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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篇】归鸟(1-4) ...

  •   一
      暮色里的荻花洲宁静柔美,只除了某只烧烤时怕流太多口水便去周边飞了一圈、然后大呼小叫地回来的不明飞行物。
      “旅行者,旅行者!前面那些丘丘人身上都冒着好吓人的黑气!”派蒙手脚并用地比划,带着满脑袋的疑惑回来,然而只有一片沉默回应她,她歪着脑袋看向不发一言的旅行者,只见旅行者一双眼里只有眼前的火光,根本没有眼前好大的一个派蒙,不由得鼓起了包子脸。
      ——什么呀,连派蒙都很认真很严肃地思考,她们不在的时候,璃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旅行者怎么还在烤野菇鸡肉串!
      虽然区区一群丘丘人已经奈何不了从稻妻归来的旅行者,但是这群丘丘人真的很奇怪,他们身上笼罩着一团厚厚的黑气不说,还隐隐约约冒着红光,比稻妻那些被崇神力量污染的武士还吓人呢!
      旅行者却是不忙不乱,熄了火,再把烤好的野菇鸡肉串塞进她的手里,这才拔出风鹰剑走了过去,银白锋利的剑身在黄昏的暖光中依旧显得森冷,真好吃,派蒙吃得腮帮子鼓起还得快快抚着心口吞下,紧赶慢赶地跟上,边吃边瞅她冷静的眉眼,不由得生出一种家有旅行者的安心感来,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花季少女已经在提瓦特大陆留下赫赫威名,以至于遇到棘手的事情,早已在各国颇有声名的人物就忍不住想要拜托给她呢?
      “就在那里!”派蒙飞了过去,四顾却只有一地破碎的面具,她飞来飞去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疑惑,突然灵机一动,“旅行者,快开元素视野,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旅行者却是低头看着地上的面具,仔细端详了片刻,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好像连元素视野都没开,就发现了端倪。
      派蒙好奇地凑过去看,和平时她们收集的丘丘人面具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真要说就是暗淡了一些,“旅行者,你看出什么了?”
      “魈来过。”这次旅行者倒是很快就回答她了,只是语气略有些沉重,“上面有他的仙力,还有很浓重的不详的气息。”
      “不祥的气息!”派蒙大惊失色:“难道是魈仙人让丘丘人变奇怪了吗?”
      旅行者摇头:“不,近期璃月已经发生好多起魔物发生变异的事件,还有不少被袭击者,似乎受到了影响,正在不卜庐接受治疗。七星调查发现与魔神残秽有关系,有心询问魈一些状况,没想到怎么也联系不上魈。”
      “怪不得刚刚你去望舒客栈转了一圈,”派蒙恍然大悟,只一点她不明白,“不过这么重要的信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到这儿,旅行者不由得笑弯了眼,沉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因为刻晴交代情况的时候,派蒙还在和锅巴抢窝窝头。”
      派蒙想不出解释的话,所以她不想讲话了,因为香菱的辣肉窝窝头实在太好吃了嘛!不过派蒙一向善于宽慰自己,旅行者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从来不会真的嫌弃她能吃嘛!于是没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搭话:“连旅行者叫魈都没有出现……魈仙人这算不算违约啦?”
      旅行者哑然失笑,看来派蒙对她和魈之间的约定很是怨念,毕竟派蒙一度觉得随传随到还强到能一枪叉五只野猪(派蒙推测)的魈仙人严重威胁到了她的地位。对魈没有应声出现这件事,旅行者的确很在意,魈没有出现势必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什么能难倒守护璃月大地千年的降魔大圣?
      她从背包里取了块布料,小心捡起了沾染污秽的丘丘人面具,正巧看到缕缕青黑色的烟雾将将消散,旅行者对比记忆里曾经见过的场景,确定了这上面附着的确实是业障,而且比她上次看到的更为浓郁和躁动,隔着厚实的布料都能感觉到指尖一阵阵的刺痛。
      旅行者凝神静气,驱散了面具上的业障,但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猛地跳动起来,似乎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长期战斗的直觉让她握紧了手中的剑,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在璃月大地上,远处望舒客栈的灯火已经亮起,然而显得遥远和模糊,但这里沉浸在某种浓重的黑暗中,有邪祟蛰伏在无边的夜色里,连头顶的星空都好像变得黯淡起来,派蒙好像也发现了不对,一脸紧张地向旅行者靠近。
      太快了!
      凛冽的风扑到面上的一刻,旅行者睁大了金色的瞳孔,那个笼罩在漆黑业障中的身影太过熟悉,右手格挡的同时她下意识挥开瑟瑟发抖贴着她的派蒙,只听得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然后是短促而沉闷的利器刺入和拔出□□的声音,血流了一地,旅行者在昏过去前拼尽全力传送到了璃月某个锚点。
      “旅行者!”派蒙忍不住疾呼出声,试图扶起一落地就倒下的旅行者,可相对她的小身板,轻盈如旅行者也显得庞大了起来,如果这可怜的小家伙有翅膀,此刻应该挥得像是旅行者说过的螺旋桨了,即便如此费劲,弱小可怜、不足野猪五分之一的派蒙,也没有把旅行者从地上托起来。
      不仅如此,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旅行者的脸苍白得不像话,派蒙一时间都吓懵了,她们一向是哪里危险往哪里跑,旅行者虽是常常受伤,但是恢复得也快,很少弄成这般狼狈的样子,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旅行者,你快醒醒,我没法带你飞到不卜庐去……”
      “本堂主掐指一算,今天这里有人要跳……嗯,怎么是受伤?”双马尾的少女蹦蹦跳跳地出现,一脸惊讶地凑上来,“呀,是旅行者和派蒙。”
      “胡桃!快救救旅行者!”派蒙看到了希望,立马大声求救。
      往生堂堂主这会儿倒没扩展业务的意思,一溜烟跑过来,把人往肩上一扛,风之翼展开就往下飞了,也亏得旅行者危急时刻居然传的锚点也不算太偏,就在璃月港外、天衡山附近,倒比在璃月港奔走来得快,派蒙还有些着急地用手堵住了流血的伤口,血刚流满她一手,她们就到了不卜庐门口。
      “病人……安置……”僵尸姑娘念叨着帮忙搬动,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本就没有表情的脸庞似乎更僵硬了,一个是有她讨厌的特质的奇怪的人,还有一个是……旅行者?
      她动作努力变快了一些,近期送来不卜庐的病人众多,于是她给自己下了新的敕令,帮助白先生安置好他们,可是到了眼前,她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绕着旅行者转,幸好白术最近都在,旅行者的伤口这才得到了包扎。
      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白蛇红通通的眼睛盯着旅行者消失在绷带中的狰狞伤口,开口道:“居然有这么惨的人,伤口上都是污秽之气。”
      “污秽之气?”派蒙忍不住问道。
      “长生能够看到,我们看不到,”白术说道,“最近被送来的被袭击者伤口上都有,对普通人来说是伤口更痛,对神之眼持有者来说,后果更严重,会影响元素亲和力,严重者神之眼 得没用。”
      胡桃一惊,转即想到旅行者没有神之眼,若有所思:“对旅行者来说,就是伤口更难愈合?”
      “恐怕不仅如此,大多数受袭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残疾。”

      二

      派蒙把七七给的小帕子塞到了茶杯里,费力地提起茶壶给茶杯注水,帕子被茶水打湿,哈,旅行者一定想不到,她现在能够熟练地拧干帕子,飞到床边,给这个躺着的懒惰虫擦拭干裂出血的嘴唇了吧?
      平时嘴巴坏得要命的旅行者还静静躺在床铺上,唇色苍白,两颊却泛着不自然的红色,她的睡姿看起来安静得吓人,被褥簇拥下一动不动,只有规律起伏的胸膛显示了她的状态还没有那么糟糕,但是派蒙看不见的藏在被下的腹部,那狰狞的伤口完全没有好,浓郁的黑气反而蔓延开来,向着她的心口进发。
      派蒙放好帕子,擦干手才把小小的手放在旅行者的额头,触及的皮肤是滚烫的,旅行者还在发高烧,小家伙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脑子会不会得“残疾”?旅行者这样烧下去不会把脑子烧坏吧!
      就在此时,一团浓郁的黑气出现了,派蒙吓得缩到了旅行者被子里,紧紧贴着旅行者手臂,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被子上,并不重,但好像有点硬,还很灵活,没有旅行者罩着的派蒙头一次用上了脑子,意识到这是手,是有人在摸索着被子里的东西,就好像看不见,需要确定是什么一般,糟了,不会是璃月那些吓小孩的故事里吃人的魔神吧?旅行者和派蒙都这么瘦弱,一点都不好吃!
      她吓得闭上了眼,直往旅行者怀里拱,若是在被子外看,估计像一只胖乎乎的毛毛虫,但此刻派蒙一点没有心理负担,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好可怕好可怕,小家伙敏锐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那个家伙一定还没有走,就在床边!
      呜呜,旅行者,你再不醒,说不定就见不到派蒙,只能给派蒙每年烧点香了!
      似乎是听见了她内心的恐惧,旅行者胸口传来了一点点暖意,还有点亮晶晶,派蒙惊讶睁大眼睛,的确,被窝里亮起了点点绿色的荧光,那是一只梧桐树叶蝴蝶,已经裂成了两半,在裂口处,好像有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飞出被窝,飞向外处,然后被窝被掀开,派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对上了一双冰冷的金色眼睛。
      “救命啊!!!”

      旅行者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已久。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荡荡,只记得自己是来找哥哥的,有个最好的伙伴,是会飞的小精灵,然后……唔,一个同她关系很好而且实力强劲的人似乎遇上了麻烦,虽然实力强劲的人遇上麻烦也不一定需要她帮忙,但是她好像还蛮想出一份力的哎!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因为她已经把他们都忘干净了,当然,她把自己是谁也忘了,只记得她的旅程还没有结束,还不能停下,所以无论丢失了多少东西,她也要继续往前走,只有往前才能得要她想要的。
      但是具体要去何方呢,旅行者也不知道,周围一片黑漆漆,她应该是在一条地下暗河中行走,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河水不深,刚刚没过她的膝弯,却是冰冷刺骨,她不由得抱住手臂,希望能带来一些温暖。
      在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靠近,旅行者警惕起来,然而现在她的手边并没有剑——啊,原来她是用剑的!
      突然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剑,就像一只鸟停留在她的手上,她能想象出它的样子,洁白,轻盈,锋利的剑身上闪烁着寒星般的光,轻轻一挥,便激起了一片水声,黑暗中靠近她的东西似乎踟蹰了一会儿,悄悄远离了。
      不过,为何能随时召唤出剑呢?
      没等她细想,那黑暗中的家伙发出了叽咕叽咕的声音靠近,唔,好像是两只会发光的奇怪生物,圆圆的眼睛,长长的耳朵,毛茸茸的脖子,一只白白的,一只蓝蓝的,都装在一个圆滚滚的透明的壳里,啪的一声消失,又一下子出现,位置更靠近了旅行者一些。
      霎时间,一股熟悉的恐惧弥漫上旅行者的心头,她下意识扭头想找伙伴,却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人,糟糕了,虽然已经忘记了怎么大,但是她的经验告诉她,她一个人根本打不过!
      要找水更深的地方!
      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旅行者猛吸一口气,潜入了水里,奇怪的是,刚刚还只有膝盖深的水,一下子变得很深,她的脚根本触不到地,在漆黑的水里,只有水面上两颗发光的球。
      她潜得更深,水面上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肺部的空气也越来越少,体力有些不支的旅行者忍着水流入眼睛的不适,看着那两个瓦数不足的灯泡,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它们怎么还没溺水?
      这样想着的时候,光芒一下子就熄灭了,只有小小的一团光直直沉入水中,甚至很不科学地打了一下旅行者的头,旅行者捂着被打的头顶,一手抓住那团光,原来是一根发光的树枝,上面还有一片莹白的叶芽,不知为何,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觉得刚刚那两个怪笑的毛茸茸也不算太抠门。
      有了发光树枝后,旅行者终于能看清周围了,水,都是水,还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水,不像湖,不像海,也没有鱼,没有水草,纯粹只是一片水,现在这水深得要命,一眼望不到水面,也望不到水底。
      啊,这种地方,一定会有遗迹的!
      她噗嗤噗嗤往下游,像一条有小灯笼的鱼,大概真的是经验丰富,很快一个漆黑的洞穴出现在她的眼前,黑黝黝的,小树枝的光根本照不进去,看起来有些可怕,但是旅行者身经百战,没有她进不去的遗迹,找不到的宝藏,一手抓着发光小树枝,一手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的剑,她小心地走进了洞穴,黑暗中,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窃窃私语。

      “哇!你怎么突然出来吓人!”派蒙拍拍自己的胸口,气鼓鼓道,“而且你还摸旅行者!旅行者是个女孩子,不能随便摸的!”
      一阵漫长的沉默,眼前的仙人似乎有什么不同,派蒙看来看去,终于发现,魈仙人好像当她不存在,奇怪,魈仙人虽然冷冷的,但是也不是没礼貌,还会跟她和旅行者讲话,难倒其实是派蒙变成幽灵了?为什么魈仙人感觉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好奇地在魈眼前飞来飞去,仙人本就冷淡的脸显得更加冰冷,好像随时会拔出枪一样,吓得派蒙躲远了一些,又不敢太远,哼,她才不能让旅行者吃亏,她要监视奇怪的仙人,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那仙人用手指摸索好久,才找到了碎成好几片的梧桐树叶蝴蝶,他一片片摩挲过去,面色好像更凝重了,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很轻的声音:“荧?”
      他的声音好轻,似乎是察觉到没有任何反应,他加大了声音,这会声音又有些大了,要不是派蒙躲得远,说不定都要被震得抖一下,“你在吗,荧?”
      旅行者明明就在那里躺着呀!
      派蒙觉得奇怪极了。
      她将手放在腮边,做成一个小喇叭:“旅行者受伤啦!魈仙人你是看不见吗?”
      话一出口,傻乎乎的小家伙突然发现,仙人的瞳孔之所以那么吓人,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三
      岩洞中只有地面上有少量积水,若不是手中发光的枝桠,旅行者感觉就像回到了起点,然而她现在有了光,于是一切变得不一样起来。
      漆黑的洞窟中原来有蘑菇、青苔和藤蔓,甚至出现了人为雕琢的痕迹和堆叠的蜡烛,闪烁着荧光的蝴蝶从她身边惊慌离开,带着面具的丘丘人扒拉着打不开的宝箱,看见她便怪叫着冲过来。
      真是玄妙,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陌生又熟悉,仿佛眼前的一切是被她遗忘的记忆的重构,旅行者很自信她是个很有经验的冒险家,走过足够多的遗迹、秘境,没有哪个遗迹会和她曾经历过的一模一样,但是能找到她记忆中的一切,而且是随着她的想法逐步出现的——
      能够做到这一切的,只有梦境了吧?
      这个想法冒出的一刻,她看到的一切景象便都破碎了,湮灭的虚无中显出唯一的真实,只有心智脆弱的人会在梦境中迷失,有着坚定的愿望的人终是会意识到这只不过是梦,而旅行者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她握紧了手中的风鹰剑,记起了自己的过去,轻易发现了梦境不同寻常之处。
      黑暗、水声、失去记忆,这不是她真实的梦,而是被人操纵过,就像突兀出现的深渊法师,只是因为她曾经头疼过如何破解深渊法师的盾,但这并不是她最深的恐惧,说明对方能力有限,并不能彻底掌控她的梦,一旦她意识到是在自己梦里的绝对优势,这些把戏就没法摆弄她,她立即意识到了自己是谁,记起了现在面临着何等的危机。
      等等,既然是梦——
      金发少女唇角翘起,抱着胳膊,模仿着短暂加入过旅途的往生堂客卿的模样,压低嗓子喊出她觉得挺帅气的话语:“天动万象!”
      巨大的星岩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身前,黑暗随即被点亮,在它彻底消失前,于黑夜的间隙出现了一声不属于她的闷哼,想必是受了伤。
      旅行者不由得感叹,在梦里清醒虽然让她的想象力大大受阻,但身边高人众多,拓宽了她的眼界,她下意识模仿了岩王帝君的招式——因为她到璃月后就和岩元素共鸣了嘛!侥幸的是,那位温和的往生堂客卿在她心目中实在是很厉害,以至于在梦中想想,都相信自己所向披靡了!
      是时候看看试图操纵她梦境的究竟是谁了!
      她借着树枝的光查看星岩消失的地方,连梦境入侵者的影子都看不到,只看到了一把被砸得稀烂的小巧匕首,还有地上斑驳的血迹,经验丰富的少女对着眼前这残留的一点痕迹,俯下身吸吸鼻子,不由得感到奇怪。
      莫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梦中也感觉到了魈的气息,不单是业障,的确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魈仙人的痕迹。
      更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从梦境中醒来,这摇摇欲坠的梦境像是一个看起来破旧却坚固如初的牢笼,将她困在这里。
      梦与现实的时间是一致的吗?她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可能在昏迷中吧?
      想到自己现在大概是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旅行者着急了起来,她完全可以想象自家的应急食品现在泪眼汪汪、不知所措的模样,再加上当时她被人袭击,袭击者模样同魈一样,实力不下于魈,给旅行者的感觉却很不相同。
      她确信,她认识的魈,起码不会一声不响直接捅她一枪,而且利落地拔出来,手稳得像是在拔除邪祟。
      一想到昏迷前那一幕,金发少女脸色一白,登时觉得腹部剧痛难耐,而且浑身发冷,连站都站不稳了,她慢慢倚着破碎的梦境边缘坐了下来,抱着双膝,肩膀颤抖。
      直觉告诉她,黑暗和水,或许并不完全是梦境,而是她的身体此刻觉得非常冷,应当是失血过多,但为何她没有昏迷过去呢?她是被禁锢在了身体中,却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吗?还是已经离开了身体?
      想到曾经在璃月见过的鬼魂,就算是见多识广的旅行者也不由得烦恼起来,她不会是变成鬼魂了吧?
      越是想,越是觉得此刻她身体渐渐淡成了珠白色,整个人轻飘起来,随时都可以邀请旅行中遇到的伙伴们去尘歌壶等上菜,还没找到哥哥,才不想躺平等死,旅行者咬着腮帮子上的肉让自己冷静下来,有些透明的指尖又凝实了起来。
      看来,此处的奥秘就是心中所想,而且有一股力量在影响她,让她变得悲观与消极,既如此,她决不能动摇,一旦动摇,她的精神可能会像被石头砸开的窗户,向入侵者洞开。
      旅行者想象着自己并不是个伤患,而是暴走的人形高达,噔地一下站了起来,警惕地望着她梦境外的那茫茫虚无,这其中一定酝酿着危机,她有隐隐的感觉,会有什么在那里出现,耳边仿佛响起了鼓点似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
      她闭上眼睛静静倾听,剑尖轻轻划动水面,在这规律的声音中,有不规律的事物诞生了,对,诞生。
      这里就像是母亲的腹内,孕育着新生的庞大怪物,于她而言,它温暖的巢穴就像没有一点光线的深海,而她的梦境则是一只死掉的水母,沉沉往下坠落,寒意越发浓重,直到坠入海底成为它的养料。
      她身处梦境之中,梦境在孕育恐怖。
      再停留在这里,她就会被一点点吞噬,有什么能够穿过梦境找到她,把她带出这里?
      没有时间继续思考,她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
      “魈!”
      黑暗中出现了点点星光,她若有所感,伸出了手心,星辰汇入大海,凝聚成一团幽幽的绿,从中飞出了一只梧桐叶做的蝴蝶,乖巧地停在她的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流入她的身体里。
      少女苍白的两颊有了血色,带着点不自觉的笑,摸了摸指尖的蝴蝶,蝴蝶摇晃着翅膀,害羞似的飞到了她手中握着的地脉的新芽上,原本乳白的叶芽立马泛起了柔和的绿色光芒,芽尖转向了头顶的方向。
      果然不能向下,得往上游。
      旅行者当机立断往上游动,大概是仙人所赠的护身符有特异的功能,她这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全然的黑暗,还有很多微弱的光,等到她靠近,她才发现,这些像是海水泡沫的,原来是一个个小小的梦境,于是她不再看,免得窥见旁人的梦。
      这里,或许是什么梦境世界?
      来不及细想,蝴蝶带着她飞向了海面上明亮的光,她奋力向前,游入明亮的白光中。

      躺着的金发少女手指动了动,触碰到了仙人的手,仙人微微一滞,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她的手温暖得像一团海水里漫游的小太阳,也颤巍巍像一只淋了雨抖动不停的雏鸟,只是这样微小的动作,躁动的仙人明显变得沉静了起来,他垂下眼眸,好像想找到那个姑娘在哪儿:“你感觉如何?”
      派蒙想,他刚刚明明叫旅行者的名字了!可是,真的靠近旅行者,又好像没有刚刚那热切的模样了,仙人原来和凡人一样奇怪呀。但她没有出声提醒魈仙人,旅行者根本没有醒,种种异常之下,就连派蒙都已经发现,魈仙人现在很可能不能接受外界的信息。
      小精灵慢慢从藏身处飞出来,试探性地在他面前飞舞了几下,用力地拍手,拍得娇气的小精灵手都红了,魈仙人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平日里就算他一直看着旅行者,也不会无视派蒙到如此地步,仙人只是孤高,不是没礼貌,显然,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
      派蒙不由得长大了嘴,两眼满是恐惧。
      太可怕,太可怕了!连仙人也会中招,这个污秽之气不会毁灭世界吧?!
      “派蒙,见到我醒来,也不用这样震惊吧?”一道虚弱的女声幽幽说道,听起来就像女鬼在耳边喃喃,派蒙披风都炸开来了!
      提瓦特,突然变得好可怕!!
      可是不能抛下旅行者不管,她如离弦之箭,咻地一下冲进旅行者床上,准备靠自己的力量带着旅行者亡命天涯,没想到听到一声痛呼,派蒙抬头一看,旅行者痛得讲不出话,脸都皱成包子褶了!
      派蒙立马飞起来假装刚刚那个炮弹不是她,殷勤地嘘寒问暖:“旅行者,你终于醒啦!你怎么样了?”
      “还活着,”旅行者有气没力道,没眼看小精灵这副模样,目光落在了另一边,仙人竟然就站在她的床边,手还停留在被面上,就在旅行者的手边,像一块散发着凉气的玉石,不由得露出了一点微笑,“谢谢你,魈。”
      室内却是一阵沉默,然后派蒙试探性说道:“旅行者,魈仙人好像听不见……”
      少女的目光落在仙人冷淡的脸庞上,眉头慢慢皱起。
      “……也看不见。”
      派蒙补充道。
      四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魈依旧能感觉到旅行者的靠近。
      萦绕在鼻尖的是一阵清淡好闻的香气,馨雅芬芳不输生长于高山之巅的清心花,却透着些独一无二的柔和气息,显得宁静而温和,少年循着气息,失去焦距的金色瞳孔对准了她,那张惯常透出难以接近的冷淡的脸庞似乎消融了些许的冰雪,绷紧的肌肉不自觉放松了下来,手边的暖意却突兀地消失了。
      仙人的手指微微一动,最后还是没伸出去——不能冒昧地触碰她——却没想到反被捉过了手,柔软的发丝拂过他赤裸的手臂,呼吸的热气流入他的掌心,靠得这样近,又是这样的姿势……
      他身体一僵,脸上蒸腾起云雾似的热气来,却下意识没有抽回手,反而像个乖乖等着先生打手心的孩童,无法视物让他的触觉越发灵敏,于是他能感到手心微妙的触感,带着一点点不扰人的细腻温度,像一只刚孵化的鸟,湿漉漉地轻啄他的掌心。
      我,是,荧。
      想到那只柔润的手掌牵过他的手,是为了这样认真地一笔一划写字,纵是眼前是融化的奶油海,只有一片无谓又叫人觉得有些恶心的白,一贯冷着脸的少年仙人仍旧柔和了神色,试图在被夺走的视野里,找到那个连名字都好像星辰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的旅行者。
      她也失去了形状,失去了颜色,融化在这满溢的牛奶海中,寻不到一点踪迹,但她的体温那么近,像一团月亮上燃烧的火,不止她的香气缭绕在鼻尖,他甚至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不是幻觉,敏锐的仙人意识到,他的听觉回来了,然而他却没有听到旅行者说任何一句话,显然是因为她现在没有办法说话。
      一开口,少年仙人就发觉自己的喉咙沙哑得不像话,“连你也被污染了吗?”
      沉默就像利刃贴近他的心脏,他能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似乎旅行者有一些小小的动作,然后他感觉到了掌心的痒意。
      别,担,心——那手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写什么,过了片刻,柔和却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会,好。
      “你不该靠近我。”仙人并非想要责备她,他只是有些自责,比起寂静或者眼前空白更糟糕的是,心或许也变得软弱,明明知晓这种不知名的病症很是蹊跷,却在旅行者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放弃了挣扎。
      没,有,办,法,不,管,魈。
      旅行者耐心地在他掌心写着字,她的指尖一次又一次渡给他温度,以至变得微微发凉起来,就像是一枚轻盈的弯月在他的掌心跃动,刹那间他想要将时常仰望的那一轮月牢牢攥紧于手心,却担心他野兽般的行径将她吓跑。
      “好好休养,你会安然无事的,”仙人像是能够看见一般,久久凝望着落满无形字迹的掌心,“璃月也是。”
      事实上,不止是他,璃月的神之眼持有者都或多或少被感染,仙人们受到的影响倒不算大,但是他的身体里有盘踞千年的业障,受此影响竟化作了人形,不仅重伤了他,还夺走了他的眼,他的耳,和他的枪。
      想到这里,魈不禁抿紧了嘴唇,他本不在意身外之物,日常所用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长枪,他照样可以战斗,然而他的新枪刚换不久,是旅行者听帝君说了久远的过去后,辛苦自海底寻来的和璞鸾,旅行者说这长枪曾猎杀海中巨兽,历经千年时光仍坚不可摧,她说这话的时候,眸光璀璨,远胜过魔神翡玉化作的长枪的莹莹光辉,他亦珍惜非常,夜深人静时常常擦拭保养,没想到竟被业障的化身夺去。
      他能隐约察觉到业障的想法,若是觉得这般就能取代、打败或是说摧毁他,不免是异想天开,以过去的模样出现,并不能让他觉得痛苦,反而更加清楚,业障化身小看了他千百年来的战斗,与其说是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不如说是,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你,也,要,平,安,归,来。
      少女的睫毛颤动如蝴蝶,她已经知道了些许仙人的过去,也知道他与岩王帝君的契约千百年不断,还知道魈碰上了极大的麻烦,那个偷袭她的人,定和魈有什么关系,纵使眼盲耳聋,仙人也必定会战斗下去。
      她不能给魈带回光明,却可以做星辰的微弱光辉,为他照亮一点眼前的路。
      为此,暂时失去声音,并不是那么痛苦。
      魈没有看见旅行者喉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生长的岩块,少年仙人颔首,沉默便意味着答应,再叮嘱的话也不必说,只是屋里人一眨眼的时间,他的残影已经消失在风中,被仙人和旅行者牵手以及后续更惊人的画面震惊到说不出的派蒙这才反应过来,担心地飞到了少女的肩膀上,想要触碰那块奇怪的黑色结晶体,却被少女拍开了手。
      旅行者指着自己喉咙,嘴巴无声开合,派蒙看了两三次才看懂,她说的是会传染。
      派蒙忍不住眼含热泪:“旅行者,你会不会连饭都不能吃了?生病了还不能吃美食,实在是太难过了。”
      但看到旅行者熟悉的、叉腰时就会出现的神气表情,派蒙就知道自己想多了,旅行者倒也不至于和仙人摸个小手就会重伤然后饿死。
      “旅行者好久没有吃饭了,是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要不要吃点万民堂呀?”派蒙一拍手,兴致勃勃道,完全可以看出她自己很想吃了。
      旅行者点点头,辛苦照料她的小精灵立马抱着一兜摩拉,开开心心飞出去给旅行者找买食物去了,旅行者却是趁她出去了,便在身上翻找起来,怎么也没找到魈送给她的梧桐树叶蝴蝶,只在床边发现了一点碎末,看来脆弱的树叶失去了仙力维持,稍微碰下就四分五裂了,许是在梦里,那小小的蝴蝶给了她太强的安心感,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等声音好了,要再问魈要一个。
      随即,她忍不住想,明明她昏迷着,没有召唤仙人,魈更是看不见也听不见,那么是怎么跨越璃月的千山万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约摸是仙人同凡人的不同吧?
      想着想着,少女缩回了被子,拿被面挡住了脸,刚刚没觉得怎么样,现在突然,脸就好热,就是没人,也想把自己藏起来了。
      等派蒙回来的时候,旅行者已经穿好了衣服,如常坐在长条板凳上等她了,要不是腹部和脖子上缠绕着的一圈圈绷带,都看不出她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等到吃完饭,竟然带着派蒙和白术他们告辞,派蒙忧心忡忡地抱着卯师傅做的野菇鸡肉串,鼓囊囊的腮帮子一动一动,口齿不清地问:“旅行者,你真的没事了吗?”
      少女刚从琳琅手上接过一支羽毛和一个药壶,此刻听了她的话,从包里拿了铁块出来,用剑敲碎放进了药壶里,又拿了一块布料,羽毛蘸着铁粉写下:我觉得我没事了,你觉得呢?
      派蒙看了看粉身碎骨的铁块,再看看身手矫健的旅行者,突然就有了老父亲般的惆怅,全提瓦特第一猛士名不虚传,她开始担心捅了旅行者的那个坏蛋了,说不定会和野猪一样被穿起来,哼哼,到时候就叫那个家伙知道,什么叫被扎成了刺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中篇】归鸟(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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