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切情深》深夏

75、第 75 章 李季的

　　李季的分量自然没法和易然相提并论，他费尽心思周旋许久都没有进展的事，在易然那不过是轻飘飘的几句话罢了。

　　李连奎出狱后李季得去医院陪护，彼时他们即将面临短暂的分别，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分别是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事。

　　易然心里一直惦记了李季的身体，特地选了一天，一大早拖着昏昏欲睡的李季去拜访程老爷子。

　　李季夜里梦到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一整晚都睡的不踏实，早上醒来四肢百骸都透着乏力，比一夜不睡还累，好不容易坐起来，又头疼的厉害，脑袋像爆炸似的鸣叫。

　　这种时候，除了踏踏实实睡一觉，其他任何事都提不起他的兴致，他恹恹的坐在上车，满脸的不耐呼之欲出，心里止不住腹诽，也不知道易然整天瞎折腾什么。

　　程老爷子是程奕的父亲，程家数代行医，程向辉兢兢业业几十载，救人无数，站在内科手术台前，无数次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各项机能逐渐衰老，高强度的工作已经难以胜任，前几年为了给年轻人腾位，主动选择了退休，现在只尚润挂了个顾问的闲职。

　　程奕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抠抠搜搜唯利是图的性子，一点都没遗传到程老爷子的宅心仁厚，许是医者父母心，程向辉退休也闲不住，一心扑在中药保养调理上，靠着几十年的从业经验，倒真让他掀出几分名堂。

　　各种药方千金难买，老爷子身怀绝技，心有傲霜，任你是达官显宦天潢贵胄还是贩夫皁隶，在老爷子那都一视同仁，该排队排队，该付钱付钱，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就把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神医形象端的四平八稳，不知道比程奕的名声好了多少倍。

　　程老爷子的诊所开在自家胡同口的小院里，门口的牌匾还不如对面小卖部的显眼，进了院各种药味扑面而来，见他们来了也没什么废话，直接拿出枕垫示意李季把胳膊放上去。

　　李季这会儿才知道易然带他来的意图，坐在旁边紧绷着脸说什么都不肯配合，他若是知道易然带他来看病，说什么都不会来。

　　他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他怕程老爷子医术高超，往脉上一搭真的诊出什么来。

　　程奕之前同他说过，他是伤了根本，不管多少药石都只能缓解不能除根，那些根本性的伤害伤了就伤了，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他没想过治也没打算治，更何况治也没用，何必浪费那个时间。所有的一切他都愿意受着，这是他应得的。

　　程老爷子脾气拗，哪怕易然亲自上门也依旧爱搭不理，易然连跑了好几趟，又找程奕出面软磨硬泡好几天才让老爷子答应给李季插了个队，谁知人还不配合。

　　老爷子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懒得在这浪费时间，闷哼一声就准备离开，外边还有好多人等着他看病呢，哪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

　　易然当即半搂着李季，按着他的胳膊放在枕垫上，“程叔叔，您别急，他就是怕吃药，您请。”只见他附在李季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在他怀里挣扎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只是那脸色愈发的不好看了。

　　程老爷子懒懒瞥了他一眼，心想，还真是当他老眼昏花不谙世事了，这种哄骗三岁小儿的借口易然也好意思说得出口，他和眼前这小子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四九城还有谁不知道。

　　年轻人讲究个气血方刚，可李季显然是没有，不止脸色，细看唇瓣都透着没有血色的苍白，多年的职业病和医德仁心涌上来，他屈尊降贵把手搭在脉上，沉思片刻，语气有些凝重，“年轻人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仗着年轻为所欲为，原本就是气血两亏，加之忧思神虑郁结于心，天天睡不好吧，想这么多怎么能睡得好！肝火旺脾胃虚.....胃也不好，胃热体虚，哼，年纪轻轻病倒是不少。”

　　易然在一旁愈听脸色愈凝重，待老爷子收回手才道：“能治吗？”

　　“有我在，有什么不能治的？看不上老头我，还非死皮赖脸上我这来。”程向辉收起枕垫不屑地说，“不过，他要还是不听医嘱整天忧思深虑的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大罗神仙在世都治不了。”

　　老爷子转头看着李季叮嘱道：“人常说‘心宽一寸，病退一丈。’你还年轻，好好养着总能好，现在多吃点药，等以后年纪了少受些罪，我给你开点药，你拿回去按时吃，唔......先吃一段时间看看吧。”

　　任谁大早上出来晃哒一圈捧着一大堆药回去都不会乐意，更何况易然还要威胁他把结婚的事公诸于众，脖子上的痕迹刚消失没几天，他可还没忘，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这是要打谁的脸？

　　李季不在乎他在外边有多少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可他们结婚的事一旦张扬出去，被人戳着脊梁议论不休的人只有他，好不容易才过几天消停日子，他可不想再次成为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

　　李季懒得搭理他，回去的路上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干脆落个眼不见心不烦，易然明知道他是装睡也不拆穿，只是在他旁边低声交代一大堆有的没的，什么少抽烟，少喝酒，别喝凉水，少吃点冰淇淋，按时吃药诸如此类三纸无驴絮叨一大堆，活像是老和尚念经，李季也没想到自己竟真在他的碎碎念里睡着了。

　　路边的喇叭止不住的鸣叫，接连响起的声音让李季骤然惊醒，他恍惚一会儿，待三神七魄重新归位后才意识到车子停在了尚润门口。

　　坐在他旁边的易然早就没了踪迹，阿秋透过后视镜和他打了声招呼，没等他开口就自顾自的说：“伯父已经转过来了，易总说他答应的都做到了，让你别忘了答应的事......公寓在医院旁边不远，生活用品都已经安排好了，这里离医院商场都很近，最近一段时间你可以带着伯父暂时住这边方便治疗，还有就是让你按时吃药，嗯......还有，易总说他已经通知你哥了。”

　　阿秋要交代的事情比较多，连着补充了好几次才说完，李季接过他递来的钥匙，浓密的睫毛垂下遮掩住眼底的复杂思绪，易然把一切都安排妥帖，没给他留半点发作的机会。

　　他到的时候李连奎正在做检查，之前的检查不够具体，拿到详细的病例报告才能商讨下一步治疗方案，李乾在放射科门外边等着，抬眼看着李季朝他迎面走来，跟没看着似的错开视线，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李季家父子三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李连奎对两个孩子给予极度的宠爱，特别是对小儿子李季，相比之下李乾对李季反而更严厉些。

　　李季知道李乾被他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气的不清，哪怕明知道李乾为他提心吊胆的担心，他回来后也一直没去见李乾，不过这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地，道歉的话在嘴边萦绕半天最终只化成了一句，“哥。”

　　李乾的视线上下打量，放肆的审视一圈，微微松了口气，李季整个人除了瘦了点儿，其他倒是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他原本打算见了人就把李季暴打一顿，让他下次再也不敢肆意妄为，可真见了人看他削瘦的臂膀又舍不得，握着的拳头从兜里掏出来只剩下三分的力道，他一拳挥到李季的肩膀上，“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啊，我以为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李季摸了摸鼻子，“对不起啊哥。”

　　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发着耀眼的光，李乾眼神暗了几分，一把握住李季的手腕，厉声道：“他逼你了？”

　　李乾满脸紧张，似是李季只要说一声“是”他就立刻要去弄死易然。李季手腕往回一扭避开他，过去李家鼎盛时都不足以和易氏相提并论，更何况是现在，双方身份地位悬殊太大，他不想李乾为了他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再一次毁了，他收回胳膊把五指攥紧在掌心，避重就轻道：“没有的事儿。”

　　李乾从小看着他长大，一个眼神就能把他看的透透的，是不是敷衍一眼便知，他可不吃李季得过且过那一套，一双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仔细审视他说的每一个字，“那他怎么这么好心帮爸办取保候审，还安排医生安排医院，别跟我说他心软，他可不是个喜欢做慈善的人！”

　　李季烦得不行，他不愿意说的事，自然是因为不想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李乾是半分也没学到，字字句句都逼着他说实话，可实话又能改变了什么？只会多几个人难过。

　　李乾不依不挠，铁了心逼着他说实话，他扛不住李乾的审视，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心一横，“他对他岳父好怎么就不行了，你别整天看谁都一副阴谋论。”

　　李乾这会儿是真的很难忍住不动手了，质问的话一串接着一串，“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岳父？不会是结婚了吧？！你他么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是不是我和爸在你真挚伟大的爱情面前永远不值得你犹豫半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你还要吃多少亏才能长记性！在逃一次吗？这次又准备躲多久！”

　　李季掏了掏被震得发鸣的耳朵，“喊什么啊，结都结过了......先别跟爸说。”

　　李乾气极反笑，“结都结了还怕说什么，你真是好，真是好啊。”

　　李季不动声色褪下手上的戒指丢兜里，是他疏忽了，上楼前就该摘下来了，这会儿眼观鼻鼻观心思索着转移话题，“小荔枝呢，回头有时间了带出来我见见。”

　　李乾被他的不知死活气的头顶升烟，讥讽道：“亲哥都能躲着几年不见，倒是对隔代的侄女上心了。”

　　这人怎么跟个棒槌似的没完没了了，李季当即决定闭嘴，李乾正在气头上，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给他好脸色，不过和李乾坦白后让他那颗自打签了结婚申请表后持续紧绷的心，悄无声息地松懈不少。

　　很多时候，面对各种事件，多一个人知道或许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多一个人分担，心里的那口气就能吐出来一点儿，人生在世，生在群体里，活在群体里，谁都不能真正意义上的独善其身。

　　只是可怜了李乾，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此刻想要动手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