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罪行》永生蜉蝣

68、情理两难 海市晚

　　海市晚上是没有星星的。
　　路雯雯坐出租车从公司回家路上，只看见几座灰黄的建筑工地，高高挂着一轮灯。
　　现在连街边开到晚上十点的小店都不多了。
　　她想起之前李成开辆电瓶车来，说接自己回家。周围还流过阵风言风语，说她又包养哪家的良家妇男，到老了钱散人尽，没人送终。
　　“她们都说我是为了钱才跟你在一起的。你信吗？”风呼呼刮过，李成的声音飘过耳膜。
　　路雯雯没回答这个问题，“那你喜欢我什么？”
　　他的笑随风四散，“你是个努力生活的人！我觉得你比我认真多了。”
　　她一直不信。
　　逢年过节都会送大把的名贵礼物。
　　说到底，只要留下来，为了什么不重要。
　　“你那男朋友靠谱吗？”许信会关心，是因为她被骗过很多次、很多钱。
　　所以每次路雯雯都不会回答，即使她知道他的所有“风流事迹”。
　　不要紧，自己很努力地工作，会赚很多很多的钱。
　　终有一天，能将所有人都留在自己身边。
　　无论是李成，还是许信。
　　开门进屋，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小的星空灯。
　　是之前李成送她的，之前桌子上放的是前男友送的多肉。
　　他说，“你回家的时候，屋里子一片漆黑多难受啊。”
　　路雯雯在门口盯着星空灯站着发愣，稍晌回神，把手里的钥匙丢到鞋架上的盘子里。
　　今天好像很多次回忆起他，连这个盘子也是李成摆上的，以前她会直接丢上面。
　　为什么？
　　是因为密码吗？
　　想了想，她没去洗澡，准备去储藏间把李成的东西都拿出来丢掉。
　　只整理了五分钟，他的箱子不多，想来，交往也不多两个月的时间。
　　一个箱子里是些多余的日用品。
　　另一个箱子打开——
　　路雯雯皱了下眉。
　　“我记得你下周三生日。”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刚到家，一只耳朵挂着耳机听会，“怎么了，准备给我准备礼物？”
　　“你要吗？本来想说出去吃顿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剧。
　　“太麻烦了，到时候点个外卖就行。我报销。”她朝他挥挥手，点开会议麦克风，“上周的转化这么差的话，可以先把经销商换掉了。不要持续消耗下去。”
　　那时候李成说了什么吗？
　　她不记得了。
　　眼前，简单的礼物包装，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路雯雯盯着它，安静的房内，突兀地响起一声笑。
　　“蠢货。”
　　路雯雯没有打开它，而是重新将箱子封存回储藏室。
　　想了想，她打开电脑开始查找与【美人鱼连环杀人案】相关信息。
　　第二天，她请假去了警局。
　　....
　　面对顾何朗的自白，许信是手足无措的。
　　他应该在流泪，但没有声音，以至于室内能清晰听见她走过去的脚步声。
　　她看着顾何朗发抖的双肩，犹豫了下，伸手环抱住他。
　　顾何朗一顿，温度顺着脊背传递到身上，抖了下，将脸埋进她的肩。
　　总而言之，衣服湿得很透彻。
　　“你可以抬起头来。我不会笑你的。”许信等了许久，才察觉到对方可能因为尴尬所以不起来，“我就是想换件衣服。”
　　顾何朗可能有些尴尬。
　　他慢慢地抬起头，迅速地别过脸。
　　许信还是没忍住笑了下。
　　“嗯。”顾何朗咳嗽一声。
　　“不好意思，你实在太可爱了。”她起身脱掉短袖扔进沙发，到屋里重新找了间干净的。
　　顾何朗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偷偷进卫生间洗脸。
　　她刚套上衣服，听见他说，“这是我的错，应该我进去。”
　　许信没吱声。
　　“我明天就去警局。”
　　“顾何朗，你去警局能说什么？”她刚从房间里出来坐下，就给气笑了，“是你放的火，还是你指示的【监察员】？”
　　“我没有去救她。她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叫许信噎住了。
　　她回头看见顾何朗盯着镜中的自己，默了。
　　忽然，十几年前许诚与某企业家的对话插入了她的大脑。
　　“顾何朗，见死不救是罪吗？”她问。
　　“不是吗？如果我回头去救了她，她就不会受伤，也就不会导致她精神分裂，最终成为连环杀人犯。那个实习生....”顾何朗自嘲道，“也是因我而死的。”
　　许信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把他从镜子前拉出来，强迫对方看着自己。
　　他的眼眶有些红，眼睛里红血丝密布。
　　许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仿佛一切情绪都随呼吸消失在空气中。
　　“顾何朗，在法律规定上，见死不救是无罪的。也就是说，即使你就站在小黑屋面前，看见她的挣扎转身离开，你也是无罪的。”
　　他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在说什么呢，许信！”
　　“你听我说。”许信再次伸手抓住他，“法律没有针对见死不救的条款，你明白吗？”
　　顾何朗冷笑，“所以呢？所以我们就能见死不救了？”他皱眉摇头，“许信，我从来没发现你这么冷血。你以前帮那个同学、那些话，都是假的？”
　　她站直了身体，字字有力道，“我帮他是真心。但如果有绑匪要杀了我们，让我二选一，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杀了他，保全自己。这就是区别。”
　　“那又如何，如果我回头去救她....”
　　“你救得了吗？”许信问。
　　“如果我回去了-”
　　“我是在问你，你觉得自己能打开小黑屋，打过【监察员】吗？”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
　　啪——
　　许信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回答我的问题！”她喊道。
　　顾何朗蒙了，无法理解地看向她。
　　“你能吗？”许信沉声道。
　　顾何朗皱起眉，生气地看向她，眼睛瞪大了，想要驳斥什么。
　　但几秒后，他别开脸，“不能。我不能！但那又怎么样！”
　　“顾何朗，不要这么傲慢。”许信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晃了晃，“你清醒一点！”
　　“傲慢？你到底想说什么！”顾何朗吼道，“我明明能挽回一切！”
　　啪——
　　许信又扇了他一巴掌。
　　顾何朗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她感到一丝疼痛。
　　但许信没表现出来，只是头向后仰，眯眼垂看他，显得轻蔑而轻佻。
　　“顾医生，我经历了近20次轮回。你知道你死了几次吗？”
　　顾何朗的手捏得更紧。
　　疼痛让许信眼下神经一跳，但依旧没有让他放开。
　　“你死了14次。有被车撞死的、有被谋杀的、有替我挡刀的、也因医闹被捅死的，哦，还有单纯被车撞死的。真的，没人想杀你，却能被车撞死诶。”
　　许信的声音极为轻蔑，眼底却浮起一片晶莹。
　　“如果不是我死了你立马回来，说不定还会有殉情的....哇，因为我死了，崩溃跳楼会不会啊。我们·能·挽回一切·的顾医生。”
　　顾何朗的力气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许信终于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瞬间如触电般放开了。
　　顾何朗的脸色一片晦暗。
　　“顾何朗，你连我的痛苦都看不出，你还能拯救一切吗？”
　　他沉默了，低下头，宛若丧家之犬。
　　许信上前摸了摸他的头，“顾何朗，我重生的前十次好像都没救下过王晓。前十七次，都没有真的实名举报庄家。哦对了，以前还因为笔名自杀，真想过一了百了。”
　　她亲了亲他的脸颊，上前抱住他的胸膛。
　　“我们就是普通人。救不了那么多人。生死面前，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所以法律从来不会非要所有人舍己为人。”
　　许信将脸埋进顾何朗的怀抱，声音闷闷的，捶打在他的心上。
　　“自以为是、嫉妒他人、暴怒、懒惰、贪婪会在贫瘠的土壤，一辈一辈地滋生。我们要做的，是向善、是趋光。犯错不要紧，承担就好。”
　　顾何朗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我应该怎么做，许信。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
　　“我们帮楚梦梦请律师。”许信仰头看他，锋利的眼里燃起熊熊烈火，“然后我们让真正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当年阳光孤儿院的联合创始人：庄威、林有业、楚忠徳....以及敦常海。如今盘踞海市四大集团的董事，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
　　警局。
　　“你在开玩笑吗？只能关48小时？”路雯雯坐在楼卓对面，脸上愤怒难掩，“她杀了人，我也不至于要她偿命，杀了那么多人，无期徒刑至少吧？”
　　身后。
　　“雯雯，你怎么来了？”许信说。
　　路雯雯回过头，看见显然律师打扮的男人。
　　欣喜地起身说，“许信你来的正好！这是你帮我请的律师？”
　　许信张张嘴，没接上。
　　男律师倒是说，“你好，我是楚梦梦的刑辩律师。”
　　路雯雯歪头，显然没明白。
　　“这是....那个杀人犯的律师？你帮她请的？”
　　许信看见她的表情，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呵。许信，是我听错了吗？”
　　许信张开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许信，我不是会问为什么的人。”路雯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样，我不是会问苦衷的人。当然，我也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雯雯，你听我说....”许信上前一步。
　　路雯雯后退一步，后腰靠上矮桌，“无论什么原因。你帮她，我们就不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