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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往事如风 那时候也是 ...

  •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厚厚的积雪覆盖在长江两岸,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一直绵延到与天际相接,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
      江南雪,轻而薄,柔而软,江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冰花,太阳一出来,就化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她就坐在一艘篷船上,沿着长江南下,去湖广一带看望年迈的祖母。
      祖母写信来,说思念孙女,十分想见一见,可惜冯衣的父亲忙于生意,刚好押着货物上京了,母亲又抱恙在身,根本没办法出行,冯衣左右哀求,说想见祖母,她母亲无奈之下,只好派几个仆人随着冯衣一起,乘船去看望祖母了。
      年仅十二岁的冯衣穿着厚厚的裘皮衣,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绒球,梳着一双环髻,分外的惹人怜爱。
      本来仆人遵从冯夫人之意,无论如何也要包下这艘篷船,可是冬季肯出行的船只本来就不多,更有好几十号人在等着登船,冯衣向来心软,说咱们自家人坐船也不热闹,多些人一起坐热闹些,不觉得冷,仆人无奈之下,也只好应允,让这些人上了船。
      只是冯衣还太年幼,不懂得人鱼混杂的地方,总是不大安全的,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十二岁的冯衣还就真的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那时候冯衣的对座坐着一个青衫剑客,戴着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冯衣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半天,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这个人难道脸上有疤,所以自卑不成?
      所有的孩子们都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好奇心强得不得了,冯衣乘着入夜,青衫剑客和衣睡下之后,悄悄地爬过去,想要掀开他的斗篷,就在这时候,一道亮光闪过,冯衣都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发髻就散了,瀑布般的黑发完全倾泻了下来。
      “谁?”青衫剑客的声音中含着戒备,在看清楚傻乎乎不明所以的冯衣之后,他手中的亮光隐没了,“是你?”
      冯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你、你是变戏法儿的么?为什么你人动都没动,我的头发就散了?”
      青衫剑客还来不及说话,已经有一个更加刺耳的声音响起来,“他不是变戏法儿的,我才是——哈哈,你就是江南冯家的小姑娘?跟我走一趟吧!”
      说着黑暗中一双干枯如利爪的手伸了过来,冯衣立刻惊叫起来:“来人,来人!阿宝,阿福,你们快起来呀,快来人!”
      “起来?他们永远都起不来了,你的那些仆人,早就被我扔下船了!”那声音又尖又利,刺得冯衣耳膜生痛。直到这时候,她才感觉到双足发软,无法动弹,深深惊惧在她心中升起,“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嘿嘿……”那声音发出枯木拉锯一般的笑声,“我不干什么,只要你老子肯给足够的赎金,我就什么也不干。”
      冯衣这回算是明白,原来这人是看中她家的钱财,来实施绑架来了,她感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也愈发的害怕,不停地往后退,可是后背就是青衫剑客躺的位置,她实在退无可退了。
      “在我面前,你还是不要干这种勾当的好——”一个清泠如江水的声音响起,正出自青衫剑客的口中。
      黑暗中那人的脚步顿了顿,迟疑道:“是哪位英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不管这闲事,我自然不必冒犯。”
      又是一道亮光闪过,船篷中一瞬间亮了起来,冯衣下意识地挡了挡刺入眼帘的光,发现竟是那青衫剑客,用剑气点亮了船中的烛火。
      那人是个面黄肌瘦的干枯男人,似乎没有意料到船中还有这等高手存在,连忙涎着笑脸凑上来道:“英雄住手,英雄住手,刚才多有冒犯,是我的不对,不如这样,事成之后我们三七分成,如何?”
      见青衫剑客没有出声,又道:“五五?”顿了顿,他咬了咬牙,跺脚道:“□□,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们出来干一票也不容易,英雄体谅体谅我们吧……”
      “我就是看你们出来干活也不容易,才给你一个悔改的机会,如果你现在收手,我饶你不死。”青衫剑客淡淡地道,声音清凉如夜色,听得冯衣那叫一个心旷神怡。
      “那……”干枯男人艰难地说,“唉!豁出去了,七三吧,你七我三,就当今天走霉运。”
      “看来你是不肯悔改了?”青衫剑客抬起头,斗篷虽然挡住了他的双目,干枯男人却还是可以感受到两道泛着杀意的目光。
      “如此说来,英雄是不给活路了?”干枯男人此刻不自觉地感到害怕,空气中似乎泛着沉重的压力,那时候冯衣还不明白,这就是一个人的杀气,显然干枯男人也不明白,他拉锯一般地叫起来:“狗急了也会跳墙的,既然你不给活路,也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话音未落,青衫剑客手中闪过一道青色光芒,冯衣知道那是那把碧玉般通透的剑,但是她没有想过的是一柄剑快的时候,竟可以如一团光芒一样激射出去,然而就在光芒要刺入干枯男人的胸口时,剑光却顿了一顿,返回了青衫剑客的手中。
      “哈哈,你以为我真的会那么傻?在你们吃的食物中,我是下了药的,怎么样,药性发作了吧?就算你武功再高,吃了我那无色无味的毒药,也跟常人没什么差别!”说着他的双眼就暴了出来,冯衣被他那凄厉的神色惊呆了,竟然一动不动,愣愣地看着那人扑倒下来——突然,她只觉得身下一轻,自己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
      冯衣这才看见,干枯男人的眼睛之所以会暴出来,是因为一根足有两尺长的木棍从他的背心刺入,前心穿出!
      青衫剑客的声音中透着冷意,如同江岸的霜雪,与刚才的温柔截然不同,“你以为我收回剑是为了什么?我只是不想为了你这种人弄脏了我的剑。”
      原来就在刚才,青衫剑客掷出长剑,以极快的速度削断了船顶上的木梁,然后收回长剑,木梁借着冲力直刺而下,刺入干枯男人的后背,从前胸穿了出来,也结束了男人的性命。
      甚至没有一滴血溅出。
      冯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变故太大,让她完全无法消化,青衫剑客将她放下来,温柔地说:“不要怕,你的仆人还好好地在后舱睡觉,他刚刚扔下江去的,只是几个米袋罢了。”
      说着他伸手抚上了干枯男人的眼,正要将他搬起来,冯衣忽然走上前,看着他说:“我帮你。”
      青衫剑客倒是愣了愣,微笑着问:“不怕了么?”
      “不怕了。”冯衣扬起头,眼中闪这明亮而透彻的光,“你一定一早就知道他要对我不利,所以在他下药的时候就把药都换掉了对不对?所以整船人在这么大的响动之下,到现在也没有一个醒过来,还有,他肯定是把阿福和阿宝都装在麻袋里,准备扔下江,是你把阿福阿宝从麻袋里救出来,然后换成米袋让他误以为已经将他们仍下去了对么?”
      青衫剑客算是彻底对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了,这些话……根本就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够说出来的,“真聪明,冯小姑娘,你猜得一丝不差。”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不够明白。”冯衣看着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既然你早知道,在他做这一切之前把他杀了不就可以了么,你的武功那么高——”
      青衫剑客伸出手,白玉一般的手带着暖意拂上冯衣的头,“因为我想给他一个机会,在酿成大错之前,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杀人是不对的,无论那个人做过什么,杀人都是不对的。”青衫剑客叹息着,“可是如果我不杀他,就要有更多的人无辜死去,所以我才这么做——因为我在那一刻,没有别的选择。”在被斗篷遮盖的双目中,有看不见的黯然,“然而,即使有这样的借口,我还是杀了人……所以每一次、每一次我都希望那些伤害无辜之人的人,能够回头,所以我才会给他机会,你明白了么?”
      冯衣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只觉得这道理很高深,高深到聪明如她,都不能够完全理解,然后她把手放在了干枯男人的尸体上,试图帮助青衫剑客,“所以在他死了之后,你才会为他闭上双眼么?你在愧疚么?”
      一大一小两个人,将这具尸体搬抬着,掷下了江流,微冷的寒风扑面而来,青衫剑客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是的。”
      “可是你真的好厉害呢……”冯衣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这样怅惘,“船上这么多人,彼此都不认识,大家明天早上起来,谁都不会发现少了这么一个人,最后还是和预期的一样平平安安地上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计划的好周到啊。”
      “嗯。”青衫剑客点点头,弯下腰来捏了捏冯衣的鼻子,“你也好厉害啊,我做的一切都被你看穿了呢,所以今天晚上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你这算不算是在求我呢?”冯衣狡黠地笑着,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青衫剑客闻言苦笑,活了二十多年,自己从来没求过人,想不到今天,要栽在这么一个小姑娘手里,他点点头道:“是啊,是在求你。”
      “哦……”冯衣摇头晃脑地,“那既然是在求我,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不会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别人。”
      “第一呢,摘下你的斗篷,我实在太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了,是不是丑到不敢见人的地步,第二呢,我要知道你的名字,要知道你到底是何许人也,第三呢,呃……我想跟你一起去闯荡江湖,可不可以呀?”
      青衫剑客无奈苦笑,这三条,他答应了别人哪一条今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可是眼前提出这些条件的是这样一个明亮如星子的小姑娘,他终于点头:“我可以答应你前两条,但是第三条,要等你长大之后,才可以。”
      “为什么?”冯衣嘟起嘴问。
      “因为你还太小,江湖太凶险,不适合你……听话,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像开春以后江南微暖的风,拂过面颊,冯衣几乎无可自抑地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青衫剑客十分无奈地,摘下了已经许多年不曾摘下的斗篷。
      那一夜的江水很冷,发出清泠泠的颤动声,皎皎的月光温柔地铺满夜色,冯衣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柔和的脸,眉眼中满溢着温和的善意,只是第一眼见,她却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如此熟络,好像数年前就生活在一起的亲人一般,她甚至有错觉,这不是深寒的冬季,而是开了春的三月。
      冯衣几乎是看呆在那里,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长的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拿斗篷遮着啊?”
      青衫剑客脸上露出了无奈地笑容,“因为我叫杨柳风。”
      冯衣那时候的确不知道杨柳风是谁,她唯一的感觉就是这名字真好听,她仰起头,认真地问:“杨柳风……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杨柳风么?”
      “是的。”杨柳风微笑着点头。
      “那还真是人如其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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