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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风信子 他带来了花 ...

  •   “10月出生的天秤座,平衡与美丽是你们的追求。最能代表你们的花朵是玫瑰,花语是浪漫的爱。”

      初秋傍晚的玉茗书苑外,朦胧的光影正落在一张刚翻过去不久的纸页上。施秋禾端着新一期的小说杂志,把最末的星座栏目一字一句念给穆存听。

      他敷衍地点点头,南都周刊挡住了下半张脸。施秋禾只能看到一双低垂的深色眼睛,眨也不眨地搜寻作文素材。

      “穆存,你不想知道自己的守护花吗?”她伸手把那本南都周刊往下拉了一点,好让自己看清楚穆存的全部表情。

      他摇摇头,把杂志从她指间抽出来。
      “你告诉我你的星座嘛,我看看准不准…算了,”施秋禾佯装低落,“我不打扰你。”

      杂志封面掩不住声音,穆存很无奈地叹气。最近他叹气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星座。1月19日,你看吧。”

      一下就把生日套出来了,穆存为什么这么好说话呢?
      施秋禾满意地举起杂志,念念有词:“生于冬季的摩羯座,你严谨认真,心思缜密,含蓄内敛。风信子是摩羯座的守护花,花语是沉静的爱/重生的爱。”

      “这个花语是有依据的,”她信誓旦旦地说,“风信子好像也叫西洋水仙,是一种球根栽培的花,开过一次之后会变成萎缩的样子。但其实它不是一年生植物,只要用心照顾,来年还是能再次开花的。”

      “你种过吗?”穆存在杂志后,头也不抬地问。

      施秋禾摇摇头,依依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天秤座的介绍板块,把杂志放回原位。
      “没有,都是在书里看到的。”

      今天是10月10日。
      这一天,是施秋禾的十六周岁生日。当然,按照她从小耳濡目染的虚岁算法,这已经要被约计到十七岁乃至十八岁了。

      家里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假如不特意提醒,父母一般不会记得她的生日。

      父亲施德民的记性向来不受期待,只有母亲邱琴,在施秋禾的敲打提醒下尚能恍然想起,随后就打上一记传统文化烙印,搪塞她:“中国人就该过农历生日。”而那又是不知多远的时候了,连施秋禾自己都会淡忘,仪式便从此不了了之。

      “园艺的书?”穆存终于合上了南都周刊,不再一心二用地应付她了。
      “不算吧……”施秋禾回忆着,最后笃定道,“那本书不是教种地的,就是一些花卉的传说呀、轶事啊什么的,故事书。上面都不配插图,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风信子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也许吧,但是印象不深了。”语毕,穆存的视线从她脸上收回,不知道又在思忖些什么。

      施秋禾往书店深处悬挂的时钟眺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她截断了这段漫无主旨的对话,提醒穆存一同离开。

      书摊旁那棵法国梧桐另外标记了一个起点,高二开学以来,施秋禾不止一次地越过它微微隆起的树根。她突然意识到,回家的倒计时并不总在下课铃响起时启动,更多时候,是从她和身边的人说出“走吧”这句话开始,树提醒了她。

      街景缓慢地从施秋禾的视野两侧驶过,留下来的只有穆存。他还是很少开口搭话,但施秋禾不会觉得这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走,但凡她随便说些什么,对方一定会给出些反馈,不管是有声抑或沉默。
      但施秋禾没有再说话。

      不知何时起,他们在这条路上已走出了默契。行至分岔路,不用去看固定错开的红绿灯作出提示,她和他一如既往地道别。

      只是今天,施秋禾在路口多伫立了一会儿。

      背身离开的少年踩上了斑马线,一步步走得稳妥。
      有一瞬间,她有点想叫住穆存,告诉他,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但是施秋禾还没死皮赖脸到那个地步。

      要是穆存刚才再多问一句就好了,那样她就能接在星座的话题后,光明正大地说出:今天就是我的生日。而穆存出于礼貌,也一定会对她说句“生日快乐”。

      施秋禾想听见一句“生日快乐”,真的很想。但她不希望这是自己恬不知耻地从别人那里乞讨来的。

      要么发生在某种会心的巧合下,要么就由谁真正记在心上。
      自己巴巴地求人祝福,有什么意思。

      隔了马路,远远看见,他又戴上了耳机。此时就算喊上一声,也一定听不见吧。
      足尖丧气地在地砖上蹭了蹭,施秋禾略带低落地走开。

      |

      晚饭时分,施秋禾摆好碗筷,静静地坐在桌前,耳边是炒菜滋滋的声响。
      邱琴今天看着心情不错,菜色也比往常好一些。

      在一盘平时罕见的河虾端上来后,施秋禾忽然被那十余只红彤彤的虾子勾起了一点希望,试探着问:“今天菜这么丰盛呀?”
      “是啊,多吃点。过不了几天你要开始吃食堂了,以后你老娘可没这么多闲工夫做饭。”

      施秋禾怔了一下:“为什么?”
      邱琴“呵呵”一笑,把锅里最后一点姜蒜混着菜汁倒进盘子。

      “我也要开始上班啰。”

      “噢…”施秋禾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那也挺好的。是什么工作呢?”
      “我这种没文化的还能做什么,去人家厂里赚点手工费呗。休息天我还是会回家里做饭的,钱也会给好你,别乱花啊。”

      她点点头,而后,又想起什么,“老师让我们报名N…一个英语竞赛,要交报名费。”
      出乎意料地,邱琴这次很爽快地答应:“报就是了。”
      “报名费不便宜的呢?”
      “嘁,讲这些有的没的,等下和饭钱一起给你。”邱琴满不在乎地坐到她身边,伸手拿着筷子往桌上戳了两下对齐,抬碗就吃。

      施秋禾不置可否地歪歪脑袋,脚后跟在桌下悠悠地晃了晃。

      晚自习前,施秋禾果然收到了报名费。
      她将零散的纸钞小心地叠好,折起来收进书包内袋,和母亲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去了。

      去晚自习的路上,夜风有点凉。但南方换季时节的穿衣标准一向混乱,身旁的学生里,秋季外套和夏季短袖各领风骚,施秋禾是折中派,短袖在身,外套在书包,两套方案。
      教室没有更换,她不像上学期分班之初那样,时而担心自己走错教室。

      高二伊始,不论是环境还是人,都失去了高一的新鲜感,但也多了一份安定。一进教室,又是熟悉的课桌椅与熟悉的田蓓蓓,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施秋禾的生日向来都是这么平淡,不像出生在盛夏或是隆冬,出生在秋季的人,生日往往都在学校里度过,本应该成为最容易被记住生日的人群,无奈她身边的人似乎都记性不好,又或许是仍追忆着刚过去不久的国庆节,无暇想起她的事情。

      这一年与以往有很多不同。也许正因此,她才期待着生日也能有些与众不同的惊喜,但距离生日的尾声仅有5小时了,她的一天仍然过得和流水账一样无味。

      算了,知足常乐。施秋禾想,没有生日蛋糕,但是有歪打正着的生日大虾,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但是她知道了穆存的生日,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惊喜吧。

      这样自我安慰着,施秋禾也就不再认为今天有什么遗憾,低头继续写题去了。

      课间又被女同学拉去做厕所伴侣,施秋禾再次回到座位时,看见自己的同桌田蓓蓓,手里攥着一本王后雄,正转头去问坐在后面的赵兴。

      “就选C啊,辅助线画出来,算就行了。”他没耐心地比划几下,便不管了,田蓓蓓犹豫地从他那里收回仅仅多了寥寥几笔的作业本,赵兴笑嘻嘻地继续和同桌聊天。

      施秋禾坐下来,观察到自己同桌自我怀疑的挫败表情,状似不经意地问:“什么题呀?数学?”
      听到她的声音,田蓓蓓从低落中抬头,表情总算解冻了一些,“对。我有点笨,看了标准答案还是不太懂,又不敢去找老师问。”
      施秋禾了然地点头,“我能看看吗?要是我也不会,我们就一起去办公室找老师问。”
      “好啊!”田蓓蓓感激地看向她,“题目在这,答案在后面这里。”

      施秋禾从对方的手里接过沉甸甸的教辅书,手指却没有继续卡在田蓓蓓定位的标准答案页。
      她不喜欢提前去看答案,做题首先由自己捋一遍,实在认输了才去寻找标答。得此所赐,施秋禾的数学成绩从原先的110分档,提到了130,尽管不是顶尖,但也称得上不拖后腿。

      困扰田蓓蓓的这道平面几何,果真很难。施秋禾的草稿纸上已经写了满满一页纸的方案和推导过程,仍然没有得出结论。
      赵兴画的那道敷衍的辅助线就在那里,她刻意避开了。这类题目往往不止一个解决路径,施秋禾顽固地相信自己能找到其他方法。

      教材完全解读和金考卷在胳膊肘下面排着队,它们本该按顺序轮番阻碍施秋禾一往无前的笔尖,却被翻了好几页的草稿本压住,丧失了耀武扬威的机会。

      一整个晚自习,施秋禾就耗在了这道题上。终于,在晚自习还剩十五分钟时,施秋禾笔下的字迹越来越流畅。

      她算出来了!
      施秋禾这才去对答案,发现做法比标准答案繁琐了几个步骤,但正适合她的节奏,但凡省略了一步,脑子都不一定能转过弯来。

      抛开令人沉迷的成就感,施秋禾戳了戳在看小说的田蓓蓓,将题目和草稿纸一并推到了桌缝中间,小声地开始讲解。

      田蓓蓓或许不是一个反应够快的学生,但她会努力地尝试理解。施秋禾的目光时不时地在纸面和田蓓蓓认真倾听的脸庞间来回,心里有一股莫名的高兴。

      她觉得这应该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纯粹的喜悦。
      田蓓蓓每用力地点一次头,每详细地问一次步骤,施秋禾都丝毫不耐烦。她讲得很细,也很基础,因此到下课铃响起,施秋禾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句:

      “我懂了!谢谢!”
      田蓓蓓顿悟般重重点头,一把抓住施秋禾的手腕。

      “秋禾,你真的很会教。之前英语的完型你也讲得特别清楚,要是老师节奏和你一样就好了。”
      施秋禾抿嘴一笑,“能帮到你就好。”

      老师曾经说,做对不代表做懂,能教会别人,才代表真的懂了。施秋禾现在觉得这句话的确不错,与田蓓蓓同桌的时间里,每个问题都是一次温习,她能感受到自己对知识的理解愈发深了。尽管田蓓蓓感谢她,实际她也很高兴田蓓蓓信任自己。

      只是,这一道题的确花了不少工夫。施秋禾自己的作业没动几笔,于是留在教室做了会儿题。
      回过神来,教室里的人竟然都走光了。
      施秋禾动作极快地收好物品,走到开关旁,把前后的灯光一排排灭掉。

      锁上门,她正准备右转下楼,却看见前方不远处投来一道长长的淡影。
      施秋禾循着影子的来向看了一眼。

      挺拔的少年倚在走廊护栏旁,手机屏的微光将他的脸朦胧地照亮一些,深黑色的眼眸原本低垂着,此刻像是留意到了旁人的注视,忽地朝这边看来。
      “穆存,晚上好。”施秋禾眼角一弯,对他笑笑。

      穆存略略点头,将刚拿出来的手机收了起来。
      “很晚了。”他淡淡一句。

      “我在做一道数学题,做了好——久。”施秋禾一边夸大其词,一边向他走去。
      到穆存身前,她把书包换到胸前,眨眨眼睛,问:“你有空再帮我看看吗?”

      他自然是有空的。
      把草稿纸递过去,施秋禾觉得此时的自己像是一个现眼包。但她现在是如此高兴,只想明里暗里地发表自己的小小成就,不愿意自我反省了。

      施秋禾在纸面比划着,和穆存复述了一遍题干和解题思路。他静静地听着,将她字迹潦草的步骤看了一遍,认可道:“嗯,没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穆存的肯定,比看完标准答案的瞬间更让她信服。
      施秋禾几乎要翘起一条不存在的尾巴,不过下一个瞬间,她的高兴就被浇灭了一点。

      穆存思索着,拿过她手中的笔,在图上又作了一条辅助线。那条线既不同于施秋禾,也不同于参考答案。
      由于今晚对这道题几乎烂熟于心,她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穆存这条辅助线比她的要妙得多。

      他另起一页,很快就写下了解题过程。短短几行,衬得施秋禾的前几页纸宛如通关文牒,长到跨越了三川五岳。

      “你的方法快多了。”施秋禾自愧弗如地点点头,表情肉眼可见地不如刚才昂扬。
      穆存好像正想和她讲题,听了这番话,大概也明白没有必要,转而说:“我的方法只是碰巧适用这道题,它的形状很特殊。你的思路很好,虽然步骤多一些,但是比这个更通用。”
      他语气似乎半带安慰,总之施秋禾还算受用,又重新开心起来。

      “那,回家吗?”她举起草稿本,有点不好意思地遮住下半张脸,“我耽误你回家了吧。”
      “不是。”穆存摇摇头。

      “我本来就在这里等你。”

      施秋禾怔怔地把草稿本放下来,一脸奇怪地问:“等我吗?什么事呀?”
      总不至于在等她回家。放学后的同行还没有变成一种坚固的承诺,仅仅在巧合与施秋禾的故意下才能有条件地成立。

      “我找到了风信子。”
      穆存从肩侧卸下书包,从里面取出一本很厚的大书。

      书很快被他摊开,施秋禾只瞥见封面写着“植物图鉴”几个字,一晃而过,她不知道有没有漏看。

      听见纸张翻过去的哗哗声,在无人的走廊里异常清晰,施秋禾挨得近了一点,看着穆存翻到有风信子的那一页。
      感应灯熄了,教学楼外探进来的路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借着那么一点淡淡的光线,他们一起凑到书面上看。

      风信子(Hyacinthus orientalis)
      柔软蜿蜒的字体样式旁,是一株饱满穗状的蓝紫色花朵,虽能看出是手绘,但是作者功底深厚,图里的花朵看起来真实可信。

      “和我想象的一样,”暗暗的灯光在施秋禾的眼睛里却是亮闪闪的,“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我就想这应该是蓝色的花。”
      此时的施秋禾并不知道,风信子的颜色远不止一种,当她了解到这一点,已经是上大学的时候了,那时她才会知道,每天新鲜运送到城市花店的,不仅有多色风信子,还有远比风信子更引人注目的众多花朵。
      穆存也没有指正她,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图鉴里不止风信子一种花朵,许许多多施秋禾仅在书本里以文字形式认识的植被花卉都涵盖在内。不知什么时候,穆存把书本的占有权全部转移给她了,施秋禾从目录查询起,沿着那些好听名称后跟着的页码,拨开书页,发现白头翁原来是毛茸茸的,紫茉莉竟然就是初中校园花坛里常见的胭脂花,矢车菊的确是海水一样的蓝。

      朦胧的喜悦在脸庞晕开,她本人并未及时注意到,但旁边的穆存却全都观察在眼底,适时地问她:“要带回去看吗?你似乎对植物很感兴趣。”

      施秋禾不擅长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馈赠。在以往,她大概会装模作样地推拒一番,但是面对穆存,好像不需要这样。不需要去考虑,还不还得起人情,什么时候还人情,什么方式还等种种问题。

      “可以吗?”她很小心地把书合起来,“我大概需要一周才能看完。”
      “不着急,你拿着慢慢看吧。”

      穆存等她将书放好,才向楼梯口走了几步,见施秋禾仍杵在原地,淡淡来了句:“回家。”
      她愣了愣,才说:“好。”

      距离生日结束还有不到两小时,十六周岁的施秋禾,背着一本不知道能不能视作礼物的厚重图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时不时停下来的背影。

      是第几次和他一起走下这段楼梯的呢?她渐渐地,数不清这个数字了。
      只有书包里凭空多出的重量告诉施秋禾,她今天绝不是空手而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风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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