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与橄榄枝》爱的礼赞

29、二十九、没有后续的对话 角落里的听

　　鲜艳的长条横幅绕满了操场的围栏，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户外的学生们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不同于升旗仪式，今天的队伍洋溢着松散和愉快。

　　整个周五下午都被运动会开幕式占据。
　　排练过的鼓乐声不算整齐，但操场上的目光一齐汇聚在前方跑道踏着正步的彩旗队身上。施秋禾在队伍的末尾浅浅躬下身子，校服外套的影子盖住了手里的历史笔记本，但不妨碍她记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在偌大的操场回响——
　　“值此金秋十月，玉茗中学第三十八届校运会的枪声即将打响，我们期待看到各位运动健儿们在操场上洒下的汗水与风一般的身姿……”
　　第二次工业革命的起因、结果、意义……
　　“下面，让我们有请尊敬的华校长为本届校运会致辞。”
　　经济危机的成因、罗斯福新政……
　　“……期盼同学们展示玉茗学子健康的体魄，顽强的意志！”
　　掌声、掌声、掌声。

　　施秋禾分开掌心，重新捡起刚才随手搁在草坪上的笔记本，却没再打开了。
　　“你真的报名了接力比赛啊？”余可熙偷偷从队伍后方一路顶替过来，找到了距离她最近的聊天对象。
　　“实在没人去，我临危受命呗。”施秋禾转过身去，毫不意外地问：“染头发了？”

　　余可熙的发顶在太阳光下呈现出落叶的颜色，蓬松而卷曲。在施秋禾留意到这变化之前，以陈品昭为首的碎嘴小团体已经到处议论了一圈。
　　但显然，余可熙并不在乎那群人的看法，只在面对朋友时，才略有点紧张和羞涩地问道：“会奇怪吗？”

　　“不会，”施秋禾摇摇头，补道：“不过老师那边……”
　　“那倒无所谓，”余可熙满不在乎，“我染完那天就和我爸妈去刘老师家里串门了，他看到也没说什么。”说完，她再一次向施秋禾求证：“真的不奇怪吧？”

　　比起学校规定，余可熙好像更在意发型本身好不好看。无法与之同频的施秋禾又极为用心地称赞了几遍，总算让她放下心来，不再翻来覆去地照随身携带的小镜子。

　　“明天运动会我会给你加油的。”她戴上一副流线优美的头戴式耳机，从随意扔到地上的帆布包里拉出一本乐谱，笑嘻嘻地靠在施秋禾肩头，打起了拍子。

　　次日，余可熙并没有出现。她照例缺席各类集体活动，施秋禾习以为常。

　　由于有项目要参加，施秋禾今天破天荒地穿了条稍短的运动裤。裤子是初中就有的，当时能罩住膝盖，如今却往上跑了好几厘米，晃晃荡荡的裤腿下，多余地露出一小截柔软的腿部曲线，衔接至膝盖，几条淡淡的白色生长纹在她不知情的时间里长了出来，像是成长的刻度。

　　女子4×100米接力是最晚开始的项目之一，但比赛之前，施秋禾也没闲着，在卢婧和于蕾的组织下，和其他几人一同帮忙接引陆陆续续到场的同学。

　　文科零班的座位占据了体育场观众席的一角，紧邻着的则是理科零班，和所在教学楼一样，孤立于其他普通班。
　　穆存没有来，施秋禾早就看了一圈。她想着，之前那本植物图鉴该还给他了，但是拖拖拉拉地，好几次都忘记带。

　　兴许是故意忘的。施秋禾珍惜那本书和那本书带来的聊天契机，书自带一个好的聊天话题，要是直接还回去，下次她又该用什么理由找穆存呢？

　　阳光比起清晨时刺眼了一些，施秋禾把校服搭在头上，低头背诵膝间摊着的一本政治必修3。过了一会儿，坐在她附近的女同学看见了，也凑过来，干脆跟她一起背了。从众的心理一个接着一个，施秋禾身边忽然开启了一堂稍迟的早读课。

　　“我这里有道英语完型不确定选哪个，英语学霸速来，”陈品昭拿出一张试卷，“参考答案被我弄丢了，来看看选A还是选C。”
　　题目很长，以陈品昭为圆心，大家安静地读着题，不知谁开头说了“A”，圆圈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此时，一旁沉默的施秋禾却开口说：“选B吧，A固定搭配挺误导人的，但是完整看一遍这个句子，选B才对，语感也通顺。”

　　“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大家开始犹豫，而陈品昭随口“嗯”了几声，抬头张望，看到卢婧正往这边来，眼里发光，直接举起手里的试卷晃了晃，大叫：“真大佬来了！快帮我看下选什么。”

　　卢婧微笑着，不明所以地走到圈内。她看了看题，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答：
　　“选B。”
　　与施秋禾的答案一样，却引起了毫不相同的反响。卢婧的答案一锤定音，陈品昭心安理得地涂掉自己的答案，改成了B。“那肯定没错，听卢神的。”

　　施秋禾的B，与卢婧的B，究竟有哪里不同？施秋禾自己找不到答案，也无意继续探究。所幸很快在人群外发现了姗姗来迟的田蓓蓓，她把书一合，笑眼走出了人圈。

　　她的同桌积极投身每一场班级集体活动，但并不总是准时。施秋禾羡慕这样弹性的生物钟，她自己如同被上了发条，在日复一日的早起中丧失了睡懒觉的本能。

　　田蓓蓓带来了今天的消遣，一本《萌芽》杂志。很多节晚读课上，《萌芽》填补了她俩的课桌缝，可今天，她和施秋禾一起看了会儿，就有些心不在焉，问：“我们班到底有多少人报了项目呀？”

　　施秋禾原本正歪着脑袋读着田蓓蓓手里立起那一页，听她发问，把头正了回来，默默想了会儿，说：“接力包括我在内四个女生，铅球有一个，男生参加短跑的两个，赵兴、尧炳志，他们已经跑完了。”

　　“这么快？”田蓓蓓抑制住语气里的急切，小心地向她确认。得到施秋禾点点头的回应，她轻微地叹了口气，又问：“成绩怎么样？”
　　施秋禾摇摇头，“重在参与。”

　　田蓓蓓不说话了，她们两个人又继续看起手中的杂志来。

　　“你们班学习氛围真好。”身后悠悠地传来男生的声音。
　　田蓓蓓回过头，很不好意思地小声回应：“我们就是看小说而已。”
　　施秋禾并没在意来人，问田蓓蓓：“看完了吗？我继续翻咯？”
　　“好看吗？”那人下了一级台阶，很不识趣地夹在她们两人中间，伸手拦住了施秋禾指间那页即将翻过去的书页。

　　施秋禾这才回头，任源站在她们身后高一级的台阶上，略略俯下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悠闲的笑意。“又无视我。”他看向施秋禾，轻描淡写地抱怨了一句。

　　“他是理零的班长。”田蓓蓓以为她没认出来，用气声提醒她。
　　施秋禾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笑眯眯地看向身后的人，“我知道的，任源。”

　　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声，施秋禾总觉得那像冷笑，但其实，任源态度并无不端正的地方，任谁看了只觉得他很友善。

　　施秋禾没有继续延展话题，任源也并未多作停留，换做一本正经的样子问：“卢婧在哪？”
　　“下面操场找找，应该在。”她不想和他再拉扯，直接答了。
　　任源了然，迈下台阶，又回身冲她们喊：“有什么好看的小说，下次也推荐我呗，最近闲。”

　　只有田蓓蓓应和，施秋禾低头，正想回到被打断的剧情，结果观众席的出口，任源又冒了头，明朗地笑着：“要不，还是你们帮忙，带我去找吧。”

　　他明明认识卢婧。

　　田蓓蓓的目光在她和任源之间来回几遍，怂恿般扯扯她的胳膊，“你去吧，我一个人不要紧。”
　　“啊？”施秋禾讶异地与她对视。田蓓蓓在镜框后对她眨巴眨巴眼睛。
　　不知道她产生了什么联想，不过施秋禾正好也要下去。她放下杂志，和任源一同走下楼梯。

　　“你们班帐篷往这边走是不是近点？”他指指右手边。施秋禾点点头，虽是和他走了一个方向，距离却拉得老远。
　　如果沉默是金，施秋禾的嘴里已经塞满了一座金矿。可惜在任源旁边，要守住这座金矿实在太难了。

　　“你是不是报了4×100米接力？”任源开了话头。
　　施秋禾“嗯”了一声，又觉得一直这样不够礼貌，于是接下话头：“你们班有人报名吗？”
　　“有是有，我求了几天求来参加的。”
　　“班长也挺累人的。”
　　“是啊——谁让穆存不愿意干，落在我头上。”

　　仅仅是听见名字，他的身影就在眼前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他本来是班长吗？”施秋禾压制住语气里的好奇，假装随口问起。
　　任源半眯起眼睛，勾了勾嘴角，说：“你想知道？”
　　她张了张嘴，指向一旁的人群说，“卢婧在那里。我先走了，要热身。”

　　任源也没继续刚才的话题，只说“加油”，随后转身找人去了。

　　热身自然是借口。简单勘查完接下来的比赛场地，施秋禾无所事事地在操场角落里来回走了几趟，而形单影只的她，正好被班主任刘潺石逮到了。

　　“比赛尽力而为就好，安全第一。老师先回去了，你和卢婧说一下，带几个男生去器材室那边搬水。”他看起来有点疲惫，听说老师身体不太好，带她们班之前休了很久的病假。因此施秋禾也没把这件差事当作麻烦。

　　只是，施秋禾不想回去再撞上任源，也觉得一箱水没什么好兴师动众的，就干脆自己过去搬。器材室不算太远，她在路上看到几个颇眼熟的，是理零班的学生，搬着两箱水走了。

　　施秋禾心想方向没错，一路往前走，到了器材室，那里的学生会干部却一脸奇怪：“文零不是给过了吗？和理零一起拿过去了。”

　　可来的路上并没有看到她们班的人。
　　施秋禾回想着路上遇到的人。难道卢婧已经托理零班帮忙带过去了？想得也太周到了。

　　她无功而返，回到自己班的地盘，果然看到多了一箱水，却是在任源旁边。任源和卢婧正在交谈，她走近了一点，正好听见了谈话内容。

　　“所以，捎带着把我们班提一嘴就好了，阿飞到时候也会找刘老师商量登报的事，不然比赛成绩不出彩，宣传也没有，面子上太过不去了。如果是我们班的人在校报，也一定会一起宣传的，两个零班本身也算是命运共同体。”他断句自然，言谈流畅，中途偷听的施秋禾很快明白了事情原委。

　　“我觉得你要先问问许彬彬的想法吧，我也没办法代替他回答你。”卢婧语气委婉。
　　“他那边没问题的，”任源势在必得般笑了，“主要还是想问问你这边的意见，因为可能得麻烦你重新安排下人员。”

　　“我这边当然没问题，许彬彬本来就只负责对接校报，没有额外的任务。”卢婧爽快地点点头，“互帮互助嘛，能一起宣传也是好事。”
　　“行，那就这么说好了。”任源笑得阳光明媚。“对了，新到的物资我们一起领回来了。我们班劳动力比较过剩，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原来。
　　他这人情做得倒也够迂回的。和许彬彬说好不就行了，卢婧实际上并不会多想。
　　施秋禾没再听下去，上去看台，把自己的水带了下来。

　　不知道任源还在不在，总之这次换了路线，不容易遇上了。但施秋禾避开了任源，却撞见了其他没料到的。

　　“所以总结一下，文零的妹子，质量爆杀我们班。”
　　“而且今天发现，施秋禾的腿也挺好看的。”“谁？”
　　刚走到墙角旁的她，下意识把膝盖并拢。
　　“我还是喜欢王甜恬那种。”“呃，筷子腿啊——”
　　“什么腿都和你们没关系，反正都喜欢穆存。”
　　“你又知道了，穆存告诉你的？”“谁不知道文零女生都是穆存的后宫。”
　　“你们理零不也一样么。”

　　声音太多，施秋禾分不清有谁，但不止她们班上的男生。
　　胃里有种奇异的恶心。她突然想，自己是不是该回去换条长裤，但又想不明白，凭什么要回去换。

　　来不及细想，忽然出现在身后的人一语把她的注意力拉扯回来。
　　“接力赛马上开始了。”
　　她回头，看台的阴影边缘，任源正站在那里，仍是那副惯常的笑脸。

　　他出现的时机总是这样怪异。
　　施秋禾仓皇点头，小跑着离开，与他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