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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饮和君 一去多日, ...

  •   秸浮坐在公子亡和容城的对面,看得有些眼眶酸涩。

      镜存君和公子亡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大家不都是第一天刚认识,为什么镜存君对自己爱搭不理却和公子亡有说有笑?

      自己绝不会承认公子亡确实有那么几分姿色,也绝不会承认两人挨在一起的画面居然有几分唯美!

      此时一小厮匆匆进殿,附在中立侯耳边说了几句。

      中立侯本靠在软垫上,摇头晃脑地喝着小酒,听完小厮的话,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弹了起来,如临大敌地拍了拍衣摆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又揪了揪衣领子,把它竖了起来,但是觉得脖子有点勒,呼吸困难,遂又把它放了下去,大声说:

      “快快恭请那饮和君进殿来!”

      中立侯话音刚落,殿外徐徐走入一名男子,男子雍容雅步,步下似生莲,从容开口:

      “近日主公听闻镜存君曳裾侯门,特遣我惊动起居,恭贺侯爷觅得良才。”

      其声恰似竹影琐碎,泉音淙琤,难怪有人说过,闻圣人语,如蒙混沌,悠悠忽忽,心生怊怅之感。

      这世上竟真有人如那无尘清夜,敻古远山,令人见之便如见圣道,唯有慨叹天地万物的宏大悲悯。

      宴席骤然鸦雀无声,无人不被走入殿中的男子夺去目光。

      男子身形欣长,着一件印有暗纹的纯白曲裾袍,腰间缀一枚环形玉佩。

      他容颜如玉,一双恬静寡欲的眸子,被长睫覆盖,若孤松之独立,注视你时,眸色流动,若玉山之将崩。

      不知为何,容城一见到他,心口忽然生出如被利刃贯穿般的疼痛,伤口又被人泼上了药汁,苦涩难捱。

      但自己的视线又无法从他的身上移开,这种近乎作茧自缚的疼痛感,自心口蔓延至全身,如坠冰窖,如煎如惔。

      容城下意思攥紧手心,她身旁的公子亡发觉她的异样,几不可察地嗤了一下。

      琮陵似有所察地低眸,目光直直扫向了紧挨着坐一起的公子亡和容城,随后又撞进容城的视线里。

      眼神交汇之时,琮陵瞳孔倏而沉郁,隐有墨色倾泻,令他如仙似圣的面容终有了一丝人气,不过他飞快敛去神色,长睫微垂,下一句对着容城说:

      “一去多日,镜存君别来无恙。”

      容城嘴唇微张,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今日适逢黄道吉日,卞山双璧齐聚我侯府,连璧贲临,令我侯府蓬荜生辉啊!”

      中立侯今天似乎很是高兴,从琮陵的随从那里接过了见面礼,笑呵呵地说:“赦肺侯和饮和君实在是太客气了,直接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礼物。”

      结果一打开,发现赦肺侯送了一对菱纹觚,菱花精致,酒觚器型流畅,有浑然狞厉之美,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只是中立侯看了后瞬间脸色煞白,胸膛里像一锅开水猛然沸腾,心火冲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是杜康坊新售的酒器,价值千金,赦肺侯是在向自己显摆有钱呢:看!这么贵重的酒器我随随便便就可以送人。

      还有一个含义是,“觚”谐音同“孤”,赦肺侯在嘲笑他至今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可恶!实在是太过分了!

      只是老婆被抢的苦涩和愤恨又没法诉说,因为这说出去实在是一件丢份的事情,中立侯只得接过侍从手中的酒觚,对着琮陵露出了一个异常扭曲的微笑:“还望饮和君帮我转告一下赦肺侯,这礼物我甚是喜欢。”

      宴席上的门客们异常骚动。

      “我靠!居然是饮和君!好帅!好帅!”一位女门客对着同伴窃窃私语,女伴们都十分赞同地小鸡啄米。

      “啊,今生得见饮和君一面,我也死而无憾了。”

      “檀郎姿容甚美,我若不是刚啃完手里的苹果,我一定狠狠向他砸过去!”

      好家伙,还学掷果盈车呢。

      容城缓过神来,大脑飞速转动,一见到琮陵,自己的身体有那般强烈的反应,这其中必有玄机,甚至自己的失忆之谜也有可能因此而解开。

      自己和琮陵都来自卞和山,说明两人必定从前相识,或许可以从他入手,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找寻失去的记忆。

      只是……

      容城看了看琮陵身上那件暗纹华美的曲裾袍,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最最简朴的素布袍子,心中狠狠叹了口气。

      大家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怎么人和人之间的贫富差距可以这么大呢?

      “主公的恭贺我已送到,贵府要事繁忙,我便不在此多加叨扰侯爷了。”琮陵似乎不愿多留,遂向中立侯告别。

      中立侯被那赦肺侯气的七窍生烟,害怕失仪于人前,巴不得琮陵赶紧走,于是说:“饮和君器宇淹旷,风神透远……总之欢迎下次来我侯府做客!我心为君筑黄金台,若饮和君哪日窥得赦肺侯真面,我侯府时刻为饮和君敞开大门。”

      中立侯临人走时还不忘挖个墙角。

      “饮和君同镜存君是旧相识,我让她送你一程。”中立侯记得送客之道,又补了一句。

      琮陵目光沉沉地扫了容城一眼,不见情绪,他语气淡淡:

      “不必麻烦。”

      遂迈步离开。

      容城心道这可是个私下接触的好机会,于是腾地站起来,想要跟着琮陵出殿。

      但是刚才和公子亡靠在一起,竟没发现自己的头发缠在了公子亡腰间的一枚青玉玉佩上,扯得她头皮生疼。

      那玉佩油润细腻,雕纹精湛。

      不过容城可没心思去细细品鉴那枚玉佩,眼看琮陵出殿后越走越远,就要追不上了,她心里一狠,想要凭蛮力扯下来。

      公子亡的凌厉眼刀却扫了过来:“此玉佩乃我传家之宝,若有损伤,你如何补救?”

      容城想了想自己家徒四壁,身披粗衣的经济状况,那必然是赔不起的。瞬间就撤了力气。

      忽见公子亡腰间还佩了一把匕首,于是容城毫不犹豫地抽了出来,直接斩断了自己缠绕在玉佩上的发丝,然后把玉佩和匕首都还给了公子亡,匆匆离殿而去。

      公子亡看向手中握着青玉玉佩,玉佩绳结处缠绕着几缕被容城削下来的发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时人唯恐毁伤,她倒好,为了追上门外那饮和君,毫不犹豫地挥刀断发。

      公子亡握着玉佩的手指收紧,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饮和君还请留步!”

      容城一路小跑,总算是看到了琮陵的身影。他一身白衣,在侯府长廊里格外显眼。

      长廊边栽了好多翠竹,斑驳碎影落他白衣上,浑然一副水墨修竹图,他听见呼唤,停下脚步,衣上的幽篁也不再摇曳。

      琮陵转过身,声线泠泠:“镜存君所谓何事?”

      当他用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看着你的时候,你忽而就能明白黄庭坚的词中那句“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脸”里追求的到底是何种高华超逸的风骨。

      容城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笑眼弯弯:“师兄可还安好?自他日一别后,甚是想念,师兄爽朗清举不改曾经,只是我……”

      “镜存君不必如此谄媚……”容城话还没说完,就被琮陵打断,“你也不必唤我‘师兄’。”

      容城本对同门有满腔热情,故而笑意盎然。自清醒以来,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与自己的曾经有交集的人,就像是莽莽雪原里生了一粒绿芽,自阴翳里生出光亮。

      失忆后的所有灰败和恐惧,都太亟需倾吐和控诉,容城心中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向琮陵求知。

      可琮陵直言她“谄媚”,还叫她不要唤他“师兄”。

      第一句的意思是“我不太看得起你”,第二句的意思是“我和你没那么熟”。

      容城要是听不出这两句话的深意,那她这大半辈子也白活了。

      她心中本来有一颗糖,在火炭上滋滋地烤着,甜香四溢。

      琮陵的话就像泼了一桶冰水过来,火灭了,才发现烤的不是一颗糖,而是一块焦黑的鹤顶红。

      所有尚未脱口的话都瞬间消失在了舌尖,希冀的碧芽也瞬间枯萎,心灵的雪原依旧冰霜肆虐。

      容城向来没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习惯,不过素质修养什么的她一贯拿捏得十分到位,即便废然而返,却依旧不改笑颜:

      “不知饮和君亢心憍气,不屑与我等俗人为伍,皆怪我冒然叨扰。”

      琮陵因她的话皱了一下眉,目光扫及容城身后长廊,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说,深沉地看了容城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容城目送着琮陵慢慢走远,这才收回目光,浅浅叹口气,转身准备回殿。

      这才发现公子亡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也不知看了多久的戏。

      他闲适无比地背倚在廊壁的拐角处,左腿曲着,长指微动,一根根地把缠绕在玉佩绳上的发丝梳理下来。

      见容城看向自己,他才把玉佩挂回腰间,随手扯了一张身旁的竹叶,捻在指尖摩挲,勾出一个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镜存君现在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从前听说过的一桩秘辛。”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卞山长老数年前曾为卞山双璧定过婚约,只是饮和君似乎并不愿意……传闻饮和君还因此忤逆长老而受了卞山天刑……再后来么,我就在侯府见到了镜存君你。”

      公子亡把指尖的竹叶捻得褶皱不堪,徐徐说道,“我本以为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如今看你两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状,此语倒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靠?!

      怎么不早说啊!

      这不是坑她吗?!!

      要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她打死也不会去找那饮和君套近乎啊!

      这是何等的社死啊!

      容城感觉脚趾开始动工,下一秒就能够抠出一整个中立侯府。

      容城已经在心中脑补出了一出爱恨情仇的大戏:卞和山上的封建大家长给家里的两个小孩定了娃娃亲,孩童逐渐长大,男方琮陵心中却另有所爱,不愿成为封建礼教的牺牲品,为了解除婚约,不惜受那卞山天刑的代价,最终极力摆脱了容城这个未来结婚对象。

      而容城,也就是她自己,被人如此嫌弃,觉得过于丢脸,于是主动请辞,出山入仕,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俗话说“丢什么都不能丢了体面”,对于自己这种面子大过天的人来说,那着实是一段不怎么体面的记忆。

      由于太过悲伤和心痛,身体就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忘掉了这段回忆,所以她再一次醒来时,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毫无漏洞!

      这下所有的疑问都说得通了!

      容城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难怪那饮和君对她的态度如此的微妙,字字句句都传达着“你不要过来呀”的意思。

      站在琮陵的立场上,确实可以理解,被逼着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成亲,那是绝对的酷刑。

      只是宁愿受卞山天刑都不愿意和自己结婚,作为被嫌弃的对象,容城有一丢丢伤感,自己究竟是有多么差劲啊。

      罢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容城素来心态好。

      不过这卞山天刑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于是她在不暴露自身失忆的前提下对着公子亡巧妙使用了一些话术:“现在是快问快答时间,让我来考考你,公子小亡……唔,请问:卞山天刑是什么?”

      公子亡的眼神像在看弱智一样,但还是依旧开口说道:

      “这也能难住我?卞和山上有一鹰隼世代守护,贪而好杀,喜食人眼;哀鸣不绝,杀逝百鸟,其声使人呕心抽肠,耳目泣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饮和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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