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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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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先做好热身,别一会儿崴了脚、摔个跤的,今天老师没那么多闲工夫管。”
4×100米接力开始前,选手们都已经抵达。施秋禾观察着其他人的动作,也象征性地给自己拉伸了几下。同时,为比赛换上短款裤子的不止她一个,那个据说是体育生的女孩也这样穿,施秋禾为这个发现松了口气。
“你这样有什么意义啊,”于蕾在前面突然发话,“根本没拉伸开。”
她走过来,很不客气地直接上手,把施秋禾的腿掰到她认为正确的位置。施秋禾差点没掌握好平衡,但还是按照她指点的方式压了压腿。
“谢谢。”
于蕾听完道谢,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直到入场,都没有再与施秋禾对话。
她在施秋禾前一棒,带着极其有针对性的低气压,穿过100米的距离,无形地给施秋禾带来一重压力。让施秋禾觉得,要是自己待会儿万一没能好好接棒,于蕾一定第一个跳起来给她一槌。
裁判老师的哨子已经衔在唇间,施秋禾屈膝,做好了准备。
“吁——”尖利的哨声划破空气,首棒的女生已经飞跃出去。
跑在最前面的是3班,她们班的首棒就是那个练田径的体育生,一下子甩开了距离。施秋禾沉着气,让自己仅仅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面前的跑道,集中在很快就要递到面前的接力棒上。
敏锐的五感下,时间被扭曲拉长,仿佛等了很久,施秋禾的耳边才刮过去第一阵风声,那毫无疑问是3班的跑道。但施秋禾没有脑力去计算差距,于蕾也即将要跑过来了,奔跑的身体带来了第二阵风声。
施秋禾深深地吐气。风中的于蕾越来越近,她的短发被风蛮横地向后吹去,施秋禾突然留意到,于蕾的脸色有些不对。
今天气温很高,她却脸色发白,近乎是惨白。
可现在是在跑道上,施秋禾无法慢悠悠地对她嘘寒问暖。她身体前靠,将手尽力伸得更远了些。
红白间色的接力棒在于蕾前后晃动的手臂中仍然如此醒目,递到施秋禾眼前的那一刻,上面掉漆的痕迹忽然如此清晰,很快就连带它沉甸甸的质感一同,被施秋禾握在了手中。
转身,跑起来!
施秋禾脚尖一掂,冲向终点。空气的体积在高速下摩擦过她的耳朵与脸颊,她紧紧地盯住最前面的选手,逼近那唯一的目标。
四肢是如此沉重,带不起想要的速度。施秋禾只能用力地奔跑着,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咦,她停下来了。
直到跨越了脚底的白线,施秋禾才回过神。身体因为惯性奔出去很长一段距离,她缓慢地减速,好让自己刹车。
终点围观的人群里诞生了欢呼声。失焦的视线里,田蓓蓓冲了过来,惊喜地喊:“秋禾,太厉害了!第二名!”
施秋禾大口喘着气,把喉咙里的腥味和尘土气息排出去。
口腔好干,她接过田蓓蓓帮她拿来的水,大口喝了下去。
“第一名是3班吗?”咽下清凉的水,她恢复了说话的力气。
“对,毕竟有体育生。零班好像从来没有第四之前的名次,你刷新了历史!”
田蓓蓓夸张的语气把施秋禾逗笑了,差点被水呛着。
她之前只知道自己跑步速度不错,因为小时候曾经在路边潜能爆发,跑赢了一条疯狗。在那之后,有了正经的体育课,再到中考增加的体育测验,一群中考前运动距离只有上下学路途的学生中,施秋禾的体育成绩远比考试成绩卓越。
但远不到体育生的地步,且艺体生从来不是她这类学生有资格选择的,仅仅是城市孩子的退路,或是窘迫家庭唯一的出路。
施秋禾的出路有且仅有高考,在于一张接连一张的试卷,不在于越过终点的欢呼。这只是一种点缀,施秋禾的锦绣前程要用语数英政史地来编织。
不过。就算只是点缀,施秋禾仍然感到胸腔中,除了秋季干燥的空气之外,混进了其他更为活泼昂扬的情绪。
开心、骄傲。为此沾沾自喜,也不算她不务正业或是心思放到了别处吧?
对了,于蕾。
施秋禾四处看去,终于在人群的角落找到了于蕾的背影。她平常走路的姿态像只蛮横的、挺起胸脯的鸟,现下却肩膀下坠,甚至有点瑟缩的姿态。
出于对同学基本的关心,施秋禾跟田蓓蓓说了一声,便追了上去。
“于蕾,你身体不舒服么?”她上前轻轻拍了一下于蕾的肩膀。
她脸色果然难看,比接力赛时更甚。无精打采的肩膀用尽力气,一偏,躲开了施秋禾的触碰。
“没事,不用管我。”
施秋禾识趣地停下,但于蕾也没和她拉开太远距离,因为再走几步,她便躬下身子,“哇啦”一声,吐了。
过路的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叫,也不知道是因为担心还是嫌恶。
于蕾的同伴最先跑了过去,其次是距离不远的施秋禾。于蕾蹲在地上,低垂着头,形状利落的短发被风吹乱,又不可避免地沾上星点呕吐物,只能用狼狈来形容。
“有没有纸巾啊?”
忽然被问到的施秋禾往兜里摸了摸,有些尴尬:“没有。”
“我马上去拿纸,蕾蕾,先漱漱口吧……施秋禾,你的水能借一下吗?”
于蕾的头倔强地偏向一边,显然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施秋禾看着自己手中喝过一口的瓶装水,禁不住想,也许人家未必愿意用。
一被多余的想法缠绕,说出口时,语气就变了个样。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喝过了。”
原本是一句提醒,却被有心人听成了勉为其难。
“又不会对瓶口喝…”她的同伴立马变了脸色,“算了,不用你的。”
施秋禾犹犹豫豫递了一半的手,僵在了送出的边缘。
会介意的并不是她,但此刻,她又该说什么呢。
卢婧适时地赶来,从施秋禾旁边擦身而过,带来了未开封的水,与瞬间被接受的关心。
同学们都赶了过来,于蕾的身边围起了一个小小的圈。圈外的施秋禾退得远一些,手指漫无目的地抠着瓶身的凹纹。田蓓蓓在她身边问:“秋禾,你还好吧?会不会也难受?”
施秋禾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微微一笑,对田蓓蓓说:“不会,我生病会挑时候,很少在学校不舒服的。”
于蕾吐得差不多了,女生们挡起她的身体,用润湿的纸巾擦拭去她脸颊或衣服上的秽物。手里攥着纸巾的卢婧抬起头,向人群求助:“谁去借个簸箕?这里需要清扫一下。”
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不像刚才借纸巾递水那般热闹活跃。
“今天谁值日来着?”不知是谁提的,沉默之余,空气里多了几道眼刀。
施秋禾不久前才轮过,“S”开头的她之后,该是“T”了。
余光瞥过去,田蓓蓓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紧张,似乎挣扎着要不要主动暴露身份。
“好像是我。”施秋禾开口,空气突然松驰得像刚抽中人答题的课堂。
“我去吧。”她对上卢婧的眼神。
对方点点头,眼神里竟然也有点感激,“辛苦你了。可以去器材室那边问问,或者最近的教学楼。”
施秋禾说了声“好”,田蓓蓓赶紧抱住她的胳膊说:“我陪你一起去。”
“没事,簸箕不重,”她拍拍田蓓蓓的小臂,“你帮我看着东西吧,我待会儿回来找你。”
这个时间,器材室的人恐怕早就走完了,刚才去领水时,也并没看见任何清扫用具。施秋禾决定去最近的垃圾堆放点找找。
她把手里的水喝了一大半,减轻负担,随后大步向操场出口走去。
越往外走,越是安静。学生此时都聚集在操场,或者从相反的另一个出口回家,只有她是个例外,走向了人流的反方向。
但例外不止她一个。
“施秋禾,你傻吗?”
忽然响起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陌生在于,这声音平时总是昂扬的,带着要引人注意的意愿,此时却克制着情绪;熟悉在于,施秋禾直到刚不久才听见这声音的主人与她攀谈。
任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他难得地不带笑意。
施秋禾环顾周围,确定了他话里的第二人称所指代的只有她,于是面不改色地耸耸肩。
“你跟着我走这么远,就为了骂我一句吗?”
任源的脸色突然很精彩,和穆存不一样,他多变的表情十分易于阅读。
“首先,‘傻’这个评价只针对你的行为,没有攻击你个人;其次,我没有跟着你,只是碰巧…”
施秋禾的目光落到他手上卷成一筒的本子,颔首道:“嗯嗯。”
很碰巧地在去垃圾站的路上,带着一本根本没必要在走路时翻阅的物理题。
任源也许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此地无银地想把本子藏在身后,又明白没有必要,因此也没了动作,干脆明晃晃地拿在了手里。
“于蕾的性格,让你看到她丢脸,还要被你帮忙,比吐一身还难受。你就算帮了她,她也不会感谢你。”
任源把那让她觉得虚情假意的笑容收了回去,施秋禾这时才觉得,和他交谈是一件不那么难的事。
“我知道。我也没有要她谢谢我。”她停下来,慢悠悠地把瓶子里的水喝完。
“那为什么?”任源的眉毛跳了跳,“总不至于因为你是值日生吧?看场的老师很快就过去了,他们会想办法,其实不需要你去白费力气。”
施秋禾活得够见缝插针、分秒必争了,她也许就想这样浪费一次。
“你去做题吧,”施秋禾的目光回到他手上的题本,多少能感受到,在任源的视角里,来找她是一种多大的牺牲。“时间很宝贵,白费我的就算了。”她挥了挥手,没理会任源不解的神情,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脚步停了,可是没过一会儿,又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你真要去别人教室拿簸箕?”任源边走边翻题本,也不知看进去多少。
“垃圾站就有,不远。”
“你比卢婧还会挑地方。”他嘲了一句,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任源的话并没有让施秋禾感到不悦。说实话,现在的任源才让她觉得自己有话可说。
“你物理是不是很好?”她难得地发起话题。
“凑合吧。”
“你太谦虚了,走着路都能做题,水平是有目共睹的。”
任源手里的物理题发出了“嘎吱”一声,好半天才从牙关挤出来一句辩解:“路上也能简单过遍思路,没有具体去算,也没必要。”
“不过也有人真能边走边算出来的,”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天赋碾压吧。”
“垃圾站到了,”施秋禾指了指不远处,把对话引向了别的方向,“的确很近吧。”
“……”任源的表情充分表达了他对往前走去的抵抗心。
“我去找那个阿姨借一下簸箕。”施秋禾往前走,叫住了正在用蛇皮袋打包塑料瓶的扫地阿姨。
“这个瓶子也麻烦您,”她把水瓶递到阿姨手中,“请问可以借您的扫帚簸箕用一下吗?不会用太久,用完洗干净还给您。”
阿姨喜笑颜开地接过瓶子,塞进袋子敞口,用方言回她:“谢谢你,小妹崽。簸箕你拿到用,不要洗,本来就很邋遢,洗了也马上要变邋遢的,用完放这里,我先去把瓶子放好来。”
她也转用方言,道谢,随后回头:“任源,你有事就先回去吧……”
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树叶沙沙作响。
他跑得倒快。
施秋禾也不在意,拿着簸箕,找了块沙地,铲了沙,便往操场折返。
走了一半,刚才失踪的任源才从不知哪个角落冒出来。
“这是什么?”他终于没再拿着那本物理题集了。
施秋禾把簸箕伸过去,答:“沙子。”
任源往后退了半步,“我是问这个看起来历经沧桑的簸箕是怎么回事。”
没等施秋禾再答,他自己先摇摇头,仿佛松了口气般:“这个用不到了,于蕾已经被送回家了,至于操场,老师也已经去打扫了。”他晃了晃手机,“一线消息。”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拦着你,这下真的是完全白跑一趟了。”
施秋禾低头看看手中的簸箕,里面的沙子不均匀地散落着亮光。
这算白跑吗?簸箕原本就是为了清扫于蕾的呕吐物,现在病人得到安置,操场也会有人妥善处理,事情已经解决了。她来找簸箕不就是为了这些吗,难不成还真为了于蕾的感激或者别人的赞扬?
“那不是更好吗?”施秋禾豁然开朗,“事情解决了就好。我去还扫帚簸箕。”
任源眉间皱了皱,追上她,“你既然都做完了,还不如把这盆沙带回去。”
“为什么?老师那边还没打扫完吗?”
任源打开手机看了眼,“不,已经全部打扫干净了。”
“那就不需要了。”
“可是只有我看见了,”任源垂下琥珀色的眼睛,指了指她手中的簸箕,“不带回去,岂不是亏了。”
“也许吧,”施秋禾笑了笑,“不如在校报里帮我留块版面,顺便宣传一下今天的好人好事,这样就不亏了。”
任源看了她一眼,恢复了模范式的笑脸:“接力赛第二名,已经值得大书特书了。”
沙子回归沙地,施秋禾顺手扫起沿途的垃圾,回到了垃圾站。
“不喜欢的话,站远一点就好了。”
施秋禾把簸箕在垃圾箱的边缘磕碰几下,卷起脏污与秽气的灰尘。任源皱着眉,一下子站得很远,无动于衷的样子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竹制扫帚与簸箕都放回原位,刚才一直与他保持距离的任源,终于愿意走近一点,从手中准备已久的包装里抽出几张酒精湿巾,递给施秋禾。
他仍然眉头紧锁,仿佛那些秽物挥之不散。看那双纠结的眼睛,在太阳下实际还挺好看的,明亮通透,但现在紧绷的表情却是一点也不够明媚了。施秋禾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心理,把自己还脏不溜秋的双手“呼”地张开,假装要抓住他的袖子。
任源像只受惊的马一样后仰,直到看到她停下动作,并忍不住笑了两声后,恼羞成怒地指控道:
“你真够奇怪的,施秋禾。她们使唤你,你甘之如饴。我对你也没做什么坏事,你这么针对我。”
“是吗?我倒不觉得。”
她最终还是从他手里扯了湿巾过去,擦擦手,把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黏腻感一并擦掉了。
一直以来,因为合唱比赛上一句冷嘲热讽的“在这告白,真会选地方”,施秋禾对任源避之不及。到现在,她大概终于延迟很久,把那晚令她难堪的瞬间彻底报复回来了。
就像当时的任源给她打上了无脑花痴的标签,她同样也因为一句话、一个神情的印象,产生了预设,把任源标签化成了可恶的存在。
但是,不能仅因为某个瞬间,去断言一个人。施秋禾想起了数月前那场大雨,也许从那个雨夜起,她才逐渐意识到了这些从前不去想过的东西。
运动会到了要散场的时候,施秋禾去看台上找到田蓓蓓,拿回了自己的包。田蓓蓓似乎有急事,只能先行离开,而任源也没有在座位上一直坐下去。
“我也要去收尾了。”他看了眼手机。
施秋禾点点头,“班长也挺不容易的。”她再次感叹,这次却不是敷衍的语气了。
“是,天天打杂,也只有我受得了。初中还是卢婧当班长,现在卢婧读文,结果换我来当替补了。”
“替补?”
“穆存的替补。”
施秋禾拨弄着书包拉链,“所以,原本他是班长?”
“老师希望他当,从小学到高中,但是穆存不想管学习以外的事,也不适合去管。小学已经让老师见识过一次,初中更是一战成名。初一我和他同班,刚入学,老师按照成绩排名,钦定他来当班长,那次没拒绝成功。于是第一天晚自习,不知道谁带的头,教室里越来越吵,吵到其他班的老师跑去找班主任告状。”
“班主任一来,教室里一下就安静了。老师本来也没怪他不管秩序,到这个时候了,还是想给他立个典型,就夸他定力好,不随便和别人交头接耳。”
“结果她刚走到穆存旁边,才看到这人耳朵里塞了耳机,自己做作业做得正沉浸呢。老师耐心也很好,问他,是不是在听英语听力。”
“老师都这么极力给他找台阶了,他诚实地回答:不是,在听歌。”
“可班主任还在一旁找补,试图告诉全班,穆存只是在听听力,要以他为榜样。说还不够,老师一伸手,把他的MP3举起来,想展示一番,结果不小心,把耳机扯掉了,里面的音乐突然就开始外放,是柴可夫斯基的钢琴协奏曲,音质很好,曲子放到了最后一秒,老师手忙脚乱把耳机插回去,创造了我记忆中,晚自习最安静的一瞬间。
“哈哈…”施秋禾笑出声了。穆存戴着耳机迷茫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在大脑里变得具体。
“果然,这才是你感兴趣的话题。”
施秋禾止住笑容,循声看向任源。
他却笑起来,肯定道:“你喜欢穆存。”
操场上的嘈杂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施秋禾的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细微声响,那一锤定音的话语后,沉默让她心慌。
大可以开玩笑地说“怎么可能”,又或者直截了当地说“不喜欢”,两者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损失,稀松平常的对话罢了。
但却没有说出口。
施秋禾愣神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觉得自己如果再不作出回答,就像是默认一般。最后,她模棱两可地回道:“也不是笑一笑就叫喜欢了吧。”
“那就是不喜欢?好,我替你转达。”任源作势要拿起手机。
“等一下!”
施秋禾犯傻了,可她下意识的反应确实就是伸手阻止。
任源“哈哈”笑了几声,仰脖喝下半瓶水,说:“不是不喜欢吗,慌成这样。”
施秋禾面无表情:“听完你自以为是的推论,我确实觉得挺无措的。”
“只是自以为是吗?”
“那不然你的根据是什么?”
“有眼睛看到的,也有耳朵听到的。男生比你想象得八卦多了。谁喜欢谁,谁一厢情愿,这样的故事,很多人都感兴趣,也总有人喜欢分享。”
“所以,你的根据就是造谣。”她的语气愈发冷漠。
任源轻声笑了:“我再提示你一下吧,可能你自以为藏得很好,谁也不知道。那我是怎么发现的?除了你,最清楚这件事的,会是谁呢?”
水已经喝完了,他指间夹着一枚瓶盖,悠悠地转动。
答案不必多想,他在暗示穆存,施秋禾听出来了。
她不愿意往任源引导的方向上想,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在脑海里不受控地冒了出来。为了防止自己想下去,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碎碎念着“我该回去了”。
没等任源反应,施秋禾冲向楼梯,风呼呼地从她耳边跑过,灌满耳道。
杂乱的街景不停后退,施秋禾的思考与心跳一样越来越乱。
可是,真是你告诉别人的吗?穆存,我的事情,是怎样的谈资,用怎样的口吻提起?
你会怎样描述我?
魂不守舍的施秋禾没有去计算自己跑了多长时间,直到耳边的风声停止,她才意识到自己凭借惯性和条件反射到了离家不远的小路上。
而第一次,这条熟悉的小路,让她吃了教训。
脚尖意外的磕碰。
突然间,天倾地覆,施秋禾失去控制,像个倒掉的玻璃瓶一样直直砸向了地面,而最先磕到的地方是她的膝盖,再是掌心,直冲头皮的疼痛让她的头脑瞬间清醒。第一反应,她想:
果然不该穿这条该死的短裤。
金属碰撞的声响,和重叠着的脚步声。
有人试图从身后把她扶起来,她忍着疼痛,缓缓回头看去。
一辆和她一样倒在地面的自行车,轮子无助地转动着,却无人理会。而本该扶起它的主人,此时扶起的是她。
施秋禾的目光从自行车看向面前的人,和自行车同样无助地问道:
“穆存,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