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神棍 镜存君平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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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文解字》云 ：客，寄也。
门客制度在春秋战国迎来了鼎盛，又于后世逐渐衰微。
如今姬王暗弱，诸侯对峙，三尸五鬼妄图把持朝政，兴妖作祟，一时间朝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于是门客制度于今世枯木逢春，门客又成为了诸侯间攀比财势的象征商品，抑或是于乱世逐鹿问鼎时一个出奇制胜甚至九死一生的筹码。
遥想当年被秦追杀的孟尝君正是靠着一位会模仿鸡鸣的门客骗过了城门守卫，逃出了函谷关。
五侯九伯都兴养门客，但是由于主客之间的信息不对等以及种种缘故，难免有些百无一能的金漆饭桶混入其中，成日甘酒嗜音，迷花恋柳，成为主人宅院里的无用蛀虫。
但是主公却不可以把门客赶出家门，这是主客间心照不宣的一定之法，主公若驱逐门客，即是失信，为天下所耻。
中立侯也十分热衷于豢养门客，时常念叨着“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甚至到了来者不拒的程度。
可每次发现招徕的是昏庸之辈时，又恨没能挖到人中骐骥，于是复又旁求俊彦，盼珊瑚在网……
如此循环往复的结果就是——
中立侯府实在是要塞不下了。
“这就是姬延王都三环内的房价吗？”
容城看着眼前这个破落的小小单间，发出了乡下人的惊叹。
不一样，和想象的很不一样。虽自己也没奢求是那等堂皇别壄，但中立侯府的员工宿舍条件着实恶劣了些。即使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一晚，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中立侯之前在宴席上对自己说：“寒舍鄙陋，唯恐蜗居亵尊。”
容城当时只觉这堂堂万家之侯未免太过谦逊，现在看来，真是一点也没有客套呢。
巴掌大的房间唯一塌、一柜、一桌、一凳而已，除此之外，别无落脚处。
除了木质衣柜略有朽味，书桌面上有个大洞，地缝里夹了点青苔，墙角处长了簇蘑菇，也没什么缺点了，容城如是安慰自己。
只是希望不要有蟑螂的好。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再默念一遍，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容城刚收拾好床铺，便听见一阵叩门声传来，容城小心翼翼地开了个门缝，向外瞅了一眼，瞅见了门外叠着的一堆脑袋。
“镜存君初来乍到，尚不熟悉侯府，既为同僚，本该由我们代为指引。”
原来都是听闻了镜存君的大名后，前来串门的同事。容城把身子掩在门后，只露一双眼睛出去。
门外站着几个宴席上的熟面孔，例如那溜的飞快的郑简、被侯爷骂了一顿的李家儿子、送自己五石散的女门客……公子亡竟然也在其列。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衣，腰间扎条同色金丝兽纹带，头发依旧高高束起，脊背挺直，神容郁美佻达。
容城对着他好奇地眨眨眼，传达疑惑：你怎么也来了？
公子亡挑了一下眉，遂偏过头去，躲开她的对视。
容城把门缝稍稍开大一点，刚好够自己的身子挤出来后，飞快关上了门，把那些瞪大了眼偷偷打量屋内的目光关在门外。
“镜存君名满天下，为不可多得之才，得侯爷如此礼遇，实在是让我等羡慕至极。”
其中一个门客瞄了一眼紧闭的木门，眼中艳羡不已，如是说道。
容城：？真的没有在说反话吗？
容城稍后才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中立侯府因为门客太多，府中早已无足够的客房支持一人一间的条件，府中皆是多人间宿舍：
全年策论考核加权平均成绩在八十五分以上的，荣享豪华三人间；六十分至八十五分这个分数段的门客，分配普通六人间；而不及格的，就只能被丢到经济型十二人间了。
容城听傻眼了，原来中立侯对自己，已是十分厚道了。若按照策论成绩来分配宿舍，以自己肚子里这点燕雀之见，恐怕真要被安排到十二人间去。
容城看着眼前这个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特殊单人间，突然就觉得无比顺眼。
盛情难却，容城被门客们簇拥着观光侯府去了。
“卞山弟子皆是博闻多学之人，卞山双璧更为其中佼佼，听闻镜存君在玄学术数上颇有造诣，达到了通达天地的至善真如之境界。”
那日在筵席上造谣自己是个双的圆脸女门客笑盈盈地夸赞容城，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没有，她不是，别瞎说。
虽然笑起来还怪可爱的，容城暗自腹诽，但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古怪女郎居然对她笑了，定是有求于她。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听她说：
“逸姈十分钦佩镜存君的玄学造诣，我的生辰是……能否麻烦镜存君广结善缘，替我算上一卦？好事坏事往事后事红事白事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她声音甜甜的，对着镜存君露出一个眉压眼的微笑，目含威胁，好像在说：我都把要求放得这么低了，你要是还不给算那你就死定了。
容城躲开了她的注视，哭哈哈地伸手掩住嘴唇。
不是她不想给你算啊姐妹，问题是她也不会算啊。
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啥也不是的摸鱼人罢辽。
容城正要开口拒绝，那名叫逸姈的女郎突然对着容城呲牙哈了一口气：
“哈？镜存君不给我算，是不是看不起我？”
再对上她杀人般的目光时，容城十分可耻地怂了。
容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自己将来因为职场霸凌而在中立侯府混不下去了，而后被驱逐出府，饿死街头的模样，容城打了个寒战，咬咬牙心一狠：
罢了！不会算也得会算！大不了瞎编一通，反正就说自己学艺不精！
《易》：一阴一阳之谓道。
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是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四象再生八卦，如此层层演绎，多至无数，大至无穷，极尽精微之至。
而所谓紫微斗数，便是用出生阴历的年月日时来排个人命盘，吉凶祸福，否泰通塞莫不现示而垂及。
不知为何，容城只在脑海里略一回忆，这些知识便如潮水般涌来，错综重叠、旁通蔓延，却自有一股反虚内浑，真体内充之感。
容城心生讶异，好似这些东西本来就深深镌刻在记忆中，没齿难泯，取之即信手拈来，又却恰好。
于是容城对着那个名叫逸姈的女郎脱口便出：“不妙啊，你今年走的是地劫地空的流年……古书有载‘石崇豪富，限至地劫以亡家’。”
石崇是西晋时期有名的富豪和显贵，行地劫运时，却破家散业，千金不回。
“我好害怕，那我今年岂不是要倾家荡产了？”逸姈有些焦急地说：“这可如何是好？”
容城却慢悠悠地开口：“勿慌，女君不妨先告诉我家中置产何处？你每月俸禄多少？存款又有多少？我好替你将风水略加左右，以趋吉避凶。”
“我家中并无产业，我也并无俸禄和存款，只寄居在此，侯府管吃管住。”
“额……”没想到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勇士，容城向来对一个阶级的朋友十分友好，轻柔说道：“如此，便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反正也无甚钱财，破也破不到哪里去的。”
真的没有在内涵她吗？
逸姈气鼓鼓地嘟着脸，但见容城脸上神色真诚，甚至有一丝对无产阶级感同身受般的怜悯。
容城看着逸姈脖子下面的两条竖纹，话语缓缓，如采采流水，沁人心脾：“我观你项下双绦成一缕,此是人间寿星魄，你虽命里不带财，但也是个命很硬的穷人。”
逸姈心下思忖，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是天生的神经大条。
“镜存君果然神机妙算，本领通天，不如也替我算一算吧！哎！说来惭愧，我已经连续好几次论道考核不及格了，上一次五十七分，上上次五十八分，上上上次五十九分……气煞我也！再这么下去，别说侯爷赶我出府，我自己都想赶自己出去了！镜存君帮我看看，我可是差点什么气运？还是被什么衰神附了体？”
郑简神色苦恼地挠着脑袋，报出自己的生辰。容城记得他，他就是那个在筵席上溜的飞快从而躲避了中立侯唠叨的神人。
“只能说文昌星化忌入官禄，不是块读书的料啊。”容城摇了摇头道。
看见郑简脸上一副“我就知道自己是个这样的倒霉蛋”的快哭出来的表情，容城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说：
“无妨，虽然下次依旧可能是五十九分，下下次有可能仍是五十八分，下下下次可能还是五十七分，但是总有一天也许会踩了狗屎运上六十分的，但倘若运气不好的话就……”
郑简戴上了痛苦面具，见容城一脸鼓励地凝视着自己，哭笑不得地说：“镜存君平时说话，都这么、这么……”他似乎没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词，故而停顿了一下，“这么阴阳怪气吗？”
容城：“啊这……”容城用拳头托着下巴，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刚才那句话究竟有何不妥，却被李家儿子打断——
“我也要算！我也要算！镜存君就帮帮我吧！我最近运势特别不佳，干啥啥不顺，背后说同僚坏话老被人告密，如厕完不冲水总是被抓现行，还有上一次侯爷训人，为何郑简能溜掉，我却被逮住了呢？果然人一晦气，实在是喝凉水都塞牙！”
李家儿子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似乎对自己近来的遭遇百思不得其解。
容城：我觉得你应该先适当反省一下自己呢。不冲厕所的人，屁股要烂光噢。
“武曲星化忌走入命宫，流年不利呀，经此行运者严重可至断手断足，轻者也可因风水而仅仅跌一跤而摔……”容城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叫唤。
“哎哟喂！”容城声音有点小，那李家儿子本想凑近一点听她说话，却没留意到脚下的一块台阶，踩空了，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个屁股蹲。”容城接着说完上句被打断的话，用眼神示意李家儿子，“就像你现在这样。”
这下大家都信了容城确实是有点子本事在身上的，原本在后排观望的人都纷纷往前挤，争先恐后想要让容城帮自己提点两句。
中立侯就是个闲散侯爷，侯府里养着的也大都是些闲杂人等，终日无所事事。人一无聊，就格外喜欢瞎凑热闹，或者是，华夏儿女祖祖辈辈都爱凑热闹，此乃我族优良传统之一。
远处的人看见这边儿挤了一堆人不知道在干什么，也都纷纷簇拥了过来。
“给我康康！给我康康！”
“别挤呀！能不能有点素质？”
“我难道还挤不过你？”
“你是在挑衅我吗？来呀！比比究竟谁挤得过谁？”
“哎呀！我怎么感觉踩着了个软软的东西？”
容城早在有人开始围过来时就察觉到不妙，几个敏捷的闪避，就退出了中心圈，偷溜到一边，用衣袖掩着脸，深藏功与名。
发现旁边站了个高挑的玄衣公子，容城只从掩面的袖里露出一只眼睛，问：“咦？公子小亡也挤出来了？”公子亡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理睬。
后面来的人都不知道里面的状况，二话不说直接往前挤。
李家儿子本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疼得呲牙咧嘴，忽而见一群人又挤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脚踩在了屁股上。
容城在外围看着眼前人挤人的状况，有一点担忧会不会出现踩踏事件，但是突然想到昨日中立侯宴席，大家也是挤着上赶着在领导面前刷脸，那熟练的模样，估计也不下好几十次了吧，估计大家也都练就一身“挤挤”绝招了。
安啦安啦，也许这就是中立侯府一种独特的淳朴民风吧！
容城突然想到自己对李家儿子的话还没说完，但是他人已经淹没在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里不见踪影，于是容城对着人群里大声喊道：
“对了！李家儿子！ 你还是武曲廉贞化忌遇七杀星正照，此运昭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别人聚众闹事，你自己容易遭灾，记得远离人群，远遁为上！”
此时屁股又被人群踩了一脚的李家儿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神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