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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李连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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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连奎的检查结果意料之中的不尽人意。
医生经过研究后制定了几套治疗方案,只是经年沉珂已成顽固,手术面临的机会与风险一样大,医生委婉表达了结果可能不随人愿的概率,李连奎当即拍板保守治疗,左右都逃不掉会有这么一天,还不如活着时少受点罪。
李季率先不肯,做手术总归还有一线生机,他俯身撑着桌子,斩钉截铁道:“医生,我们做手术,□□我们想办法找,您就选择最妥善的方案,我们都配合。”
医生工作多年,在医院见惯了病人与家属意见相悖的情形,推了把眼镜才慢慢开口,“肝癌和其他病不一样,移植后是否存在排异,甚至发生其他的并发症,家属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们家属还是要和病人好好商量商量,这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打一针喝点药就能好,治疗过程中的痛苦病人是否做好了承担的准备,这些都需要你们慎重考虑,我能理解家属此刻的心情,但家属也要考虑病人的意愿,包括他做好承担痛苦的准备。”
但凡有家里人生病,不管家里是否能承受的起医疗所需费用,第一反应都是恳求医生全力医治,伴随着长期复杂的治疗,各种开销及种种现实逐渐清晰,最初宁愿砸锅卖铁也要治病的意愿一天弱过一天。
家庭富裕的人家很少有人会在乎病人要承受多少的痛苦,只知道闷头花钱,似乎只要钱花到位,他们就尽到了应尽的职责,至于病人在其中承担了哪些痛苦,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更遑论还有几个人能考虑到简单的陪伴。
家庭困难的就更不用提了,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压在身上,让病人直接失去一大半的求生欲望,能痊愈还算是物有所值,就怕花尽多年积蓄却仍然无法与命运抗衡,漫长的治疗过程中,让家人与病人同时陷入治于不治的艰难抉择中。
不管哪一种,病人的意愿一直以来都是最容易忽视的。
活着固然重要,只是李连奎早已病入膏肓,他需要的不是医疗,是奇迹,究竟是为了亲人忍受治疗的痛苦多活一段时间,还是顺其自然的老去,这其中的艰难抉择亘古不变。
李季推李连奎回病房,蹲在轮椅旁边扶着他的腿,仰头看着他哀求道:“爸,我们就在试试行吗。”
蒲扇似的大手温柔的落在他头上,这双手抱过他,牵过他,给过他最坚实的底气。李连奎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术能不能成功还两说,就算成功也延长不了多少寿命,还要给我换个器官,我就这样去见你妈挺好的,阿季,人早晚都会死的,我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早就没遗憾了,你就让我自己选吧。”
“我本来是要老死在监狱里的,现在还有机会出来已经心满意足了,行了,外边什么不好,别让我刚出来就困死在医院里。”
李季眼角豆大的泪珠接连落下,他慌忙低下头,头顶李连奎的声音接连传来,“我好几年都没去看过你妈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你也好几年没去了吧,她早该没钱花了,也不知道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李乾从门口走进来,毫不客气地拽着后脖颈拎起悄声落泪的李季,“她的钱够花,我去了,每年我都去了。”
李连奎说:“那就好,那就好……”
隔天他们去了陵园,去见了那个给予李季生命,他却未能有幸亲眼见过的母亲。
母亲一词与他而言更像是个称呼,和那些能刻进脑海里的照片,从他记事起,有关母亲所有的记忆都来自于李连奎和李乾的描述,尽管如此,天性使然,李季对这个未曾见过的陌生人依旧亲切,随着亲切而来的是那点儿似有似无的愧疚。
倘若没有他,那这个温柔的女人大概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被黄土埋了三十年。
李乾小时候怪过他,埋怨因为李季让他没了妈妈,懂事后一句都没在提过,可没人提也挡不住李季心里时不时窜出来的小念头,李连奎和李乾与他说越多有关母亲的事情,越是心疼怜惜他,他越是不安。
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昭示着他生来不祥,父亲,母亲,哥哥,或多或少都为他所累,李连奎和李乾不止一次说过不怪他,不关他的事,让他不要胡思乱想,他知道自己不该钻牛角尖儿,可那些是个在他心里永远开解不了的死结。
那天他在陵园见到了许多人,大嫂站在不远处,俯身和小荔枝低语,他印象里的小荔枝还是那个在他腿上蹭鼻涕眼泪的小不点儿,转眼都成了大姑娘。
以前跟在他身后叫嚷着要抱的姑娘,怯生生的躲在大嫂身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时间最是无情,它一成不变的带走熟稔,带走年岁,带走稀薄的亲情。
陈佳益也来了,手里捧着一束花,据说那是陈佳益最爱的香槟玫瑰。
微弓的脊背和萦绕在眉间消散不去的郁郁,让他看起来苍老许多,那些经年累月的纠葛在这一瞬间,好似被风吹去好远,
抛开过往的纠葛,李季现在能客观公正地站在陈佳益的角度上思考,陈佳益从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什么,面对心知肚明的,即将倾覆的盛泰,谋取最大的权益是每个人的本能。
当初是他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慌不择路了,做了许多现在连想都不愿去想的蠢事,不过,哪怕到现在,他仍为寡淡的亲情感到悲哀。
或许当下这一瞬间的释怀并不是原谅,只是对时光逝去的感喟与无奈。
李连奎坐在陈佳欣墓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话家常般的话让人控制不住心口发酸发胀,这一刻他不再是杀伐果断的李连奎,不再是穷困落魄的李连奎,不再是说一不二的李连奎,这一刻,他只是个思念亡妻的丈夫。
胸腔的酸楚挤得满满当当,李季不愿面对这种场景,往后退了几步准备先一步下山,李连奎身后长了眼似的,起身喊住他,“阿季,别走……佳益啊,今天让你专门跑一趟就是劳烦你做个见证。”
陈佳益眼圈微微泛红,“姐夫,你说吧,我在这听着呢。”
李连奎指着自己两个孩子说:“咳咳......也没什么大事儿,我怕哪天我死了他们给你说不清,到时候你会埋怨他们……我考虑了很久,等我死了就不和你姐埋一起了。”
李季满脸震惊,他不明白,李连奎明明记挂了陈佳欣这么多年,阴阳相隔生不能同寝,如今却连百年后同穴也不愿,李季连忙制止他,“爸!”
陈佳益:“姐夫!”
李连奎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你们听我把话说完,我这辈子拖累她够久了,下辈子想还她个清净,行了,就这样说好了,别让我死不瞑目。”
李连奎纵使落魄多年,身上那点说一不二的威严一点也没消散,他拍板了的事任谁说破天也不也能更改一丝一毫。
夫妻本应生同眠,死同穴,可他信佛,他相信佛说的因果报应,相信六道轮回,他的手上早就在野心勃勃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时沾满了血,他不怕报应,亦没有不安,可陈佳欣不该同他一起承受这些。
他身上唯二的那点柔情全数落在了孩子和陈佳欣身上,百年后他有没有与陈佳欣合葬对李季来说没什么实质性影响,可他生怕李连奎是冲动行事,联合陈佳益劝阻半天也没能让他改变想法。
李乾神情淡淡的现在一旁,好似与他无关一般,对于李连奎的决定他没有任何意见,在他看来这样挺好的,互不打搅,各自过好。
他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陈佳欣还活着,大概率是会铁了心阻止李连奎去做那些错事,只是那样的话,势必会阻挡李连奎野心勃勃的扩张之路,那,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在李连奎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吗?谁都说不准。
几十年的光景,李连奎早就与她心中那个清风明月似的少年郎毫无瓜葛了,这么多年,李连奎究竟是爱陈佳欣,还是爱那个唯他是从的陈佳欣大概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那天在李连奎的拍板,李乾的纵容下敲定了后事,说什么敲定,倒不如说是通知。
在李连奎的强烈坚持下,李季和李乾一合计,保守治疗在医院和在家也差不多,他们硬逼着李连奎做手术,到时候他不配合也是白瞎。
李季只好去给他办理出院手续,办完手续从医生那回来拎着一大袋药,走路时袋子里的瓶子都呼啦作响。
事发突然,李乾工厂里的事来不及交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响起,李连奎嫌他烦,三言两语直接把他撵回去忙自己的事儿。
李乾现在比着以前辛苦了不止一星半点,凡事都得亲力亲为,不过辛苦是辛苦了点,总得来说还算平静。
易然过去从不屑隐藏对盛泰的打压,各路跟风而至落井下石的人接踵而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绝大多数人仅仅只是想通过打压李乾从而换来易氏的好感。
尽管易然早就说过恩怨已清,对错已了,可仍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刁难李乾,墙倒众人推亘古不变,李季知道,那些没有恩怨的人,只是为了推而推,有了共同的敌人,自诩正义的那些人才能紧紧抱团,像小时候共同喜欢一个人和共同讨厌一个人一样,跟随内心而言,那不是真正的喜欢或讨厌,只是为了不成为被排挤,被针对的那个人。
李乾这辈子只能养家糊口,想要重回巅峰怕是再也没指望了。
公寓的车库里,李季拿着阿秋送来的中药百感交集,阿秋说:“季少,易总今天有事来不了,这是今天的药。”
一小袋中药分量十足,清浅的苦味似乎弥漫在整个车库,李季斜倚在车门上,握着温热的包装袋就是不往嘴里送,阿秋忍不住催促他,“季少,你快喝吧,待会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从程老爷子那回来后易然就每天来送药,风雨无阻,易然辞职后是肉眼可见的闲,但凡有空必定是亲自来看着他喝药,他要是不来就会让阿秋来,非得有人盯着他喝了才放心。
李季不想喝,闻着药味胃里就一阵阵翻滚,忍不住腹诽,天天来也不嫌烦,易然不烦他都烦了。
药凉了药效就会有所减少,程老爷子特地交代过温热时要喝下去,阿秋看他迟迟不往嘴里送正着急着呢,易然的电话适时打来,“药喝了没?”
李季握着电话,咬着包装袋祈求打个商量,“别送了,我真喝不下去,闻着都难受。”
易然低声道:“多少喝点,能喝多少喝多少,唔......明天去的时候给你带点蜜饯吧,你喝完药含几块会不会好点。”
这分明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李季像喝毒药似的咬牙吞咽几口,温热的液体流入体内,五脏六腑跟着天翻地覆的翻滚,一股接一股层层往上翻,胃里阵阵作呕。
他捂着嘴,接过阿秋递来的矿泉水猛灌几口,好不容易压下胃里的翻滚,嘴里清苦依旧,毫不夸张的说,连牙根上都透着苦楚。
电话那端的易然还在喋喋不休絮叨个没完,吵得人头疼,李季索性直接撂了电话。
世界顿时失去吵嚷,只剩下清苦。
另一端的易然见怪不怪,如常般收起手里,没有一丝的恼怒,自打李季开始喝药,他几乎每次都会被挂电话,次数多了就习惯了。
况且,他还挺高兴的,甭管好话歹话,李季总算是掀去那层伪装,用真实的情绪同他交流,单是这一点就让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哪还有心思去计较李季挂他电话。
旁边的易忻看他拿着电话兀自喂了好几声,早就见怪不怪,镇定自若、面色如常看手里的文件,电话对面换了李季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他都得惊讶半晌,可若对面是李季,那就没什么奇怪了。
易然为了他连易氏都能撒手不管,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易然摸着下巴盘算,“阿季过段时间会来找你,你到时候态度好点。”
易忻头都不抬,用余光斜愣他一眼:“找我?找我干嘛。”
易然:“他应该会瞒着我来找你,你别管这么多,到时候对人态度好点。”
易忻闻言直起身子,合上笔盖嗤笑一声,没影的事儿说的跟真的似的,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瞒着你,那你怎么知道的?”
易然一脸高深莫测,笃定道:“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