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七】春日 女主光环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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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众人在山水之间吟风弄月，聊起近日学问有何长进，或是谈论诗文，或是辨明义理，聊得不亦乐乎。
朱熹在树丛间缓步走过，一边行走一边吟出自己的近作：“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齐殊激动坏了，这可是流芳千古的名诗啊，自己何其有幸，见证了这等名作诞生的大场面！等他穿越回去，这至少够跟其他朱朱粉吹上至少十分钟！
众人围坐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首《春日》，蔡元定不善诗词，便只是微笑看着大家的讨论，并不主动开口参与。
齐殊只觉得自己的DNA在疯狂跳舞，也不想抖机灵了，止不住地两眼放光，水汪汪的双眸一眨不眨，就像个追星的小迷妹一般，紧紧追随着朱熹。
朱熹斜眼看了看齐殊，示意他收敛点，见对方还是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笑着摇摇头，无奈扶额叹气。
众人讨论告一段落后，朱熹看向蔡元定：“季通，还未听你品评拙作呢。”
蔡元定苦笑：“先生又不是不知，如果是讨论经传，元定还可勉力一试，如今却要让我品诗论词，先生未免难为人了。”
朱熹拊掌笑道：“我今日偏要难为你一回！你且说说看，我知道，你与他们的意见定还是有些不同的。”
蔡元定并未沉吟多久，直接开口道：“先生这首看似是游春之作，实际也是追求洙泗圣道的心得体会啊，无边光景一时新，便是先生体贴到的仁道吧！冬去春来，万象更新，便仿佛在天理流行之中，万物生生不息各得其所，这万紫千红的春光，恰合了“理一分殊”，正是天理在万物上的彰显。先生要在百花盛放之中感受东风，便是在事物之中体贴仁道。不知元定所言，先生可还算满意？”
蔡元定说完，众人仿若醍醐灌顶一般，齐殊也心下暗叹，真不愧是被朱熹视作老友的西山蔡元定啊！果然是理学大师，眼光就是毒辣！
朱熹默然片刻，长舒一口气道：“知我者，蔡季通也！”
蔡元定与朱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同坐于春风之中，齐殊只觉得无边光景无限惬意，但在朱熹愉悦安乐的表情之下，齐殊却也敏锐地觉察出某种不同寻常的思绪。
齐殊试探开口：“先生，如今春光满眼，您的诗也极是应景，正如无边光景一般；且《四书章句集注》已出，也是探寻到了孔孟圣道，亦是为今世学林带来了一时新风，。可这会儿，您的兴致似乎也不是很高？”
朱熹目光直直看过来，微露讶异之色：“哦，我这或许只是兴尽悲来罢了，些许烦忧，你竟看出来了？”
齐殊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直言询问：“先生，您是有什么烦心事么？是忧圣道不明学者趋利，是忧佛老之学充塞仁义，还是担心自己与孔孟真意仍有距离呢？”
朱熹眼中的赞叹之色愈发浓厚，但他却只是轻笑摇头，然后目光期待地看向齐殊，顺带扫视其他在座弟子：“你们不妨猜猜看。”
众人也被引起了兴趣，纷纷猜测起来，只是猜来猜去，所言却仍不出于齐殊所说的三个方向。
蔡元定看得好笑，他自是知晓朱熹内心所想，只是方才已说得够多，这会儿却也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见门人弟子众说纷纭却都无关痛痒，朱熹显见得有些失望，他自嘲一笑：“不必费心猜测了，我只是……”他顿了顿，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心中低低一叹：或许是他对门下弟子抱有的期待太不合常理了。
可这时，齐殊忽然开口道：“本朝于湖居士张孝祥先生有一首《六州歌头》，似乎很是传唱了一段时间，我也很喜欢里面的一句，‘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先生您说‘胜日寻芳泗水滨’，可我竟不知，您是何时去了那洙泗之上的？”
朱熹闻言一震，忍不住细细打量起齐殊。
眼前的少年虽然顽劣，有时候看上去也笨笨呆呆的，可有时候，却偏偏是他，能猜中自己的心思！
明明就连自己，也是生于靖康国变之后，这些学生普遍比自己小了至少有二十岁，距离那段悲惨屈辱的历史更远，他们似乎也更习惯于近些年来两国之间和平安逸的日子……
原来现在的年轻人，也没忘了恢复中原之志么？
还是说，只是因为齐殊此人，果然与别人不同？
朱熹看向齐殊，目光复杂难明：“你就当我是梦中去的，如何？”他的语气淡淡，但其中分明饱含了某种无力感。
他们不曾去过，或许这辈子也去不了了。
国事日非啊！
感受到朱熹身上散发出的沉郁之气，众弟子皆不敢再玩笑，俱是端端正正坐好，等待先生的进一步教诲。
朱熹喟然长叹：“我也曾希望，有生之年能见到王师克复中原，只是国事如此，为之奈何？如今我也年岁老去，只怕是见不着了。不知此生，我还能否有机会，亲自去洙泗之地看看啊。”
齐殊连忙劝慰道：“先生如今尚未及知天命之年，如何便说老呢？何况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史上北伐成功之人也不是没有过吧？先生熟读史书，不知可有什么要教我们的？”
朱熹摇头苦笑：“我哪里能教你们什么？我们读史是为了鉴往知来，可那段历史当真是看得人头痛！靖康年间风云变幻，大宋这边几乎没有一件事情做得合适！旁的不说，那完颜阿骨打倒是能守信义，不愿背弃与大宋的盟约而轻易开启战端；可宋廷一方面与金人合谋攻辽，一方面却又私下联络辽国之人，与国人交止于信啊，无信如何立国？夫子有言，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可这方面，徽宗君臣竟还不如夷狄之人！”
其他弟子不知如何劝慰，便顺着朱熹的话意继续道：“先生且消消气，往事已矣，不必动怒。我们却也听闻，如今这位金国葛王，一向以仁政自居，中原之人甚至对其有小尧舜之称，想必那洙泗之地也不会真的仍处寇乱中，甚至于废弃了对先圣先师的祭祀之典吧。”
齐殊知道，这所谓的“葛王”，便是大兴文教、重用儒生的金章宗，他在位时号称“明昌之治”，治下算得清明。又因为这些年来两国之间较少边衅，大宋方面不少人对他也是颇有好感的。
朱熹的神态已经恢复平静，语气淡然道：“如果真能施行仁政倒也不错，他便是要做大尧舜，也随他去吧。”
齐殊讶然，万万没想到一向主战的朱熹，方才还如气冲斗牛一般，此时竟会说出这么云淡风轻的话来。
见到齐殊一脸惊愕的样子，朱熹倒是笑了：“他们不是也号称自己是正统，还说我们才是夷狄么？那你们觉得，他真能变夷狄之风而入于王道之境么？”
齐殊蓦地想到，如今距离金朝灭亡，也只有五十年罢了，忽然觉得有些恹恹，便轻轻摇了摇头：“他虽尊奉儒术，可金人立国与华夏毕竟不同，他们若是尽弃本族文化而归于所谓的王道，只怕也是如邯郸学步一般，两处皆不像了。”
朱熹颔首：“不错，你这说法倒也有趣。而且你也说了，是儒术而已，哪里就真是王道了呢？”顿了顿，他又道：“罢了，那人又怎会真能改变蛮夷的气习，不过是天资超绝，所行之举偶尔合于仁政罢了。”
齐殊有心宽慰：“金人虽与我们有君父之仇，可他能行仁政，能护佑一方百姓免于战乱，我们也不好指责他们如何，君子求诸己，如今也只好看本朝怎样去做了。”
朱熹道：“你说的正是此理。可这些年我冷眼看来，朝中每倡和议，虽时或也有主战者出，却并不真正积极备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后宋金两国之间必然还要打仗，可是那些在位的蠹虫，不把那些无用浮华的花费，省下来整饬军备厉兵秣马，却还想要金人望风而降，这是想等着皇天上帝将成功送上门来么？可笑，可叹！”
见朱熹满怀愁绪难以开解，齐殊无奈，准备彩衣娱亲一把，便主动提出：“今日风光正好，学生想献唱一首歌曲，不知先生可有兴趣听一听？”
身为穿越女，也是时候把一些前世的东西带过来了呢。
朱熹也不欲就这糟心的国事发表太多议论，听到齐殊的提议，不免也来了兴致：“哦，你想唱什么？”
齐殊道：“我曾经听人唱过一首《论语歌》，虽不知是何人作曲，但也怪有意思的，先生既然有心寻道洙泗，那我便献丑了，还望先生不弃。”
朱熹果然来了兴致，目光灼灼看着齐殊。
齐殊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缓缓开口：“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耻下问，敏而好学，不亦君子乎？德不孤，必有邻，三人同行必有师，泛爱众而亲仁，四海之内皆兄弟。……”
听着听着，朱熹逐渐放下忧国之思，转为真正的愉悦了。因为旋律简单，在齐殊唱到第二段时，朱熹也轻轻跟着哼了起来。齐殊一曲唱完，朱熹直接将琴取来，笑着看向齐殊：“阿殊，你唱得很好，我很喜欢，你听听，我弹得可对？”说罢，他低头轻抚七弦琴，古朴的声音与现代的乐曲完美融合，从琴身上流泻出来的音符，一个个跳动进在座众人的心里，也让那传诵千古的《论语》之言回荡在天地之间。
琴声悠悠，春色正好，在这无边光景之中，其他门人也不禁跟着一起唱了起来。歌声在林间飘荡，春日的武夷山万物复苏，一片和乐。
这正是
道问尼山洛水滨，棹歌今日舞雩新。
欲寻天理流行处，看取东风万木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七】春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