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续命灯 若子时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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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姬延王城。
天幕沉沉，玉露零零。心宿腥红烈烈，偏遇赤星留滞，荧荧似火，为“荧惑守心”之象。
长信宫外古树参天，古拙苍色映衬着赭石廊檐，色彩饱满得快要凝滞。
长信宫豪奢非凡，极土木之胜。
姬延尚蛇，连宫墙砖瓦上的蛇纹浮雕都镀了一层黄金，形容诡谲靡丽。
殿内更是丹楹刻桷，锦天绣地。
大殿中央燃了七盏通体鎏金的宫灯，分别按照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方位列置。
宫灯致巧金铜，妙像奇工，铸成侍女模样，跪坐一方，左手托灯盘，右手持灯顶，袖内中空，取光藏烟，玄机神妙。
只是大殿昏昏，青火煌煌，洞洞然，森森然，恍然如见鬼火缭乱，殇魂游荡。
七盏宫灯的前方摆放了一樽青铜香簋，铜簋刀锋犀利挺拔，晦涩的遒劲纹饰深入器表，古意盎然。
倒是应了那句古话：上古人神杂处，礼器之纹饰，有其通天地，达鬼神之机要，今人不识。
一位青衣老道立于一旁，将一张丹砂符纸丢进铜簋里，嘴中念念有词，火舌瞬间将红纸舔舐焚尽，升起一缕袅袅黑烟。
“待到子时，便足满七日，还请‘病已’道长告诉我，这祈禳之法究竟如何？”
此时从帷幔遮掩的内室中，一位华服妇人迈着纤纤细步而出，她身着一件金丝织锦曳地长裙，衣摆上开了由金线绣成的朵朵牡丹。
妇人虽已不复豆蔻年华，却另有美妇风韵，一对细长丹凤眼，柔软中带着妩媚，如盈一汪秋水。
妇人面露焦急，故口气忧虑，眼尾含几丝细细的纹路，却丝毫不减之风华，宛若画上的几笔牡丹蕊，更添几分美人易折的哀戚感。
“秋水夫人勿要焦急，祈禳之法乃续命之术，无论为窃，抑或为借，都是与天。不足七日，尚未知天意若何。”
说话的是个名叫“病已”的青衣老道，只见其鹤发鸡皮，身姿佝偻已是年岁枯朽之人，但声音听着却似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十分诡异。
老道用年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若子时来临，七盏宫灯仍长明不灭，王上便可增寿一纪；如灯灭，则帝星将坠，王不日将殁矣。”
若定睛一看，会发现老道面额溃烂已不可辨，腐臭难闻，膝盖以下筋骨尽脱，全赖一口浊气支撑。
还有一刻便到子时，秋水夫人忙吩咐守在殿外的侍从：
“王之大功将成，若有惊扰者，格杀勿论！”
“恭望天慈，俯垂鉴听，孤向上天祈求续命之术，只愿宵旰忧劳，永延姬祀。”
帷幔飘飘，从内室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如病龙之吟，泰山将倾。
“王上！”
秋水夫人急急走回内室，跪坐于龙床边，眼含不忍之色。姬王听从病已的安排，身着银丝网衣，头戴金冠，卧于七盏宫灯前的软榻。
即使衣着华丽，也无法掩盖他银衣下的瘦骨嶙峋，透露着森森死气。
姬王尚不及知天命之年，某日却突生怪疾，一夜之间钟鸣漏尽。宫中巫医皆认为此病药石无医，姬王寿元将尽，已是回天乏力。
直到一个自称“病已”的年轻道士入宫觐见，说自己幼时颠沛流离，露宿街头快要渴死时，偶然路过的姬王见乞儿可怜，赏了他一壶水，救了他的性命——
“我愿替王上布施祈禳之法，即便身无完骨，尸供蛆蚁。”
道士随后便在长信宫点燃了那七盏暗藏玄虚的宫灯。
自祈禳之法始，秋水夫人眼见着道士渐生白发，足肤皲裂，不足短短七日，就从白齿青眉化为皓首苍颜。
“孤还记得，初见卿时，卿之眼眸泽意宛转，如沁秋水，故孤赐卿名为‘秋水夫人’。时火光阴，白驹过隙，不觉间孤已是风前残烛，卿却风华不减，一如当年倾城色。只是独为卿而筑的未央宫，孤可能等不到修筑完成的那一天了……”
姬王伸出一只枯木般的手轻轻抚摸秋水夫人的脸颊，声音里充斥着老马恋栈般的柔情。
“王上休要再说这等丧气之语，天恩浩荡，祈禳之法将成，王上定能摆脱病体，得南山之寿。姬延危困，所有姬延的子民们都企盼王上能够务业有为，重整我大延王朝！”
秋水夫人紧紧握住姬王的手，话语中透出一些九死不悔的刚毅来。
自姬王病危，朝堂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她一介妇人，力排众议垂帘听政，不让朝堂落在豺牙虺毒的手里，朝惕夕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如今终于大功将成，姬王定能拨乱反治，令大延同指山河，让那些乱臣贼子看清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天下！
只余半刻时辰，马上就能……
忽听得殿外呐喊，秋水夫人心中惊惶，方欲令侍从出问，却见烈昏侯执剑挥开殿门的侍从，飞步入殿，口中高呼曰：“王上！密报传来，那夏炬正在北方大肆招兵买马，似有谋反之兆！”
烈昏侯一双精光毕露的三白吊眼下，鼻子短而阔，嘴却咧如沟渠，急急吼道。他身材高大，肌肉粗壮，况且手中执剑，守在殿门的侍卫根本拦不住他。
他匆忙入殿，脚步太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一脚踢翻了位于北斗七星之“天枢”位置的那盏长信宫灯。
宫灯一倒在地，就随即熄灭，未燃尽的灯油泼洒出来，顺着那制成宫女模样的宫灯缓缓流出，竟像女子脸上挂着的两行清泪。
病已见状，身躯如被重创，再支撑不住，直直跪地。
内室里姬王也有所察觉，知道术法终究失败，长叹曰：“旻天无德，不可得而禳也！”
烈昏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坏了大事，惶恐不已，伏地请罪。手中的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大殿上，刺耳的金属声让所有惊诧不已的人终于回神。
秋水夫人勃然变色，忿怒而起，捡起地上的剑架在烈昏侯的脖子上，欲杀之而后快。
此时殿上的六盏长信宫灯也瞬间齐齐熄灭，本尚有幽幽烛光的大殿，突然陷入一片漆黑中，就像垂死之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庄子》：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意思是说，脂膏虽烧完了，却因为火种的流传，精神得以永存。
但如果脂膏富足，一开始熄灭的就是火种呢？
还有什么可以留存下来？
姬王睁眼卧躺，望着梁柱上的蛇纹浮雕，而后又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往古之时，姬氏先祖曾有过一桩千载奇遇，与修蛇结下因果，故往后姬氏每一代都会有修蛇化形相佐，以养姬延浩然之国运。正因如此，我大延才有崇尚大蛇的传统。可偏偏到了孤这一代，姬延处困积危，却不见修蛇踪影……”
难道真是姬延气数已尽，连修蛇也不肯相助？
空气中有微微焦熏味，宫灯已熄，殿上众人这才注意到自殿外天空探进的微薄红光，映得宫墙上的蛇纹浮雕微微发亮。
“荧惑守心，主死国灭，主死国灭……”病已惊惶地望着腥红的天空，口中喃喃不已。
这样诡谲的天象，可不正是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是指赤星运行于心宿附近留滞的天象。
赤星近于妖星，术家常称此星为勃乱，司残贼、疾、丧、饥、兵等恶象。
此天象百年一遇，意指火上加火，预示亡国灭种，是大凶之兆。
“天道煌煌，续命本是欺天瞒地，吾犯此弥天大罪，必受天谴而亡。但吾蒙受王恩，义在效亡，今将亡，无以报。唯憾无卞山双璧相助，否则今日续命之功必成！”
那病已老道跪于地上，用嘶哑的声音说完了这段话，便朝着姬王所在方位郑重叩首，随后全身溃烂而死。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祈禳之法就成功了！
却因为烈昏侯这个贼子而前功尽弃！
秋水夫人气得目眦尽裂，肝胆欲碎，执剑架于烈昏侯颈上的手不住抖动，却因为有所顾虑，迟迟不愿动手。
不敢动手！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烈昏侯已成气候，即便此刻能够将他斩杀，他的阵营中又会推出一个新的烈昏侯。
定北侯夏炬也羽翼渐丰，牢牢控制北方一带，需要烈昏侯对其进行制衡。
王上不理朝政，实权早已被架空，她不能轻举妄动。
更何况，男女力量悬殊，眼下她也根本杀不了这个假意臣服的莽夫！
烈昏侯此刻却在秋水夫人的剑下抬起头来，黑暗中他的神态安然得近乎吊诡，他黝黑的面庞完全隐匿在昏暗中，只一双吊眼映影着天空的赤色妖氛，似有鬼火焚起。
烈昏侯无声地笑了笑，低声说：“还望秋水夫人三思，朝中波诡云谲，还是莫要近狎邪僻，残害忠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续命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