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简苍紫 简苍紫面无 ...
-
简苍紫面无表情地看着涪岚,他还是太小瞧眼前的少主了——是了,他早已经不是那个会一直喊他阿简、打着赖要他陪他玩的孩童了,他现在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是羽翼已硬的冰寒宫主,涪岚十世。
远处有风呼啸而过,夹杂着细细的雪花,卷落在众人肩头、衣角,沉重的凄寒透过这呜咽的风声,涌入众人心中,异常悲戚。涪岚那双大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简苍紫,声音中散落出氤氲的雾气,“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对我下蛊,我不相信,你会真的想要我死……”
从他有意识起,眼前这个人就已经在自己身边,父亲总是很忙,从来没时间管他,宫里的人都很畏惧他,没有人敢和他说话,所有人远远地看见他,都是惊恐而惶惑的,好像他是什么怪物一样。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大声叫道:“不准走,留下来陪我说话,陪我玩!”
那个女孩最后留下来了,陪着他玩,听着他哇啦哇啦地说着话,一直到第二天天亮,他醒过来的时候,女孩已经自杀在了他的身侧。
因为对于冰寒宫来说,擅自和幼主说话是罪恶的,是触犯神灵的行为,为了使得自己和自己家人的灵魂能够升向天堂,那个人必须自己结束自己充满污浊的生命,以求神的宽恕。
鲜红的血液已经渐渐凝固,他就睡在那一片鲜红中,他恐惧地叫着,咆哮着,却没有人敢上前向他答话,那些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悄然地议论着些什么,他是怪物……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怪物,碰过他,和他说过话的人都会死。
他一直记得那个白色的身影,广袖白衫,踏云而来,像神仙一般的少年朝他伸出手,温言安慰他道:“少主不哭,以后要是想找人说话,找人玩,来找我就好了,不用跟这些下等的奴婢计较,好吗?”
年幼的孩子抬起头,大眼睛干净而明亮,纯净到少年觉得自己即使穿得再干净,也还是那么污秽,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这是这么漂亮、这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呵……
“真的吗?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幼年涪岚惊喜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少年温和地看着他,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当然可以,我叫简苍紫。”
“简、苍、紫。”幼年涪岚对这个拗口的名字感到很困惑,犹豫了半天才说:“我可以叫你阿简么?”
阿简?简苍紫笑笑,普天之下,会这么叫自己的,能够这么叫自己的,只有这个孩子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觉得很开心,因为他终于有着一种活着的感觉了。
所有人都叫他大祭司,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简苍紫?”他自嘲地笑着,难为自己还记着这个名字,这个再也没有人会喊的名字。
可是这个孩子,这个如此干净纯洁的孩子,却会喊他一声“阿简”。
从那以后,幼年涪岚总会缠着他,让他给他讲故事,陪他玩耍,跟他聊天,甚至教他武功,在长达十六年的时光里,两个寂寞的少年相依为命地活着,因为彼此地存在而感觉着自己的存活。
在最幽深的夜晚,每当简苍紫抬头看那轮明亮如玉盘的月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声音清脆如铃铛一般,一直喊着他“阿简”的孩子。
在幼年涪岚的心中,阿简这个名字就是他的一切,如果非要他描述这种情感,他会说阿简是哥哥,是朋友,是师父,甚至……是父亲。
然后一年一年时光的浇灌中,年幼的孩子长成了俊秀挺拔的少年,再长成了如今冷峻犀利的男子。
可是无论多少年过去,多少时光奔涌而去,阿简都还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是伴随着他成长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割舍的人。
涪岚记得,父亲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在那样盛大的仪式上,所有人都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独独他奇怪地注视着流泪的众人,心里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简苍紫看见的时候,讶然地问:“父亲死了,你不难过么?”
他摇摇头,疑惑地说:“不难过,为什么要难过呢?”
“那么……如果我死了呢?”简苍紫注视着涪岚九世的尸体,他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表情安详,“每个人……都会有死的一天吧。”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手上有冰凉的液体,很大很大的一滴,落在手中,冰冷得可以刺入到他的心里去。
简苍紫讶异地转过头来,却见这个有着一双深蓝色大眼睛的孩子注视着自己,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来,不停地涌出来。
那一刻,他的心不由得紧了紧,“怎么了,说哭就哭,还真是小孩子。“
“阿简,你是说,你是说你要离开我了么……我想到你要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就……”涪岚抽抽噎噎地说,简苍紫的心里却暖洋洋的,还真是个敏感又脆弱的孩子呢。
老宫主逝去,少主又还小,觊觎宫主之位的人必然不会少,后来的那些时日,年少的他们是多么好的搭档,每一次都无比默契地渡过了难关,将觊觎他位置的教徒扫地出门,烙上耻辱的印记,永世不得翻身。
再后来,他们都长大、成熟,没有人再敢施计陷害他们,所有教徒都诚心地跪拜在他们的脚下,近年来他一心赴在武学之上,宫内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由阿简操持,他根本不必担心,他原以为,这样的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的他,倚重阿简,信任阿简,对于他来说,谁都可以背叛他,谁都可能背叛他,独独阿简不能。
因为他不相信,也无法相信阿简会这么做。
一直到最近,那一日他一如既往地闭关习武,阿简送来饭菜,冰寒宫宫主是普天之下唯一一能百蛊不侵的人,因为从出生起,他们的血液之中就被灌注了一种液体,一种能够让自己一生都百蛊不侵的液体,这件事情除了宫主,没有人知道,连大祭司也不知道。
阿简满意地看着他吃下饭,就开始发动灵蛊,他认得那口型,那是发动灵蛊的口型,聪明的他立刻明白阿简对自己下了蛊,他不相信阿简会对自己不利,于是就一直按照阿简的吩咐行事,好像自己真的中了灵蛊一样。
他知道他最终会了然阿简的目的,可是他没有想过,原来那个如父兄,亦如师友的阿简,真的会为了宫主之位,想要置他于死地。
过往的片段如剪影,络绎不绝地涌入涪岚的脑海中,很久了,很久他都没有这样的感情波动了,他颓然地说:“阿简,如果你真的要宫主的位置,我可以给你,它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如果你觉得不够,想要我死,我也可以如你所愿,你原本不必这么做,你只要告诉我就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
“可是,你不该牵扯到无辜的人,放他们一命,难道不好么?”
简苍紫的表情很麻木,他摇摇头,声音第一次不是冷冰冰的,而是怅然而无奈,“涪岚,你真的以为我会为了宫主的位置而想要你死么?如果我想要,这个位置早已经是我的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那是为什么?”涪岚垂下的头又抬起来,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简苍紫身上,“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简苍紫的目光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让整个冰寒宫付之一炬。”
“什么?”其实在之前,众人早已经有了各种猜测,然而这个答案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作为冰寒宫的大祭司,受万人膜拜景仰,拥有着无比的财富权利、地位高度,甚至高深的武功,心底最渴求的、为此不惜一切手段要达成的事情,竟然是毁灭冰寒宫?
“可是冰寒宫数百年来枝繁叶茂、根基深厚,要将它付之一炬实在不容易,这么多年的努力,我觉得时机要来了,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就是将你毁去,只差这一步了……”
“为什么?”杨柳风和杏花雨,乃至涪岚都还在震惊当中,唯有顾沾异常愤怒地跳起来,就差指着简苍紫的鼻子骂了,“你凭什么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决定别人的死活?”
“一己私欲?”简苍紫的脸上万分艰难地撇出一个冷笑的表情,僵硬而难看,“我也想这么问问,想问问涪岚九世凭什么为了一己私欲,决定我们简家一家的死活?”
“我们简家?”顾沾诧异地咀嚼着这话的含义,越咀嚼越不是滋味,什么叫我们简家,我什么时候和你是一伙的了?
“十六年前,涪岚九世为了培养能够胜任冰寒宫大祭司的人才,而放眼四野寻找极有根骨的武学奇才……”简苍紫的声音苍凉而遥远,冰冷的寒意从那声音中传递出来,浸彻了整个悲哀而凄凉的故事。
一年一年的寻找中,涪岚九世的脾性也越来越易怒,因为近几年的寻找,越来越不尽如人意,但是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找到一个能够陪伴并抚养年幼的十世的大祭司,已经成为刻不容缓的一件事情。终于,教徒前来禀报,在淮北简家找到一对兄弟,根骨极佳,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习武料子,更是罕见的蛊术术士的人才。九世大喜之下,连忙下令将两兄弟带回,谁知道简氏一族十分看重这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将这两个孩子交由冰寒宫,还硬不啷噔地说冰寒宫是魔宫,誓死也不会让简氏的孩子入魔宫,祸害武林。
九世一怒之下便派了冰寒宫武艺最高的四大教使,将简氏灭门,然后将两个孩子带了回来。
这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名叫简苍紫,小的才四岁,姓简名欢歌,那场灭门惨案虽然在当时轰动一时,但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又怎会少,再名动一时,再惨绝人寰,十六年后的今天,所知者依然甚少,可是父母亲人,所有疼爱自己的家人的一个一个死去,在半大的孩子心中,始终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简苍紫抱着一直在哭泣的弟弟,自己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因为他要把这一切都刻在心中,他要把这一切全数还给涪岚九世,全数还给那个叫冰寒宫的地方。
熊熊的烈火烧尽了简氏全族,也烧尽了孩童简苍紫心中全部的单纯和善良。
两人被送到冰寒宫之后,曾经不止一次尝试出逃,最后却都被抓了回来,然而简苍紫没有放弃,他最可怕之处,就在于他的隐忍,蓄积力量,他就会做下一次出逃。
直到有一天,他摸到九世就寝偏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的低语声。
“禀宫主,简苍紫的根骨确实要比简欢歌要好,的确更适宜培养成大祭司。”
“可是他心计也深,让他辅助我儿,我怕迟早有一天,宫主的位置都会让他抢了去!”
“那些便是少主的事了,历代宫主都只是为少主选好最合适的大祭司,至于和大祭司的配合,都是靠少主们摸索出来的,当年景燃大祭司觊觎宫主之位,不也是由您一手歼灭的么?”
“嗯……既然如此,未免后患,就除了那个简欢歌吧!”
简苍紫闻言一惊,也顾不得其他了,冲进偏殿冷冷地道:“不可以!”
九世和四使齐齐地看向突然闯入的简苍紫,目光如刀一样割在他身上,可是走到此时此刻,他早已经足够坚强,也早已经无所畏惧了,简苍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想要我稳稳当当地做这个大祭司,辅助你们少主的话,就不能杀了我弟弟。”
“是么?”九世看他像看一个随意操控的玩具,“你自认为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么?”
“这个条件若是谈妥,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简苍紫冷静地说,丝毫不在意他眼中的戏谑。
“那你说说看。”九世停止了戏谑之意,饶有兴趣地道。
“只要冰寒宫将我弟弟好好安置,让他此生衣食无忧,我愿意立下血誓,一生为冰寒宫效劳,直至我死,永不反叛。”他字字如珠玑,清晰地刻入众人耳中,那一瞬间,九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透这个孩子,他实在不敢想象有朝一日他长大成人,会成为怎样的对手,所幸的是,他知道自己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就在简苍紫立完血誓之后,他看见了九世唇间淡淡浮现出的安心笑意,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但是他却没有懊恼,因为他别无选择。
为简欢歌找一个让他此生无忧的家庭对冰寒宫来说简直易如反掌,江南顾家常年没有子嗣,九世便喂简欢歌喝下忘忧草,送到江南顾家,顾家平添子嗣,异常高兴,将他改名为顾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