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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小玉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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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天色渐昏。
云层中,诡丽的暗紫压住金红,天边郁成一片可以拿去酿酒的冻葡萄。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惊动了在阳台上认真读书的人。
光线的确有些暗了,温燃合起书页,视线垂落,院中空荡,无人经过,她拿起手机,没有信息。
“燃燃,怎么不开灯呢?”裴姨端着药进来,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吃药咯。”
“好。”温燃放下手机,接过药,在氤氲雾气里蹙了蹙眉头,有时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生若浮萍,命如草芥,却怕苦又怕疼的,现在又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倒真娇贵出小姐做派了。
闭着眼将药一口气喝掉,温燃把瓷碗递还给裴姨,照例换一颗糖。
清甜入口,缓解了苦涩。
“裴姨,阿烈昨晚没有回来吗?”
“回了。”裴姨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又道,“带着一群朋友一起回来的,早晨又都走了。”
“是吗。”温燃歪歪头,又看窗外。周钰烈的住所就在她这栋小楼旁边,既然她没有听到来往的动静,想来是他叮嘱过,为什么总是这样,态度冷淡却又处处体贴,“那阿烈呢?”
“好像也出门了。”
“嗯。”温燃轻轻应一声。
“对了,那画我送去了,大小姐面上冷淡,却把画收了,还让我同您道声谢。”裴姨温声道。
温燃点了点头,虽是同父异母,情感淡薄,但到底是有血缘关系,姐弟两个还是有些相似的,同样的气质冷淡,同样的心口不一。
“她还说了什么吗?”
裴姨愣了愣,继而沉默下去。
“没关系的裴姨,直说便好。”
裴姨叹口气:“大小姐说以后请你安分守己,不用在她身上花心思。”说完,她安慰,“钰薇小姐的脾气就是这样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温燃笑笑,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应的裴姨,还是应的周钰薇那句话。
其实对她都无所谓。
“我去做饭,燃燃,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
“裴姨,我想吃黄米糕。”
“好,我去做。”裴姨笑着应声,温燃吃饭一直不怎么样,没想到临近考试,她胃口竟好起来,裴姨十分高兴。
温燃点头,裴姨离开,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点色彩发了会儿呆。
两年前,就是在这样一个瑰丽的夏日傍晚,周钰烈问她要不要跟着他回京海。
那时她大病初愈,心灰意冷,靠在窗边望着天边晚霞,几乎没有犹豫地便回答了要。
其实那时她便明白的,又或许是更早之前,初见他的时候,便清楚,自己跟周钰烈是不同世界的人,也注定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她是无根浮萍,亦是依附于大树才能生长下去的藤蔓,越界的心思,本就不该存在。
莫名又想到那只芙蓉鸟,两次出逃,都落在这个院子里,是因为感受到了同类吗?
天色彻底昏下去,她起身,去了画室。
将一幅山茶图填补到刚刚空缺的位置上,温燃注视着这幅画发了会儿呆。
从小到大,梦里出现过太多次,今年才能完整地将这些花画出来,并识别出具体的品种。
金丝玉蝶、花露珍、梦十三、天鹅湖、白雪塔……悬在枝头、层叠绽放,有许多还是她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品种,只是这份记忆太过遥远,她实在想不起它们到底盛开在什么地方,努力回忆过许多遍,依旧只能瞧见一片姹紫嫣红。
温燃又习惯性去摩挲手链,那里空空的,如同她此刻的心。
周钰烈说会继续帮她寻找家人,可事实上对这件事,她的内心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波动了。
曾经她期待过,想知道自己从前到底叫个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拥有着怎样的家人,他们会像寻亲新闻里播报的那样,四处奔走,寻找她的踪迹吗?
但比期待更多的,是惶恐,她担心最后的结果,并非是她想要的。
毕竟这两年间,他们都没有过寻获到任何消息,不管是疑似被拐儿童信息库,还是周钰烈托出去的那些人。一切途径,皆如石沉大海。
而且她所能提供的线索,除了青峰镇和一些含混不清的久远描述,便只有这片山茶花。可她又记不起来,自己是在茶花园里走丢的,还是她在尚未流落青峰镇前,在某处地方见过这片山茶花,如此而已。
若她不是被拐卖,不是自己走丢,而是被人所遗弃的呢?想到这儿,温燃只有苦笑,若真是这么个结果,她倒希望永远没有人告诉她。
视线移开,温燃不再去想这件事看,她走到画架前,垂眼去看自己昨天刚完成的画作。
这个场景,她倒是记得很清楚,画的虽是一片草地,但实际发生的地点,是应山家的天台,那是青峰镇上最高的楼房顶,也是他们一群人的秘密基地。
那晚一群人照常聚在应山家中补课,她提前完成了试题,便独自一人上了天台去看星星。
漫天星幕,一卷竹席,远处有狗吠之声,夜风是微凉的。
再舒适不过的小镇夏夜,所以她盯着星空看了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似梦非梦时,耳边响起一阵嘈杂声,很快又安静下去,但她还是醒了过来,揉揉眼睛,枕着胳膊侧过身,然后便瞧见了周钰烈。
不知是什么时候躺在她身边的,侧着身子,睁着眼睛,安静地同她对上视线。
夜色中他的轮廓并不清晰,眸子里的情绪却清晰地传递进她的眼睛里。
就这样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周钰烈忽地笑起来。
“小玉儿,你脸红什么?”
她几乎是立刻翻身转到了另一侧,并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没有。”说完,她才想起来,这样暗的环境里,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她的脸色。
于是更加懊恼了,脸也热得更厉害。
周钰烈则笑得更厉害。
就在她攥着指尖想起身走掉的时候,身后的人再度开口,仍含笑意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落在耳侧:“小玉儿,一起考深市的大学吧。”
“咱们去南方,看海,找花,好不好?”
是那样温和的嗓音,记忆一层层倾覆而来,温燃抬起手,想碰一碰画中人的脸颊,还未触到,一阵风从窗子里卷进来,止在半空中的手撤回,掩住嘴边低低咳了两声。
她走到阳台,将窗户关起,周钰烈说得对,考试将近,她不能再倒下,即使不能再去深市,即使仍需要周家的资助,她也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握住自己的命运。
之后的几天,温燃专心复习,周钰烈也没有再回过周宅,直到考前前一晚。
因为长时间低头看书的脖颈微微酸痛,她走到阳台,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满幕,月牙高悬,难得在这璀璨的城市烟火中,见到这么漂亮的夜色。
专心看了一会儿,脖颈再次僵硬,温燃低下头,却与站在院子里的人刚巧对上视线。
被光描摹过的漂亮轮廓,颀长,清隽,站在院子中央,与暗与光,皆能融为一体。
温燃静静望着他。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对视,似乎连空气的流动都能清晰感知到,温燃下意识抚上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是了,被他拿走了,这趟,应该是来还她的。
果然,片刻后,他低头走进了小楼。
温燃转身,等待着他的再度出现。
周钰烈在楼梯上遇到端着药的裴姨。
“裴姨,最近辛苦了。”
裴姨看见他,并不意外,毕竟明天就要考试了:“这有什么,都是我应做的,最近燃燃胃口不错,药也都按时吃。”
周钰烈点点头,伸出手:“把药给我吧。”
“好。”裴姨将药递给周钰烈,又从口袋中拿出一颗糖。
“不用了。”他没有接,端着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