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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今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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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软绵的北风沿着骨头缝吹进来,浑身都密密麻麻的疼。
李连奎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没能亲眼看到初春盛开的烂漫。
他在某一天的清晨突然晕倒在卫生巾里,李季脑袋空白一瞬,当即兵荒马乱折腾一通,好不容易把人送到医院,急救室里长明的警示灯对他做了最后的宣判。
李季逐渐下沉的心始终存着侥幸,可侥幸换不来神明的垂怜。李连奎骨转移的位置正在腰椎上,从阵痛到下肢偶尔失去知觉,不过月余时间,发作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偶尔发生阵痛时,会让李连奎短暂的失去对肢体的控制,哪怕是短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也让这个风云一生的男人感到深深的挫败。
李连奎在监护室待了两天才转到普通病房,昔日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男人,同无数看人一样,枯槁的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李季每回帮他翻身都强忍着心酸,最后的时间里李连奎过得并不好,腹部积水吞咽困难,下肢浮肿失去原本的身形,尽管带着呼吸机也能听到他粗喘的呼吸声,每一样都让他受尽折磨。
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依附于止疼药,饮鸩止渴般苟且残存。他老了,像是在风中摇曳的蜡烛,微弱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陡然熄灭。
李连奎离开了,丢下这个要及时行乐的世界离开了,临终前他并没有留下什么话,所有该交代的他在最后几个月里都陆续交代清楚了。
这几个月的时间,李季看着他一天比一天颓唐,看着他日渐枯槁,他做好了李连奎随时会离开的准备,他看着李连奎痛苦难耐,有时忍不住会想,与其痛苦的苟且残存倒不如扬起一抔黄土给他解脱。
大概是早已做好了准备,真到了这一天,李季面色如常,沉静稳妥,妥善地操持着善后的每一桩事。
李连奎的葬礼并不隆重,除了亲朋外,只是小范围通知了李连奎特地交代过的几位故交,人走茶凉是世间常态,通知归通知,至于来或是不来,李季和李乾都做好了准备。
李连奎躺在棺木里接受众人的祭拜,他是病逝,走前吃了不少苦,走的并不算安详,真走了五官依旧平和,躺在棺木里和平时睡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灰蒙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蜡,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棺木的上方摆着李连奎的照片,相框里的李连奎开眉笑眼地看着前来祭奠他的每一个人,似乎是要用笑意减轻生者的悲伤——那是李季陪他去照的遗照。
李季清楚的记得,他们去拍照时摄影师还打趣,没见过这么乐观的人,委婉的提醒李连奎:“老爷子,您这么笑,在葬礼上……是不是不太稳重啊?”
李连奎笑呵呵的问他,“就这样拍,能不能拍?”
摄影师连忙勾起唇角迎合,心里指不定怎么说他们神经病呢,摄影师不知道的是,李连奎不是乐观,他只是无可奈何。
丧礼更像是一种通知世界李连奎离开的形式,葬礼上,大家衣着得体,用最好的形象,选择各自的方式,同离开的人做最后的道别。
那顿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的饭,就是有关死者的最后一顿分别宴。
人这一辈子三万多天,时间流逝的既飞快又缓慢,在生命的长河里,既享受又难熬。
说起来三万多天,像是数不尽的一生,又像是眨眼而过的云烟,不管怎么算,三万多天在浩瀚的宇宙里都渺小如尘埃,不管人短暂而漫长的一生里做过什么,在离开的那刻起,所有事儿都过去了。
前来吊丧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上前,或是淡漠,或是难过,或是悲痛欲绝,李季麻木的看着流水的人,逼着自己抛开种种胡思乱想的念头。
易然通体黑装,他把菊花放在照片下方,站在原地立了几秒,转身走到李季面前道:“节哀。”
李季没想到易然会来吊唁,不管是真心关切还是落井下石,易然表面上摆足了脸面,他肯来送李连奎最后一程,似乎是准备和过往清零的意思,总之不管是因为什么,他肯来,李季心里只有感激。
他妥帖道谢,除了一潭死水的眼眸外,看不出任何悲痛欲绝的情绪。
他平静的有些过了头,庄严肃穆的灵堂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单薄的身躯愈发削瘦单薄,易然默默盘算着,也不知道程老爷子的药喝了这么久有没有效果,过了着阵子得好好给他补补。
按照规矩晚上他们得守灵,李乾看不下去他惨白的脸,催促着让他去休息,李季执着的不肯,靠在棺木旁边守着一排长明灯。
三天的葬仪是他们和李连奎最后的相伴,只是丧礼总是会结束,李连奎终归还是要入土为安。
滚烫的炉子能燃烧一切,一百多斤的人推进去火光烛天,蔓延的火花迅速将人裹挟,时不时传来几声噼里啪啦的声响,似是在歌颂他的一生。
一个小时不到燃完一生,一百多斤的血肉只剩下一抔骨灰,轻飘飘的从指缝间溜走,只剩下满屏的不知道什么就会淡忘的记忆。
他们听从李连奎的安排,将他葬在另一处陵园,与陈佳欣隔的不远,勉强算得上是邻居吧,相互也能有个照应,李季想,他现在该是满意的吧,什么都遂了他的愿。
丧礼结束后,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李乾拉着李季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左右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嗯......你别委屈了自己,要是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就跟我说,有哥在,别怕,只要你说想离婚,我来想办法,他易然在厉害也是个人,爸走了,我们不欠他什么。”
从小到大李乾永远习惯性的把他护在身后,他哭笑不得地说:“哥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啊。”
李乾恨铁不成钢,一副要骂醒他的模样,嘴边的话拐了几个弯最终又咽了回去,李乾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你多大我都是你哥。”
李季嬉笑着打他一拳,笑骂道:“困傻啦?说什么呢你。”转身朝他挥挥手喊道:“走啦!”
葬礼结束,李季熬了三天,除了偶尔困的撑不住了跪着打个盹,大多数时间他都看着前来吊唁的人或怀念,或哀悼,或悲痛欲绝,他站在其中,从始至终都没觉得有多难过,只是有些头重脚轻,提不起力气,除了累还是累。
他游魂般走回到公寓,随意裹上被子,蜷缩在床上昏睡到半夜,他难得一夜无梦的睡个好觉,却没有舒适,只有心底的难安蠢蠢欲动,直至突破囚笼。
他猛的惊醒,捋了把脸,抹了一手冷汗,心头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一瞬间的惊醒后脑袋再次陷入昏沉,他强撑着不安侧身摸索着打开灯,屋外冷风吹的玻璃作响,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响动。
哪怕深夜惊醒他心里还挂念着李连奎晚上翻身不方便,试探性喊了几声“爸”,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他随手披了件衣服,绕着卧室找了个遍,卧室没人,他放心不下,两室一厅的房子兜兜转转好几圈,不知道第几次经过客厅时,猛地看到桌上摆着的遗像,昏沉的思绪陡然惊醒,冰冷的空气侵蚀着他的每一寸毛孔,争前恐后蚕食着他徒有虚表的镇定。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察觉到似乎是有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坠落打湿胸前的衣衫,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脸颊,冰冷的脸上布满水渍。
不知何时,他早已泪流满面。
从李连奎病逝到昨天,他忙着处理每一件需要善后的大小事。
从丧服到墓地选址,从迎宾到守灵,从火化到下葬,他忙的焦头烂额,没时间也不敢细想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只记得是李乾安排他这样做。
这种自我麻痹的沉着镇定一直持续到现在,持续到方才看到李连奎的遗照。
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终于叫醒了他,直到这一刻,他意识到不管他喊多少声“爸”,李连奎都不会回应他的时候,他终于清楚感知到了李连奎离开的事实。
胸腔里密密麻麻的刺痛传出,搅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弓起腰死死捂着胸口以此缓解胸口处的痛苦,可最终之前徒劳。
他和李乾,真的成孤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