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血染霜华 听到这里, ...
-
听到这里,顾沾笑了,他简直有些疯狂地笑了,他不敢相信,但是内心深处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从见到简苍紫起,他就觉得有一种久违的熟悉之感,现在想来,那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后来他无论怎般刁难,简苍紫都没有伤他一分半毫,甚至在知道冯衣曾是他的指腹为婚之后,对冯衣也松于看管,而即使这些都只是偶然的话,那自己与简苍紫七分相似的面容,就是足以说明一切的有力证据。
“胡说……胡说八道,完全是胡说八道!”即使如此,他还是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他不想站在这样一个两难的境地上,一边是培养了自己七年的师父,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哥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也真的不知道该帮谁。
“看看你自己的脸,看看你自己的根骨,看看你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你的血你的肉你的生命,都是简家的,是你磨灭不去的!”简苍紫悲哀地注视着他,“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我原以为你可以永远作为‘顾沾’衣食无忧地活下去,可是你却是杨柳风的徒弟,原来真的有天意,我背叛血誓,终究会遭到惩罚的……”
“你这样、你这样究竟要我如何自处?我宁可当初就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宁可当初死了!”顾沾像头受伤地小兽,不甘地挣扎道。
“你是我的弟弟,亲生弟弟啊……要我如何看着你死而无动于衷?”
那一声质问喊出,天地间仿佛一刹那安静了。
所有人,杏花雨、杨柳风、涪岚和顾沾都怔在那,听着凄寒幽绝的冷风呜咽着、呼啸着,细细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入所有人的颈间,凉意刺骨。
这个问题,无论问谁,都答不上来吧,其实在众人得知简苍紫曾做个这样一个决定之后,都被深深震撼了——没有人能体会到,这样的誓言包含着怎样的决心和隐忍,以及苦痛和煎熬。何况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用自己的一生,来换取弟弟的一生,所有人看待简苍紫的目光中,都涌起了深深的敬意。
“哥哥,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再将这复仇继续下去了行么?”顾沾忽然跪倒在他面前,不停朝他叩首,一下一下,直至头破血流。
“晚了,已经太晚了,我已经命令亲信,如果我至未时还没回去,就引爆埋在蒂诺宫殿各处的火药,到时整个宫殿都会毁灭在一片火海中。”简苍紫淡淡地道,轻描淡写的模样丝毫不像在描述一件惊心动魄,一旦实施,就会有数以万计的人丧失生命的事情。
“什么?”众人皆是大吃一惊,顾沾连忙道:“现在离未时还有一个时辰,你现在速速回去,还来得及!”
简苍紫摇摇头,淡淡地说:“所以我说晚了,我来的时候已经启动机关将连接雪山之巅和蒂诺正殿的甬道封死,现在里面数十块千斤巨石已经将甬道完全封闭,我们出不去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众人又一次静下来,现在的形势严峻之极,偏偏在这时,杨柳风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寂静一片只有风声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的突兀刺耳,杏花雨连忙为他把脉,只是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杨柳风完全无力说话,咳出来的血也尽是黑紫色,“他中的不是尸蛊,这是什么蛊毒,如此凶险剧烈?我、我竟然从没见过……”说到最后,杏花雨脸上只剩下震惊之色,话音也像呓语一般。
“哥哥,快救救师父!”“阿简,快拿出解药吧!”涪岚和顾沾一齐叫道,简苍紫又一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蛊神帕斯研制的毒云尸蛊,不仅杨柳风,你身上中的也是同一种,除了帕斯,没有人解药……而解药,那时候帕斯告诉我,他还没研制出来。”
“什么?”这回所有人的心都冷了,杨柳风的咳嗽声一直停不下来,黑血不停地从他的眼耳口鼻中涌出,很快,杏花雨发现这场景异常熟悉,“这是……这是……”他吃惊地叫道,看着杨柳风痛苦而挣扎的表情,他说不出话,黑血中有黑色的小虫密密麻麻地涌出来,和那天夜里看见的女人如出一辙!
渐渐地,杨柳风的五官都被黑色的血液侵蚀了,在缓缓化为六个黑魆魆的窟窿,杏花雨知道此时此刻已经晚了,太晚了,纵然有解药,也救不回杨柳风了,现在能做的,只是让他减少痛苦——他犹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女人凄厉的喊声,五脏六腑都被尸蛊吞噬的痛苦,没有人能忍受,可是杨柳风偏偏一声也没哼。
“杨柳风?杨柳风!都怪我,都怪我,刚才为什么没有早一些发现!”杏花雨惊慌地大叫道,这时候杨柳风却抓着他,不断有黑色的小虫从他的眼耳口鼻中涌出来,聚成一片黑沉沉的黑云,杨柳风的表情极其痛苦,但他依然一声不吭,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佩剑拔了出来,颤抖着递给杏花雨,杨柳风想说话,可是他的咽喉已经被蛊毒严重侵蚀,他只能徒劳地做着口型,从那口型,杏花雨勉强可以看出,他在说:杀了我……
杏花雨看着他,颤抖地执着杨柳风一生不离身的佩剑,那柄碧绿通透的剑,就在那一瞬间,刺穿了杨柳风的胸口。
那一瞬间,杨柳风停止了一切动作,“师父——”顾沾见状,飞扑上前,却被简苍紫一把拦住,“别碰他,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尸蛊侵蚀了,现在你能看见都不是他的身体,而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杨柳风的佩剑和杏花雨的碧萧,都是冰寒宫的圣物,有辟蛊解毒之效,不多时候,这些尸蛊都会化成血水的,你且等一等。”
“师父,师父……”顾沾看着小黑虫渐渐化成一滩黑色的血水,继而缓缓融进一地白雪中,他想抓,却只抓住了一缕寒风,和一手细碎的雪花。
不知是顾沾的喊声太过凄厉,还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太过冰冷,冯衣一个激灵之下,清醒过来,见众人跪的跪趴的趴,就算站着也十分不稳,还有那一地的红色,殷红中铺盖着黑紫色,异常刺目,脑子总算转过来,冲着他们大喊:“你们怎么了?怎么回事——”很快,她发现了众人的神情都不太对劲,顿时明白什么,“温柔侠呢?杨大侠呢?杨柳风呢?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依然没有人说话,她立刻感受到了着无言中的绝望。
杨大侠,他难道、难道已经……
泪水顷刻间模糊了她的视野,她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白此刻的情形,“杨大侠,你还没有兑现你和我之间的第三个约定,你那么好的一个人,从来不滥杀一个人,凭什么、凭什么……杨大侠,你说的道理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都不听我说,你为什么不给机会给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回应她的也只有这断断续续的风声,和霰霰而落的雪花。
谁曾想过,那日一别,竟是永远。冯衣好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些离家出走,或者早一些来到这里,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昏过去……
偏偏在此时,杏花雨也开始咳嗽,与刚才杨柳风的症状完全一致,“糟糕!”顾沾和涪岚心下焦虑,却也别无他法,但是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杏花雨也这样死去?
这时候冯衣停止哭泣,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口中摸出一枚足有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快,快把这个吃下去,金发小孩说吃了这个,就能救你一命!”
金发小孩?简苍紫吃惊地问:“这解药是帕斯给的?”
“什么怕死不怕死的,这药丸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奇怪少年给的,他眼中好像只有蛊虫、制蛊和解蛊,根本就是一个冷血……”冯衣愤愤地嘟囔道,一边喂杏花雨吃下了这药丸。
这古怪药丸果然有奇效,一旦下腹,杏花雨立刻停止了咳嗽,他拉着冯衣,双目欲裂,“你有这解药,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如果你拿出来,杨柳风也不会死了,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冯衣被晃得五脏六腑都要散了,杏花雨才颓然住了手,“我这是在干什么?竟然去责怪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明明是我自己没用,救不了杨柳风,还服下了这唯一的解药……”
“唯一的?”冯衣眼角仍然挂着泪痕,此刻却笑了起来,“才不是唯一的,那家伙屋子里可多了,找这颗药丸的时候还弄撒了一大瓶……”
冯衣的话未说完,众人脸上的懊悔之意更深了,尤其是杏花雨,他恨不得以死谢罪,自己曾经就住在那个屋子里,曾那么接近那些解药……一大瓶?自己竟然没有带哪怕一颗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杏花雨痛苦地捂住了头,他恨不得死的是自己,而救活的,是杨柳风。
“杏花雨,如果你死了,师父就会和你现在一样痛苦——这不是你的错,你明白么?”顾沾看见他那样痛苦的表情,劝解道。
杨柳风的死给众人的打击十分大,冯衣也通过众人的言语中渐渐明白了大家的处境,当她知道简苍紫曾下令未时如果不见他人就毁去整座蒂诺宫殿和三万教徒的时候,她简直跳起来指着简苍紫的鼻子骂,骂到最后差点没啐他一脸唾沫星子。但是最后她还是冷静下来了,托着腮道:“为今之计,要在未时之前从这里出去才是最要紧的,不然那么多人命——哎!想到这里我又想骂你——”她转身一指简苍紫,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登时又没了脾气,只好愤愤地坐下来,苦思对策。
冰凉的雪花落入颈间,化成雪水,让冯衣不禁“嘶”的一叫,忽然,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狂喜地跳起来:“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顾沾皱着眉头问,心想果然冯衣就是冯衣,再变她也是冯衣,咋咋呼呼的。
“甬道,是在湖底下对吧?”冯衣刚一出口,顾沾就接道:“废话。”“别吵!”冯衣怒道,“我们刚刚从甬道走过来,一路上一直在滴水,滴得我脖子凉凉的,难受死了……”
“这能说明什么?”顾沾似乎也有些头绪了,接着问。
“是一路都在滴水,而不是半路,也就是说……”冯衣还没完,顾沾就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连着山壁的湖水低下有通道?原本如果甬道是从山壁中穿过来的话,前面一段应该是没有滴水的,到后面这一段有湖水的地方才是会滴水,现在既然一直在滴水,就说明甬道是完全从水中穿过的,也就说,山壁下面其实也有一片湖水?”
“是的——孺子可教也。”冯衣点点头。
“那还等什么,我们还不快游出去?”顾沾惊喜道,然而他发现简苍紫和涪岚的脸上都是犹豫之色,他简直想给他们一人一个耳光,“还在想什么?就算你们不要命,冰寒宫的三万无辜教徒呢?涪岚,你祖祖辈辈将冰寒宫传至你手里,你想让它就这样毁于一旦么?哥哥,抓我们来的是涪岚九世,灭我们全族的是魔宫四使,现在他们都已经化为尘土了,你拿拿三万教徒出气,简家会全部复活么?逝去的那些东西还会回来么?这三万教徒中,有好些人在简家惨案发生的时候甚至还没出生,你也要怪罪于他们么?涪岚九世是一个魔鬼,你也想跟他一样变成一个冷血无情嗜杀的魔鬼么?”
“你们都在想些什么?!”说着他一手挽起冯衣,一手搀着杏花雨,携两人跃入了冰冷的湖水中,三个人较重,一瞬间就沉入湖底,不见了踪影。
涪岚看着他们消失的身影,闭了闭目,怅然地说:“如果你不想走,那我就陪你留在这里。”
“他骂得对,冰寒宫几百年的基业,你都不管了么?涪岚,你不可以这么不负责任。”简苍紫淡淡地训责。
“几百年的基业,对我来说又算什么,我不想没有意义地活着,也不想将来我的孩子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毁了便毁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涪岚摇摇头,目中流露出迟暮之感。
“哎,罢了!”简苍紫忽然一推涪岚,将他推入湖中,“亲生弟弟,和一直看做是亲生弟弟的人……我还是下不了手……”说着,他也跟着跃入了湖水中。
众人湿漉漉地攀上岸,发现虽然雪山之巅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外面世界倒是格外晴好,微暖的阳光透过压抑的云层,笼罩在众人周身,一片温暖。
湖水的出口竟然是蒂诺宫殿上方的一个山洞,蒂诺宫殿背倚着庞大的山脉而建,从洞口走出,正好可以俯瞰整个蒂诺宫殿的全景,湛蓝的半球形圆顶,阳光在镶金的边沿洒下灿烂辉煌,白色的宫体和四周的白雪融在一起,浑然一体,这样美轮美奂的建筑,如果真的毁在他们手上……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暗暗想到:幸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