲击几下。

      拖鞋的踢踏声终于走近,施秋禾的母亲开门迎她进来。

      “又不带钥匙,叫你挂脖子上,放书包里,没几天就要忘记一次。”母亲噼里啪啦训她一通,施秋禾弯腰换鞋,只在嘴上随便应着几句“知道了”。

      把钥匙挂脖子上实在不是很符合她高中生的身份,何况那根钥匙绳又不是什么可爱的毛绒玩偶,一根快要被磨光的毛线,她都不想放在外面。

      “快去洗澡,洗完了早点写作业睡觉。”

      施秋禾往客厅看了看。

      客厅还兼任卧室,电视对面,父亲已经缩在被子里睡着了,鼾声只比电视的声音逊色一点点。

      在这种环境里还能睡着,也算是一种超能力了。

      施秋禾也有这种超能力,不过不是用来睡觉,而是用在写作业上。

      “爸爸今天在家里睡吗?”她放下书包。

      父亲在临近郊区的一家工厂里做事,一般周末才回来住一次。

      “你爸就是个老爷,想来就来,九点多回来还要嫌没饭吃。洗你的澡。”母亲不耐烦地把换洗衣服塞进她手里。

      施秋禾无奈地耸耸肩,看来又吵架了。

      卫生间有些潮湿,蒸汽凝成的水珠在满是划痕的镜子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锈迹斑斑的水管上系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上面印着褪色的“兴旺超市”字样。

      这是用来放干净衣物的地方,她照例伸手往里探了探。

      ......进水了。

      这里离莲蓬头太近,总是被洗澡水殃及。

      她无奈地解下塑料袋,抖落内外的水珠,再重新系好,找了一个勉强干燥的角落,将衣物塞进去。

      掰动水阀,冰冷的水流溅到身上,令施秋禾缩起脖子颤了颤。过了几分钟,水终于变得温热,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充满了蒸汽。

      沐浴在热水中,施秋禾终于获得了放松。

      她直接迎着莲蓬头,让水从头顶淌到脸颊,再顺着发尾流向身体。

      温暖的流体将她包裹。

      游在大海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尽管她没有去过海边,不妨碍她用已有的体验去想象。

      “还在洗?洗了一个多小时了,你不要写作业了?”

      隔着门,母亲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依旧尖锐。

      惬意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施秋禾连忙弯下身子,把滴水的头发拧干,关掉了水阀。

      地漏旁有掉落的头发,她扯下一张被水淋湿的软烂卷纸,闭起眼睛,将那堆恶心的黑色缠绕物粘起,扔进垃圾桶。

      换上衣服出来,她看了眼挂钟,也就洗了半小时。

      母亲看到她包着头发,立刻生气地骂道:“这么晚了还洗头,吹完了都11点多了,你还写什么作业?”

      父亲也醒着,坐在床边,敲了敲桌子,问:“最近又考试了?考得如何?”

      两面夹击,施秋禾迷茫地看过去,桌上放着几张月考试卷。

      原来洗澡期间,父母已经“贴心”地帮她把书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28名。”

      她护着被毛巾盘起的头发,但水滴仍然顺着没包好的发丝淌进脖颈,冰凉一片。

      听到施秋禾的回答,他们原本面露喜色,但又不放心地补充问道“在你们班怎么样?”

      “年级排名28,文科有一千多个人,”她不咸不淡地答道。

      这个回答和问题并不对应,但是这对中年人已经满意地点头了,知道这些足以让他们安心。

      施秋禾一言不发地收好自己的试卷和书,她放学时按作业先后排好的顺序已经全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回应父母时学会了敷衍。因为她发现,一旦当她表现出沮丧的样子,父母就会认定她没有做好。

      玉茗中学,别说在这个市,即便在全省也是居于前列的名校。

      就算她考三百多名,对于这个家能给予她的来说,也已经足够好了。

      这里的三百多名,只要稳住,基本可以保证在高考里兑换985高校,而她庞大、充斥鸡零狗碎的家庭树中,连个大学生都屈指可数。

      但这个名次对于施秋禾则是从来没想过的,她一向稳定在前50名,分科之后,名次只应该更高。

      因此这个28名令她有些担忧。

      可是她绝对不会在父母面前展现出低落的情绪,父母对她名次的意义并不知晓,六年级以后,他们就已经开始看不懂她的试卷了,能读懂的只有分数和名次,以及她的情绪而已。

      难过就是没考好,没考好就是没努力,没努力就是对不起他们辛辛苦苦的照顾。

      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她学会了粉饰和隐瞒,那些无用的训斥只会扰乱她的心情,没办法帮助她在学习上取得进步。

      在阳台吹干头发,施秋禾回到室内。

      她没有自己的卧室,折叠床和她的书桌并列放着,与父母的大床只隔着一个组装衣柜。

      如果像往常一样,父亲不在,她是可以睡大床的。

      可惜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

      在嘈杂的电视声中,她坐在小小的书桌前,将剩下的作业做完。

      等到11点半,电视终于关掉,鼾声响起,施秋禾才偷偷将那本没能看完的《花与少年》拿出来,藏在作业下,读最终的结局。

      经历了分分合合,种种困难,安晓佳与廖扬还是走到了一起。

      尽管早就想到这样的结局,施秋禾还是不免产生了向往与期待。

      施秋禾对爱的理解,来自于童话书。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童话可能稍显幼稚了。

      但施秋禾不觉得。

      一些小时候凭借现实无法想象的美丽,都是童话书赋予她的。

      玫瑰,珍珠,有黄金般头发的少女,相爱的人。

      爱,那是一种奢侈品,和“梦想”等词一样,只有在别人的故事和作文标题里才能看到。

      在这种家庭里,她显然没有学习“爱”的对象。

      喜欢的童话书已经看到会背了。

      如今,施秋禾的睡前读物变成了青春文学,那是属于另一个年龄段的童话。

      凌晨,阳台上深重的夜色从窗外弥漫到她桌前。

      周边的楼层里仍有几户亮着,大概和她一样,是挑灯到深夜的学生。

      她突然想到那个坐在窗边,被她打扰的男生。

      穆存。

      他有点像一个书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施秋禾把书放在胸口,静静地看向窗外。

      她可不可以拥有但凡一样美丽的事物?

      特别的情感。

      比朋友再进一步的关系。

      无比贴近虚构文学、理想与现实的接触点。

      书店里那段不算冷淡的对话浮现在脑海。

      她突然有些跃跃欲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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