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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短篇】贺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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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真是太大啦!”派蒙人未至声先来,大堂里或站或立的凡人都看向了会飞的小精灵,可五感敏锐的夜叉无需特别注意便先察觉到了一旁的她的存在。
荻花洲已经下了一个月雨,淅淅沥沥,潮湿黏腻,而她穿了一件崭新的淡绿衣裙,入门便直直往这处走来,还卸下了滴水的青色斗笠。
一滴,又一滴。
她的步子轻快像是空中急急坠落的水滴。
平时不做打扮的少女头一回梳起了双髻,发上缀着素色绢花,似是清心花的样式,又垂下两段纤细柔软的流苏,像是春天的微风,吹进了静默着的望舒客栈,在这满室阴郁中,她是唯一的亮色。
少年仙人的目光早就移到了手中的木筷上,盯着筷身的漆色,好似是头一回来这儿吃饭,一切都还值得细细打量,纷飞的思绪却是被风吹皱的春水,再难回到冬日的沉寂。
——清心虽秀丽,作为头饰却太过朴素,远不及晶核璀璨夺目……
“魈仙人,旅行者这身衣服好看吧?”得意扬扬的声音响起,也换了件璃月孩童的短裙的派蒙叉着腰说道,“我们可是挑选了很久很久的呢!”
被叫到名字的魈便抬起了脸,却看着那两团怎么看怎么俏皮可爱的发髻,金色的眼眸里少有的透露出了些许茫然,小精灵登时觉得自己明白了,气呼呼道:“才不是假发包,是王小美的仙术啦!”
魈思索了一息,确信自己没有记错,的确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仙人。
“是甘雨,”少女轻笑一句,明亮的眼睛望着少年仙人,话锋一转“你还没有回答派蒙呢。”
原来是甘雨……前一句让他陡然放松,后一句又让他心上一紧,仅仅是眨眼的时间,眼前的少女又更靠近了他一些,好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带着蓬勃的生气的莹白面容一下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连脸上还没退去的细小绒毛都一清二楚,更别说那双含着笑意的金色眼眸,让他笨拙的言行无所遁形。
“……甚美。”寡言的少年垂下了眼睑,不敢看她,更不敢让她看到他的眼睛。
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呀,如果眼前的仙人听见,说不定又会红着耳朵冷着脸,无力地斥责她不敬仙师了——如果放在之前,旅行者绝不会觉得这凶兽般的少年像一只红着眼睛的小兔子,可是她现在却情不自禁地逗他,想看他窘迫到落荒而逃的模样。
“魈仙人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换漂亮的新衣服呀!”小精灵晃晃悠悠转了一圈,裙摆绽开,模样神气,一脸的明知故问。
仙人倒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换新衣,但他耳力过人,能听到掌柜淮安状似无意地同老板菲尔戈黛特搭话,又到了海灯节的时候,布料的价格怕是又要飞涨了,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又是凡人奇奇怪怪的过节习俗。
实际上,海灯节对他并非是多愉快的体验,也没有多么厌恶,或许是节日的氛围太浓,亦或是拔除太多邪祟会显得格外疲惫,对于魈来说,在一年之中,这段时期亦是特殊,而此刻显得尤为特殊。
——只因他心中生了期待。
然而只有派蒙欢快地解释:“当然是因为新的一年要换新衣啦!”
旅行者只是托着腮帮子看他,发上流苏静静落在肩头,没有风来吹动,稳重得像是对这个凡人关注极了的节日毫无想法。
这与她平时喜爱参与到各地的风俗活动中的模样大相径庭,或许是她去年已经体会过海灯节,而她穿梭过那么多个世界,只有新鲜事能够吸引她的注意,便是人也是如此,不久前她才刚结识了申鹤和云堇,便已经成了莫逆之交……
“还因为……想要邀请你一起看烟花,”流入耳廓的是带笑的声音,旅行者弯了眉眼,仿佛是随意添了一句,“想到这件事,便想着该裁一件新衣裙。”
“对呀对呀,凝光说今年的烟花可好看了!”派蒙拍手道,“我还想吃遍海灯节的美食呢!几天几夜的时间都不够用!可是,放旅行者一个人去城外看烟花就太孤单啦!”
“可。”他想到去年已经同她一起过了海灯节,今年若是这月、这灯依旧,他却不陪伴身旁,让她独自一人看人世热闹,好像就辜负了她这身新做的春衫,一想到这种冷清和落寞,魈便难以说出无聊无趣之类的话了。
“真的吗!”小精灵瞪圆了眼睛,“那旅行者可就交给魈啦,现在就交给你!”
她挥了挥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留下旅行者独自同魈坐在一张桌子旁,魈看了看面前仅有的一碟杏仁豆腐,已成了残羹冷炙,旅行者却是很自然地端出了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天枢肉,仙跳墙,扣三丝,来来菜,腌笃鲜,松鼠鱼,爆炒肉片,岩港三鲜,四方和平,金丝虾球,莲子禽蛋羹,翡玉什锦袋。
足足十二道菜不说,还有两杯颜色清新的饮品,上次旅行者和派蒙抱着一人一杯畅饮,喝得面红耳赤,晕头转向,仙人还当她在喝酒,抿着唇夺过了杯子,正欲告诫她饮酒伤身,却被告知是并不是酒,只是蒙德流行的一种叫“苹果酿”的饮品后,闹了好大一个乌龙,连着一个月都没回望舒客栈,就怕遇到一个笑得弯腰的旅行者。
说起来,仙人有时也会诧异,有仙法名为袖里乾坤,尘歌壶也是一方自由自在的天地,但是像旅行者这般拿出来的菜依旧新鲜得仿佛刚出炉,也不知是什么独门秘术,但一切的疑问看到她时便烟消云散,她是天外来客,本就与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仅此而已。
大抵是察觉到了他的些许困惑,旅行者介绍道:“就像璃月的海灯节一样,到了年末,总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大家会一起吃一桌丰盛的宴席,像这道松鼠鱼,就寓意着年年有余……”
她没说,在她经历过的那么多世界中,过年的概念里这顿饭总是同最重要的人一起过的,此前那么多年,她是同哥哥一起过的,此后终有一日,她会找到哥哥,把她心上的少年介绍给哥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想与共度的人亦相同。
无需猜测,便知晓这一桌佳肴都是出自眼前人之手,比如那道仙跳墙,虽说传言不实,不足以引诱仙人离开自己的仙家洞府,但的确是一道材料名贵、工序复杂的璃月名菜,做起来费时不谈,做好更是不易,可见她用了许多心思。
思及此,少年收敛了神色,谨慎地拿起筷子,随着她的介绍,夹了一筷子鱼肉,毫不迟疑地放进嘴里,筷子放下便开始称赞:“造型雅致,外脆内酥,你的手艺很好。”
若是言笑看见,定会摸不着头脑,这个面不改色心不跳、满口溢美之词的俊小伙,真的是他认识那个除了杏仁豆腐什么都不爱的挑剔客人吗?
只可惜今天好像是谁包了场一般,连掌柜老板都不动声色地默默退下了,更别说是常年蜗居厨房的大厨,偌大的客栈在渐浓的夜色里灯火通明,仅只剩一对少年人,还靠得这般近,像两只凑到一起的团雀,魈惊觉少女整个人都猫在了他身边,香气轻盈得像是梦境,她的身体那么软,系着绿罗裙的窄窄一段腰就在他的手旁,刚好放得下一只手掌。
“魈!”少女惊喜的声音给这梦般的场景注入了清醒,“璃月也下雪了!”
他收回眼神,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夹杂了冰粒,细雪从天穹上纷纷扬扬洒下来,一点又一点,很快在檐上积了薄薄一层月光,而身旁的少女一笑就是半个璃月的动人月色。
那些曾经觉得痛苦或没有意义的事情都已经远去,少年柔和了神色,今日是海灯节,而他想让旅行者开心:“雪衬烟火,想必十分美丽。”
“魈也这样觉得吗?”她金色的眼瞳里盛满了盈盈的光,“从龙脊雪山上下来,在望舒客栈看到云来海的时候,我就在想这里适合看烟花,也适合看雪。”
而头一回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适合笑。
她不由得笑说:“在我的故乡,第一场雪,新年的焰火,一同渡过漫长旅途的人,都有特殊的意义,所以,感谢你的陪伴……”
绿裙的少女将金发撩到耳后,在少年侧脸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力道轻得就像将雪吹到梅花枝头的风。
“荧……”
“嗯?”
“我也能这般感谢你吗?”他斟酌着开口。
“如果你真的感谢我的话,一千次,一万次,也可以呀!”少女狡黠道。
她不知晓。
他第一眼便知她是天外来客,更是明白她注定有一日要离开,可当他与她在一起时,他却只想感激她的到来,一千次,一万次,千千万万次。
不再多言,少年仙人只是低头吻她,好似每一个深深的吻都是他们间最后一吻,这般珍惜,这般动情。
凡人不知近水花先发,却疑是那经冬雪未销,不知那仙人动了心魄,却疑是那旅者锲而不舍、苦苦追寻,肉眼凡胎,便是眼见也不知为实。
他不愿沾染凡尘,但仍是败与眼前人。
自此,人世间的一切烟火气,终是入了仙人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