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凤舞七星寂》卿语犹念

106、第一百零六章 下馆子 霍君离敏锐

　　凤泽启以研究凤家藏书为名，几日不见踪影，风戚染也不急，左右曦宁也需要时间参悟练习，她便在这悠闲地等着。

　　用过早膳，风戚染端了一杯苏明颜特制的蜜茶，靠在昨日霍君离寻来的躺椅上，椅子上垫着贺兰夜之买来的狐皮毯子，铺了寒冰玉片与玄石金蚕丝编成的垫子。
　　手边的小几上，放的是段漠云今日特意上街买的白糖糕，说是自凤曦宁的话本上知晓她爱吃。

　　风戚染拿起一块白糖糕，这话本也不知是谁人所著，有些细节竟写的分毫不差。
　　据凤曦宁说，写这些最出名的一个叫什么“怀玉仙人”，每回有新作她都想尽办法得到。
　　她已着玉棋去查，自己的习惯细节被人知晓，可并非好事。

　　只不过这白糖糕，是母妃爱吃，她自小跟着母妃吃，母妃故去后，她便不再吃了。
　　母妃是最后一任归凤阁阁主，自手记中看，以她的行事作风，应非甘愿困于牢笼之人，更非可忍气吞声蹉跎于后宫、于一个或许并不爱她的人身边委屈求全之人。
　　可偏偏，母妃确然便是在父王的忽视与冷淡之中，度过了十几年，甚至丧命于后宫算计之中。

　　风戚染将白糖糕放下，喝了口茶，将思绪收回来。
　　躺椅放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自面前敞开的门看出去，西冷痕正在院中舞刀。
　　自她识得西冷痕时，他便是这个样子，她不与他比试之时，西冷痕便自己与自己比试。
　　譬如这一刀的刀风震落了多少树叶，下一刀震落的是否变多了，她曾怜西冷痕此生过于无趣，如今却觉得，一生只专注于一件事，实是人生之幸。

　　“玉棋，覆花门可有动静？”风戚染瞧着外面飘飘摇摇落下的树叶，每一片皆被砍成两半，西冷痕又换了玩法。
　　“未有，咱们来皎城这段时日，都很安静。”玉棋答道。
　　“还真是沉得住气。”风戚染放下茶杯，对于画听梧，那日一刀，像是斩断了从前他们之间的一切瓜葛，如今，她竟能心平气和的将他当做一个旁人，一个对手，甚至当初他欺骗她重伤她的恨意，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玉棋又道：“方才眼线来报，说看到邪月公子在一家客栈落脚，似乎是受了伤。”
　　“嗯？”风戚染坐起身来，“暂时莫要惊动他，探好地方，我今日入夜去一趟。”
　　邪月不知是查到了什么，又为何会受伤呢……
　　她尚在思量，西冷痕已收了刀倚在门框上。

　　刀鞘碰到门框发出声响，风戚染回了神，躺回躺椅，道：“西冷，我记得你这把刀是叫霜林吧，可有何由来？”
　　西冷痕道：“听了出戏。”

　　那回洪献帝命戏班于后宫搭台唱戏，给哪位娘娘庆生，他远远地听到一句“晓来谁染霜林醉”，回来便给自己的刀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平日里只看些兵书、刀法，听到的这句也不知道是诗是词，只觉得好听。
　　又或许只是因这句话里有她的名字，便格外好听。

　　这些风戚染自是不知晓的，有些奇道：“你还会听戏？你平日里还做些什么？”
　　西冷痕沉默片刻，道：“见不到你时，便舞刀。”
　　风戚染愣了愣，一时语塞，这话自他口中说出，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有个人及时进来，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公主，整日待在这巴掌大的地方都快憋出病来了。”霍君离敏锐的直觉感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但公主这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来的正是时候，“午膳咱们出去吃罢。”
　　“也好。”风戚染站起身来，归凤阁的后院比公主府差的远，无甚可逛之处，这几个人怕是快憋坏了。

　　于是霍君离与贺兰夜之被派出去安排午膳，霍君离觉得要热闹，闷在包间中与憋在后院有什么不同，贺兰夜之却觉得以他与风戚染的身份，万万是不能坐在大堂供人观赏的。
　　两人意见不和，看了一家又一家，巳时将尽，终于寻到一家两人都满意的。
　　这家馆子摆设用具，还勉强入得宁翼王的眼，店内的包间设在两边，以竹帘为隔。
　　既可听到堂中的动静，又能与他人隔开。

　　两人坐下，霍君离差浣月去请风戚染，拿起茶壶想倒杯茶，不成想是空的，不禁叹气，早知便将焕阳带来了，搞得现今连个给他倒水的都没有，只好喊道：“小二！上茶！”喊罢往椅子里一靠闭目养神。
　　贺兰夜之手中的折扇“哗”地展开，摇了摇，饶有兴致地看着霍君离，道：“本王听说，四公子曾被关在天牢。”
　　“陈年旧事了。”霍君离闭着眼答道。
　　“也没几年吧。”小二把茶送上来，贺兰夜之倒了两杯，“四公子能到瑞京来，想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霍君离仍是闭着眼睛，唇角勾了勾，这个宁翼王，究竟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呢，“国破家亡了，王爷说我来瑞京还能做什么呢，自然是来杀风靖寒的。”

　　“杀他并非上策。”贺兰夜之喝了口茶。
　　“那应当如何？卷土重来未可知？”霍君离的笑里掺了几分苍凉，几分无奈，“公主何等聪明，泠葛国土归于尧华后，未伤一个平民、一员降将，抚恤亦做的极到位。
　　民心思定，哪怕仍有人愿忠于我，若再起战事，民心亦不会忠于我了。”

　　贺兰夜之轻轻挑眉，道：“听闻四公子被抓，本王还以为……”
　　“以为我会自尽？以身殉国？”霍君离睁开眼坐起身来，他拿起茶杯，细细看着，“可是我突然就不想死了。”说罢一饮而尽，明明喝的是茶，却喝出了酒的气势。

　　彼时那袭白衣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想死还是想活，他猛然便想到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王爷这怒而出府，”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是有几回了？”
　　“皆是一时失态。”贺兰夜之摇了摇扇子，看来这斗嘴，还是与苏明颜斗好了。

　　天琴掀帘，风戚染进来坐下，后面跟着段漠云、西冷痕，舞墨推着苏明颜，最后是凤曦宁与尹暮雪。
　　未想到凤曦宁与尹暮雪也会来，霍君离庆幸选的桌子够大。

　　虽是在隔间，但进来之时堂中人皆瞧见了，这一行人的形貌气度，单拿出哪一个，皆算得上是倾城之姿，更莫说是走在前头的风戚染了。
　　自他们进门，便有人窃窃私语，有的说不知道皎城新下凡了什么神仙，有的说连使唤丫头都是如此姿色，不是一般人家。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先提起的，说曾有一回远远见过奉安公主与她的男ｌ宠，那风华气度，用什么词形容都不为过。

　　另有人立时质疑道：“远远看过，能看清什么？道听途说。”
　　边上又有人不服气道：“我还真瞧见过她的一个男ｌ宠，穿着紫袍，眼睛是蓝色的。
　　那一双勾魂的眼睛，像两把钩子一样。”
　　旁边有人接道：“我看你的魂怕是让他勾走了吧！”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霍君离靠在椅子里，却好像未听到一般，段漠云悄悄拽了拽他的袍袖，道：“四公子，你别放在心上。”
　　霍君离笑着摇了摇头道：“再难听的话我也听惯了，不算什么。”与他自小听的那些讥讽之言相比，这确然算不得如何。

　　外头又有人啐了一口，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那个臭娘们养了一群小白脸，有什么好羡慕的！”
　　“就是，她奉安公主，是公主又怎么样，长得好又怎么样，说得好听是养男ｌ宠，说的不好听，就是个万人ｌ骑ｌ的婊ｌ子！”有人附和道。
　　“说的对！什么公主府，就是个淫窝！”
　　“奉安公主可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小心她半夜去拔了你的舌头割了你的头！”
　　“那大爷就等她晚上来，伺候大爷！让大爷好好舒服舒服！”

　　堂中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凤曦宁气的正要站起来，尹暮雪悄悄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苏明颜紧锁着眉，袖中的暗器闪了寒光。
　　西冷痕面上看不出表情，手中的刀却弹出了一寸。
　　段漠云刚要说什么，霍君离扯了他一把，他想反驳，却见霍君离眼神往公主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风戚染喝了口茶，小二掀帘上菜，贺兰夜之刚要出去教训一下这些人，一只茶杯呼啸而出，迎面打在说的正高兴的一人脸上，那人立时头破血流，正要骂，门外飞来一只短箭，穿过他的袖子钉在身后的地板上。
　　而后对面客栈二楼关上了一扇窗。
　　那人呆立半晌，回过神来一边喊着“大侠饶命”，一边抱头跑了，大堂中的人一个个都吓得禁了声，有的埋头吃饭，有的撂下银子便赶忙走了。

　　玉棋将那支箭拿给风戚染，这支熟悉的短箭，风戚染拿在手中笑了笑，唤道：“墨书。”
　　“在。”墨书在帘外应声。
　　“方才那些说话的，可都记下了？”她将短箭放在桌上，墨书道：“公主放心，样貌都记下了。”
　　“好。”风戚染接过霍君离递过来的酒杯，“今晚，你与玉棋便去办吧。
　　莫要都死了。”
　　“是。”
　　平日里她自是知晓旁人是如何看她的，她虽不太在乎，但也实在不是个大度之人，今日既然让她碰上了，嚼她的舌头，自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