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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潜龙勿用 公子亡的这 ...

  •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整个侯府都被你搅得像锅粥。”公子亡双手环抱于胸前,盯了一眼身旁的容城,出声嘲讽道。

      “是吧!我也觉得自己算得老准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嘿嘿。”容城完全没有听出公子亡的画外音,以为在夸自己,还小小地谦逊了一下。

      公子亡眉心抽了一抽:“你真的以为我在夸你么?”

      容城没听明白,微微张大了眼,一脸求知地抬头注视着公子亡:“什么?”

      “算了,没什么。”

      “哦。”

      “你们星家不是有句老话叫做’天机不可泄露‘吗?你就这么给他们随便卜算?这样泄露天机,不怕被所谓的天道惩罚吗?”

      “哎~这就是公子小亡你不懂了。说到天机,究竟什么是天机?天,本指苍天,在俗世里主王朝国事的成败兴亡。天道回旋,生民预焉,此乃气数,此乃天机所在。”

      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霸世。

      天不可预虑兮,只因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容城轻晃着脑袋,悠哉悠哉地说道。

      颇有些神棍行骗的画风。

      不过……

      知天易,逆天难,但也并不是绝对不可逆改。

      容城如是想着。

      世间总有一些能人异士得到机缘,只是数不可逃……

      天机化忌,机深祸更深,那些试图篡改天机的人,无一例外都没有好下场。

      芸芸众生微贱命,在天机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了?

      她回神,对公子亡接着说道:

      “我们都不过是天地间的草结刍狗罢了。干预一棵草的因果,于天地根本无关痛痒,所以我才会替大家卜算。我们只需要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无愧自己本心就好了。”

      “呵,想不到卞山双璧之一的镜存君竟然是个安贫乐道之人。”公子亡只对她的最后一句话作了回复。

      “欲壑难填,皆是作茧自缚。有那些争夺的工夫,我还不如窝在被褥里多睡会儿懒觉,偷得浮生半日闲。”

      容城虽然嘴里说得好听,心里想的却是:这不是现在还没找到发财的门路嘛……正处在并将长期处在一些摸索阶段咯就是说。

      “我反正是不信这些气数、改命什么的,玄之又玄,尽是江湖骗术,我只觉得我势由己出,不由天造。”公子亡不以为然。

      容城:你爹的!我给你科普了这么多,你一个“江湖骗术”就给我打发了!全特么对牛弹琴了!

      于是容城放下狠话:“你若不信,不妨让我给你算一算,若是日后应验了,我们再来辩驳,如何?”

      见公子亡依旧一副不屑于此道的矜贵模样,容城在心中叹了口气,向公子亡靠近了一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往下拉,让他低下头和自己的眼神能够对视:“公子小亡是我来侯府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当帮帮我,积累命格素材好了。”

      她皮肤瓷白,看不见毛孔,瞳仁儿清澈明亮,黑睫微翘,如蝴蝶展翅,又因留恋花丛而无法自由飞入空中。

      公子亡没有防备,被她的动作一把扯了下去,两人眼对着眼,公子亡下意识就开始打量她的模样来,发现她的脸蛋确实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有点奇怪的感觉,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于是他一把推开容城:“帮你就帮你,拉拉扯扯作甚么?”

      容城得到了公子亡的生辰八字,便也不计较被公子亡粗鲁推开,喜笑颜开地在心中排盘,不过一会儿,笑容却渐渐凝固在了脸上。

      公子亡脸颊还有点未退的余温,想到她说自己是来侯府的“第一个朋友”,他有所掩饰地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下,说:“算得如何?”

      “命宫擎羊落陷,命主肆情刚烈,宁死不屈;七杀火星同度,主眼疾;七杀守命,此格贵溢带杀气,命主若日后发达则必有他人遭殃……”

      公子亡直接被气笑了:“就是说我这个人不仅脾气不好、眼神不好,还十分的晦气,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没错吧?”

      容城:你归纳能力还挺不错的嘛。

      容城本要原话出口,看了一眼公子亡似乎要吃人的模样,心中吐槽“果然脾气不好”,连忙改口:

      “也不能叫晦气,一般要死了人才说晦气,例如你杀了许多人啊,或者你引颈自戮了啊……这种才叫晦气。”

      容城长这么大还能活蹦乱跳没被人掌嘴打死,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公子亡一记眼刀飞过来:“荒谬!我胸怀揽辔澄清之志,壮志未酬之时,怎会有自戕那等懦弱之行?”

      “虽然我们偏题了,但是我还是要为自戕正一下名,自戕不一定是懦弱或者逃避行为。有时候自戕是一种牺牲,只是为了挽救更多的人,正所谓死身何足惜哉?一生惟有尽瘁。”

      东周豫让为知己者死,伏剑自杀;西楚霸王项羽愧对江东,慷慨自刎;金朝丞相完颜仲德毅然就义,赴水殉国……

      容城似是遇到棘手问题,啧了一声,继续说道:

      ”不过结合时事,我认为目前内卷问题严重,当世学子压力过大,阶层跨越渠道匮乏,以至于自戕事件层出不穷,所以说肉食者们怎么还不推出减负政策?”

      “人死如灯灭,还谈何情感道义?说到底,还是庸懦无能罢了,无论是前人还是当世之人。”公子亡一开口,就是老功利主义者了。

      容城:我在这嘎嘎说一堆,感觉你也没认真听。

      容城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公子亡敏锐地捕捉到了容城的白眼,他微恼着对容城扬起下巴,英挑的眉毛斜斜飞入额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更显鼻梁秀挺成线,眼眸清亮。他恼羞成怒道:

      “那我可要告诉你,你算得太不准,我的眼睛好得不得了,离朱之明,可察秋毫之末,射箭更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近距离看,公子亡的这双眼确实生得好,眼型狭长,内勾外翘,开盍而有风流逼人。

      “现在眼睛好,不代表以后也一直好嘛。也许……年纪大了后是个老花眼?”

      容城想象公子亡白发苍苍,拄了根拐,老昏眼花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哎!公子小亡有话好说,拉拉扯扯作甚么!”眼看公子亡走过来要揪自己的胳膊,容城赶紧躲到三米开外,话出口时才觉得有点耳熟。犹豫了两秒,还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

      “哎呀!我学艺不精,也不一定能算的准!我不过是随便算算,你也随便听听就好啦!”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从前什么时候得罪过你,所以你才故意说这些谵妄之语来刺我。”

      “那我呸呸呸!我之前所道尽是胡言乱语,公子小亡必定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衷盼公子祯祺永驻,敏赡长福。”

      容城笑意盈盈的,嘴里说着吉祥话,拱手对着公子亡行了一礼。

      她脸上洋溢团团喜气,任谁见了都是讨厌不起来的。

      公子亡不自在地垂眸,转移话题:“那你给自己算过没有?”

      容城愣了一下:“这倒是未曾算过。”突然被提醒,遂低头掐指,试图算出自己何时能发大财。

      公子亡化身好奇宝宝:“结果如何?”

      容城皱着一张苦瓜脸:“什么都算不出……怎么会这样?”

      帮别人算的时候只觉得推演命格,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似有神助。算自己的时候,却风飙道阻,舟楫路穷,一派艰难阻涩,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掩藏了一样。

      瞅见公子亡脸上一副“看吧,封建迷信果然不可取”的不屑表情,容城掐算的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了拳,狠狠捶了两下空气,恼羞成怒道:

      “罢了,不算了!察见深渊之鱼者不详,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才不是她学艺不精!

      公子亡本还想再嘲两句,此时却听见一阵响彻云霄的叫喊声传来:

      “不好啦!不好啦!大事不好啦!下一次的侯府论道考核时间公布了,这次足足提前了半个月,刚好七日后就要考试了!”

      那人边跑边喊,瞬间围聚的人群都被吸引了注意,噩耗传来,大家纷纷惊恐万状。

      “必考篇目《离骚》我才背到第二句!!怎么办!谁来殉我!!”一人哭天抢地道。

      “疯了吧!月考变成了周周清??”李家儿子揉着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的屁股,刚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听闻考试提前的噩耗,又直接趴了下去。

      “完蛋了,来不及预习……不是!来不及复习了!”郑简甚至因为太过惊恐,而不慎暴露了一些自己总是不及格的原因。

      “这次要是再考不上七十分,我就要被降到十二人宿舍了!不要啊!每天晚上听五个人磨牙打呼噜我就受不了了!我不要同时听十一个人的呼噜大合奏啊啊啊!直接杀了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逸姈则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发出了土拨鼠的尖叫。

      毕竟考试成绩直接和居住条件挂钩,门客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都争先恐后地想要挤出人群,赶紧回学堂去争分夺秒地临时抱佛脚。

      大家匆匆离开时,才发现容城和公子亡并排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容城一脸亲切平和地对着大家微微颔首,公子亡则一如既往地下巴看人,又凶又冷,一副“不准和我说话”的模样。于是大家都只敢和容城打招呼——

      “欸?镜存君怎么在这里?大家刚刚都在人群中找你呢?哎呀,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学习去,镜存君咱们下次有时间再聊哈!”

      “我也得回去背课本了,镜存君再见!”

      “镜存君拜拜咯!”

      逸姈还对着容城拜了一拜:“镜存君要保佑我下次考试上七十分啊!能不能继续留在六人间宿舍,成败在此一举!”许是觉得诚意还不够,走之前还狂摸了几把容城的衣袖,试图沾染一些卞山的学术仙气。

      容城:……不瞒你说,我平时自己都嫌弃我自己晦气。

      大家看到逸姈的举动,都摩拳擦掌,宛如苍蝇搓手,跃跃欲试,不过容城此时预感到了危机,在公子亡微微惊诧的目光中飞快地退到了他的身后,也不管他做何感想。

      被公子亡遮罩着,容城成功地让有想法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公子亡实在是太凶了,有他在前面挡着,看来今个儿是蹭不到卞山吉祥物了,众人失望之余,想到那些未背的书、未做的题,惊觉时间不等人,于是脚底抹油溜的飞快。

      庭院里本来围聚了一片乌泱泱的人群,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容城和公子亡两个人了。

      “你人缘不行啊,你看大家都来和我打招呼,都不和你打招呼。”

      容城站在公子亡背后说道,才发现他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他腰背精瘦,修长挺拔。

      挨得有点近,能感受到青年身上热热的体温。

      公子亡只哼笑一声。

      不过容城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居然是流动宿舍制,真的好卷啊!

      心中十分庆幸自己是卞山的关系户,中立侯直接给了她一个单人间,让她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十二人间争夺床位。

      沾沾自喜时就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想要跟公子亡显摆一下,却见公子亡模样气定神闲,丝毫没有紧迫感,容城疑惑问道:

      “你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去复习?虽然你这次考了第一,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怕下次跌下第一的宝座,被扔到六人间甚至十二人间去吗?”

      “噢,我住不惯侯府,我在府外有一处自家的宅邸。”

      容城:“……是我多嘴了。”

      滚吧,在王都买得起房的有钱人!

      ──────────────────────────

      与此同时,赦肺侯府。

      翠竹荫庭,风日清美。

      赦肺侯和琮陵对棋而坐,竹树在乾曜下投出一片阴翳,影影绰绰涂抹在那香榧木的棋墩上,黑白棋子分别取材于东瀛的智黑石和雪印蛤碁石,细腻莹润,古拙雅致。

      偶尔有几声鸟鸣,与远处寒山碧潭相映,静中有动,动静相生,禅意盎然。

      “那种跑腿的事情交予府中仆从就好了,怎敢劳烦饮和君亲自去中立侯府?”

      听闻自己刻意用来奚落中立侯的酒觚是由琮陵本人送去的,赦肺侯觉得有点奇怪,面有赧色地说:“吾与中立侯有些陈年恩怨,故才有此捉弄之举,让饮和君见笑了。”

      琮陵身穿藏青底白碎花纹的衣袍,手指修长,捻一枚黑子,当被问及为何亲自去中立侯府时,动作顿了一顿,而后回道:“无妨,我受侯爷殊遇,愿为君驱使。”

      “只是吾不明白,饮和君有纵横开阖之能,为何愿屈居吾这小小赦肺侯府?吾虽世荫而封侯,然则不过一介闲鸥野鹭,并无争雄问鼎之心,只怕埋没阁下不世之略啊!”

      “初九,潜龙勿用。”琮陵只微微一笑,落下一子,并不多作解释。

      《周易》始于乾坤二卦,初九爻位于乾卦最下方,为天下第一爻,曰:潜龙勿用。

      龙,德而隐者也,龙潜之时,浮波未定,应收锋敛锷,观机而作。

      “姬王已是行将就木之人,却穷奢极欲,好大喜功;秋水夫人狐媚惑主,垂帘听政,祸乱朝纲;烈昏侯表面上忠于姬王,实乃包藏祸心……”

      赦肺侯如是说道,心中一声叹息。

      天道周星,姬延却物极不返。

      倒是定北侯夏炬,行事落落如日月皎然,有明君之风……

      “天下祸起,贤圣不明,吾乃庸碌之人,并无济世之心。今礼遇上宾,只为真正临那沧海横流之时,得阁下扶援,保吾赦肺侯府苟且偷安。”

      轮到赦肺侯落子,动作间,他道出自己的目的。

      “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逆顺,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

      琮陵缓缓回道,其声如铅出银。

      琮陵拂袖再落一子,道:“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我本铅刀一割,侯爷但循本心便好。”

      他俯仰间有空潭泻春,明漪绝底。

      赦肺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忙躬身行礼:“得君一诺,心有戚戚焉。”

      忽而眼观棋盘,如见鬼神搜罗,合聚胸臆,措臻山河,尽入范围。虽黑白错峙,然大局已定,赦肺侯心中大骇,遂脱口而出:

      “荒荒坤轴,莽莽天枢,君尽藏机袖中。今日终悟一言,何为得饮和君者,必得天下!”

      琮陵神色不改,摇头不语,放下指尖黑子,改执白子。

      夫天发杀机,移星换宿。

      只见他闭眼落子,落于黑棋困围的白棋之中。

      所谓自填一气。

      白棋本尚有一息,却因此自缚之举绝无生机,但凡对棋道略知一二的人,都会断言此乃死局。

      夫地发杀机,龙蛇走陆。

      但当琮陵将这片白棋自棋盘上提取后,才发现白棋皆因此而挣脱桎梏,似诡衔窃辔,如蛟龙得水。

      所谓投之亡地而后存,置之死地而后生。

      夫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琮陵忽然睁开眼睛,眼瞳里墨色淋漓如同流玉。

      一阵摘胆挖心的疼痛自五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凛冽如冰霜摧折,琮陵额间紧蹙,脸色苍白,如深埋古墓的温润活玉,须臾间化作死玉。

      看见琮陵额头沁出汗珠,神色痛苦隐忍,赦肺侯面露担忧道:“饮和君旧疾缠身,见者共痛,恨不能以身代之。”

      琮陵只摆摆手,仰头看见一行白鹭自青天飞过,青天碧潭,天水相接,上下浑然一色,使人顿生沧海桑田,年岁无情之感。

      琮陵眺望远天,口中说道:“深念侯爷将心比心之恩,只是多窥天机,天必降罚,此乃我之命数。”

      此时风吹竹动,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入远处那侘寂的碧潭中,古镜般的水面瞬间破碎,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琮陵见此景,目光微动,浅浅叹息:

      存镜心中,镜碎皆因意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潜龙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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