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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涪岚 冯衣慢慢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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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衣慢慢从那段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眼前是一大片空旷的雪地,雪地的尽头,是一片断崖。
身后是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泊直连着山壁,也就是说,除他们走的这条甬道,并没有别的路可以离开雪山之巅。
山壁旁边有一块巨石,巨石上龙飞凤舞地书着:雪山之巅。
冯衣恍然大悟,原来这雪山之巅并不是指的玉龙雪山之巅,而是形容这里的地势,如雪山之巅一般绝望和凶险。
在那一大片空旷茫茫的雪地上,两个身影正在遥遥对望,各自捂着胸腹,一大滩鲜血淌在地上,雪白,血红,格外刺目。
看样子,两个人都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那道青色的身影,就是他——没错,就是他,冯衣深深地注视着,几乎一刻也不能停留地想要扑上前去,却被顾沾一把拦住。
“别过去,他们现在正斗到极处,两股气势刚好打到了平衡,谁敢擅自闯入这当世两大高手的对局中,破坏这平衡,都难免一死的……”
可是拦住了这个,谁都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不顾生死的人隐藏在他们身后,尾随着他们一路到了这里,冯衣和顾沾都只看见一道白影如飞蛾一般奔赴两个人的决斗之中,来不及阻止,也无力阻止。
“轰!”巨大的气浪从两人之间的平衡点开始飞速炸开,几尺厚的白雪被掀得惊天而起,除了简苍紫,众人皆被这股强烈的气浪掀飞而起,跌落到身后的湖泊中。
冰冷的湖水十分刺骨,不停地灌入冯衣的眼耳口鼻,可是她管不了了,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杨大侠,你怎么样,有没有事,那时候你跟我说的,我都懂了,我长大了,我都明白了……
顾沾勉励地游着,将不断下沉的冯衣捞起,反手一甩手中的惊鸿剑,整个人便借着这反冲之势冲天而起,一身湿透地落在了岸边上。
冯衣已经昏迷过去,他缓缓将她放至一边,几个飞跃落在了雪地中三人身边。
刚刚冲进去的白影正是眼前这个青年,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想来就是冯衣口中的“公子”,他此刻正勉力扶着杨柳风,地上有一大片新绽开的血迹,殷红殷红,刺眼夺目。
一看见杨柳风的神色,顾沾就慌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因为那是人之将死的神色,那是穷途末路的神色,那是一代天骄即将陨落的神色……
“师父!师父!”他想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却怎么样也说不出来,堂堂七尺男儿,从不曾流泪的他,此刻偌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热气腾腾地砸在雪地中,滚落在衣襟上。
只是他浑身都淌着刚才在湖里带出的水,也分不清眼角淌下的是水还是泪了。
杨柳风气血衰竭得很厉害,“放心,我没有事,沾儿,七尺男儿流血不流泪,不要哭,不能哭……”
白衣青年此刻正为杨柳风把着脉,神色开始还是疑惑,到后来变成吃惊,最后竟直接怔住了,“杨柳风,你、你怎么回事?”
看他的样子他几乎像是要甩下将死的杨柳风不管,但是甩开的手终究没有松开,他气得满脸怒容,“十年来的内伤根本没好,那次你故意用移穴通络之法瞒着我的?还有尸蛊?你怎么会中了尸蛊?你有那把剑在手,什么蛊毒伤得了你?还有刚才,刚才你干什么要为我挡住反噬之力,你的伤原本就是穷途末路了,挡下那么一记,是想让我无力回天么?”
顾沾见白衣青年不但不救治师父,还张嘴就骂,脸色一变就想骂回去,谁知杨柳风也很生气,根本就不像将死之人的怒气浮现在他脸上,“你还好意思说?杏花雨,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老子是在和涪岚打架,不是在玩,你那副死样子冲上来做什么?你以为你接得下我和涪岚两个的功力?你以为你是西天老祖再世?”
“靠,老子要是不替你挡,你早不知道死到哪去了,还在这叫,叫个屁!”杨柳风满口粗话,怒气冲天,哪里还有温柔侠的完美形象,幸亏此刻冯衣还昏着,不然她一定不认眼前这个人就是杨柳风,多半还要呸一口说是冒牌的。
顾沾也怔在那里,有两件事是完完全全出乎他意料的,第一件事是,这个白衣青年,竟然、竟然是杏花雨?普天下所有人都以为杏花雨是个女人,根本从来没有人想过,杏花雨居然是男人。看来,天下所有人都被这杏花雨给骗了……
第二件事是师父竟然会爆粗口,自己好歹也跟随师父六七年了,师父一直温润如玉,温柔如水,温和如风,普天下所有人也都以为师父只会温柔,原来师父的本性是这样的,看来,天下所有人有都被师父给骗了……
那一瞬间,顾沾觉得天下人好可怜,他经不住想笑,可是杨柳风已经抢先一步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一撇嘴道:“笑什么笑,老子本来就是这性格,温柔……去他妈的温柔,老子要是对谁都温柔,那还不得累死!”
“咳、咳……”说到此处杨柳风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撒了满地满身,杏花雨连忙运气,为杨柳风顺气,“好了好了,我错我错,都是我错,我怕了你了,我看你肋骨至少断了一大半,还把你的肺给戳了个窟窿,我求你老人家不要再动怒了,不然再岔气,我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顾沾的眼中立刻流露出惊喜之色,杏花雨言下之意,就是师父虽然伤成这样,但还有救?他脱口而出,“求求您救救师父,只要您能救师父,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但是说完之后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人家是杏花雨,看样子和师父的关心比自己和师父的关系还要铁的多,自己在这瞎操个什么心。
杏花雨闻言白了杨柳风一眼,半讽半刺地说:“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品质皆优,我怎么没有收到这样好的?”
“那是你人品不行……”杨柳风闻言一笑,一咧嘴,又是一口血涌出,咽都咽不下去。
“有救?”这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简苍紫淡淡地道,“你们先看看现在的情况,再讨论是不是有救吧!”
众人一惊,只见倒在地上的涪岚已经占起来,他的双眼空洞而无神,仿佛灵魂已经被吞噬一般,但是他攻击的速度却并不慢,此刻他如一道风一般,携着一柄透着青气长刀疾刺而来,顾沾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手中白光涌起,惊鸿剑急忙迎向刀锋,“嗡——”的一阵长鸣,虽然接下了这一击,顾沾只觉得虎口发麻,这人已是穷弩之末,尚且如此,如果他没有受伤的话……
他的实力不可估量!
“涪岚!”杏花雨吃惊地看着不断攻击地涪岚,大声叫唤,杨柳风打断他道:“没用的,他中了简苍紫的灵蛊,现在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凭蛊毒的意识而动,你喊他也是白喊!”
杏花雨脸色一变,道:“我正是为这个而来的,你还记不记得半月前……”
半月前,正是杏花开得如云似锦之时,密密的杏花如白雪一般坠在枝头,尤为美丽。杏花雨正在渑池杏园里弹一曲,然而曲子未尽,仆人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杏花雨知道,不是有十万火急之事,仆人定不敢擅自毁了自己的雅兴,他接过仆人手中的信件,一看那个封口,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那是淡金色的曼陀罗花纹,是冰寒宫少主涪岚才会使用的标识,他想了想,还是将信件递给了当时正在渑池小住的杨柳风。
杨柳风拆开信,信中只有寥寥数字:一别数载,念君之姿,思君之剑,近来尤甚,今请君一叙,为切磋现今武学之道,望君一会。
落款是:二月十二,未时三刻,涪岚拜上。
当时杏花雨便觉得这封信不对劲,因为依照涪岚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这么多废话,杨柳风以前收到的约战信多半只有三个字:来打架。或者干脆只是一道口信,这一次这种行为异常奇怪,所以杏花雨立刻劝解杨柳风不要赴约,而杨柳风到渑池杏园小住,原本就是杏花雨之邀,因为十余年来各种大争小斗,杨柳风内伤无数,却从没有好好休养过,长此以往,再坚强的身体也会不堪重负,杏花雨正是以此为由,邀杨柳风来好好休养的。
杏花雨争道:“这种比武切磋,可去可不去,又不是什么生死之约。”可是杨柳风还是执意要去,为此还谎称自己内伤已经完全恢复。
杏花雨给杨柳风枕脉,发现前些日子那种内伤积压的状况真的没有了,现在想来却是杨柳风用了移穴通络之法瞒天过海,骗了杏花雨。
杏花雨还想坚持,这下却也找不着任何理由了,只好放杨柳风南去,但是在杨柳风走后,杏花雨研究信件,终于发现其中要传达的真正意图,大惊之下连忙朝南追去,也就是在昼夜兼程往苗疆赶的过程中,他认识了冯衣,但是他一直不敢对冯衣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他就是杏花雨这件事,天下本没有任何人知道,无论是谁知道了,都会给他和杨柳风带来很多麻烦。
杨柳风听到此处,看了看不远处昏迷的冯衣的一眼,无奈地说:“这小姑娘还真的一长大就来找我了,哎,我注定是逃不掉那时的约定啊!”
杏花雨闻言又白了他一眼,“不要插嘴,你知道涪岚想跟你说的是什么么?他想说的是‘别来,危险!’”,杏花雨顿了顿,接着道,“落款的数字,才是他指明要你读的字,‘二月十二’,第二个字是‘别’,别字后面第十二个是‘来’,未时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未是第八个,所以来字后面第八个字是‘为’,三刻……为字后面第三个字是‘现’,连起来就是‘别、来、为、现’……就是‘别来危险’!”
顾沾一面挡着涪岚袭来的攻击,一边侧耳倾听着,听到此处恍然大悟,可是又有疑惑,就回头大叫:“可是涪岚为什么要用这么晦涩的写法给师父传递意思?”
“为什么?”杏花雨冷笑一声,转头去看简苍紫,“因为他正被他的大祭司挟持着,不得不用这种手法委婉地转达自己的真实含义——唯一可行的解释就是,简苍紫一直觊觎冰寒宫宫主之位,苦心经营多年,终于觉得时机已到,就想铲除涪岚,但是他下手杀害涪岚毕竟难以服众,所以只有假借他人之手,普天之下,有实力杀死涪岚又可能被请来的人寥寥可数,杨柳风就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人人都知道杨柳风是涪岚的死对头,所以他杀了涪岚也是最能够让人信服的,而且,他一定在接待杨柳风的过程中施蛊,因此杨柳风身上才会有蛊毒,他不但要涪岚死,还要杨柳风死,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死无对证,不会有任何人来找他报仇,如果这两人在这次约战中死去,江湖上最多也是说两人同归于尽,没有人会怀疑他在其中捣鬼,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宫主之位……”
“你的推断太浅薄了,这宫主之位……”简苍紫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中断了,因为他发现,一直在远处和顾沾拼斗的涪岚此时此刻竟然和顾沾一起,将那两柄冰冷的利器送入了自己的腹中。
他长袖一拂,两人便被一股强烈的劲风卷着飞跌出去,宛如断线的风筝——“即使被刺,还是这么强么?”顾沾只觉得这一击之下,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卷到了一块,内里仿佛被放了一把大火,熊熊地焚烧起来,让他痛苦得汗如雨下。
简苍紫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永远不可能有表情的雕塑,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已经如浪涛一样翻天覆地,因为他先是一步一步朝涪岚走去,眼神凄然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蛊毒会被解除?”然后又转身去看顾沾,目光中淌动着如云雾一般厚重的悲伤,“天下所有人憎恨我,攻击我,我都可以理解,为什么连你也要这么做?为什么?”
顾沾很不理解他目中深深的伤感,刚想开口询问,杨柳风已经先开口:“因为我一早就知道,涪岚写给我的那封信中的含义。”
杏花雨大吃一惊,“知道你还要死要活地赶过来,活腻味了?”
杨柳风摇摇头,“我想得和你一样,涪岚一定是被什么人挟持了,才会写这封信,所以原本我也许不会赴这约,但是现在我必须得来!”
听见他这样说,涪岚猛地回过头,遥遥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欠的情,我记住了,他日一定还你。”
“可是你这一来,不是正遂了简苍紫的意?”杏花雨闻言冷嘲热讽道。
杨柳风闻言打个哈哈道:“因为我知道你虽然没我聪明,但也不笨,迟早会明白信中之意的,然后不就跟着我来了么?你一来,还有什么蛊毒解不了?”
“你……”杏花雨被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气得不轻,“你说就你这样也好意思叫‘温柔侠’,百晓生真是瞎了眼了!”但是片刻之后,杏花雨转头注视着涪岚,“不过他身上的灵蛊,确实不是我解的。”
“你说什么?”这回轮到杨柳风吃惊了,众人皆看着涪岚,希望他给出一个答案。
涪岚抚额,额前深紫色的水晶在阳光下却依然很暗淡,仿佛他此刻的心情,“那是因为我根本没中灵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