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六】山水 师生日常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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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岁月，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武夷山脉绵延数百里，无论四时如何变换，阴晴怎样交替，山中或幽静或开阔的景致，每每让各地学子流连忘返。
朱熹的武夷精舍，如今虽还没有数年后的盛况，平时也是很热闹了。踏青时节，人多自然有人多的好处，毕竟朱熹身体并不健壮，中年以后时常生病，看上去也挺文弱，他偏又极爱在山林之间与弟子学侣讲道论学。因此，将“有事弟子服其劳”铭刻在心的门人，自然不会、不敢也不舍得让先生受累，常常主动将包裹拿在手中，以减轻朱熹的负累。今日，在朱熹为自己甚为爱惜的琴裹了七八层棉布之后，齐殊为自己的先生背起了那张琴。
众人在九曲溪山之间穿行，从五曲的武夷精舍来到了六曲，好不容易登上了天游峰顶，此处地势较为平缓，可以同时容纳下数十人。齐殊用羽扇轻轻拂去山顶石块的灰尘，然后将麻布铺在地上，侍奉朱熹、蔡元定等人坐下，这才跟着坐下，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爬山真累！
朱熹看向身侧围坐一圈的年轻人，笑着开口道：“往日我们静坐都是在室内，今日天光甚好，且在山水之间静坐片刻吧。”见众人应声，他侧身从包裹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木质香插，用火折子点燃一支平日能燃烧半个时辰的线香，因着山中时有微风拂过，这香约莫也就只能燃上三刻，正合适此番静坐。
闻着淡雅的梅花香，齐殊仰头看了下天空，悄悄打了个呵欠，刚把手放下，便迎上朱熹凉凉的目光。齐殊瞬间清醒，在朱熹警告的眼神中，连忙双手垂落身侧，端身坐好，见先生不再发出“死亡凝视”，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但这可不怪齐殊，毕竟这些时候他难得认真苦读，很是下了一番工夫的，今日爬山本就对体力要求挺高，此时的他多少有点心神俱疲。不过这段日子以来，齐殊终究还是与之前不同了，相对于前世的“宅腐双修”，在南宋的齐殊已经勉强算是才德双修了，精神与身体状态都有了很大长进，至少他发现，自己没有手机也不会感到无聊了。当然，还有一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闲话少提，言归正传。
武夷山在中原南境，说一句四季如春也不为过，但春日终究还是与其它季节不同，山间的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
微风习习，山间静谧，朱熹带着众弟子端坐山顶，开始静坐。山林之中间或传来了杜鹃、布谷之声，或远或近，在众人心中泛起浅浅的涟漪。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是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没有人为的参与，却是自然而然的生生不息。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这是北宋大儒程颢的诗作，也是静坐中的朱熹与弟子们正在感悟的道和理。
齐殊悄悄睁眼看了看四周，见大家都是端坐瞑目的样子，他们并没有如同往日听课一般正襟危坐，而是让身体呈现自然舒展的状态，神情也是一致的温润平和。
齐殊又偷偷看向朱熹，正逢一道阳光斜斜洒落，光影斑驳之下，朱熹的面目有些模糊，虽然没有展露笑容，却能看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受此感染，齐殊慢慢阖上双眼，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摒除杂念，尝试体贴自然天道，虽然最终好像还是一无所得。
一炷香燃尽，朱熹缓缓睁眼，舒展了一下略微有些僵硬的身躯，然后起身将香具收拢起来。他的动作不大不小，却也正够众人从静坐中回过神来了。
齐殊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似乎精力充沛，比睡上一觉还要有精神，心下也不得不叹服静坐的神奇；自己往日或许是私心杂念太多，精神自然容易萎靡，可一旦守住精气神不外泄，那么个人的精神面貌自然会与以往大有不同。思及此处，他也忍不住朝一心向道这条路上又迈了小小一步。
众人在山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随意行走坐卧，或是吟诗作对，或是谈文论道，兴致都很高。朱熹或是与弟子闲聊，或是答疑，眼角余光扫到自己的琴，便走上前席地而坐，将琴取出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古朴清幽的音乐缓缓流出，让正在谈笑风生的众门人逐渐安静下来。
齐殊双手交叠，静静看着正在弹琴的朱熹。在齐殊的视线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明明是如此清瘦，很难想象却会有那么大的力量，不仅那数百万字的学术著作是这双手写出的，那些兼具风雅与风骨的诗词、琴曲，也都是从这里流出的。齐殊也是此时才知，这首后世鼎鼎有名的古琴曲《碧涧流泉》，竟真的是朱熹所作的！老天，他还有什么不会的么？只有他不想学，没有他学不会的吧？！所以这样的朱熹，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呢……
齐殊在山顶俯瞰山下的九曲溪，耳边是朱熹弹奏的琴曲，眼前是山间的无边风景，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一直这么下去，也挺好。
一曲弹奏完毕，四下安静，却仿佛仍有旋律在山间盘旋。
静默片刻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首琴曲和朱熹的演奏，反响热烈，朱熹也来了兴致，忍不住又弹了一曲《流水》。
在朱熹再次弹琴之时，齐殊从随身包袱中，先取出一张茶席铺在平整的地面上，再取出一个铜壶并数块木炭，从同门手中接过水囊，将方才取来的山泉水倒入壶中，一边听着朱熹的琴声，一边静待泉水煮沸。琴曲到尾声时，铜壶顶端也显出一团白气，齐殊将沸水倒入青瓷茶盏之中，小心地放在一旁，没有放入茶叶粉末，毕竟手残党是真的不会点茶。
朱熹一曲奏罢，齐殊将茶盏恭敬递上：“先生，请慢用。”
见齐殊的动作，朱熹不禁微微皱眉:“不必，我不需要这么讲究。”
齐殊温言劝慰：“先生前些时日不是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便么？近来虽贵体稍安，只恐寒邪还未尽去。学生以为，您还是注意些得好。”
朱熹有些触动，但多少还是有些无奈：“你这也，未免太周到了些。”
齐殊继续体贴乖巧，争取当上先生的贴身小棉袄：“先生教诲我们已经很辛苦了，照顾先生，这是学生应该做的。”
朱熹伸手接过茶盏，缓缓饮下，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见此情景，齐殊脑子一热，趁机提出：“先生，学生想向您学琴，不知可否？”
朱熹的笑容有些怪异：“怎么，你入我门下学古之道，便是为了弹琴？”
齐殊听出来，朱熹这是拿《孟子》里面的小故事来讽刺自己呢，不过如果能把自己比作好善的乐正克，似乎也不错？不过，他也是不甘示弱的：“先生，《论语》‘志于道’章中，夫子还说要‘游于艺’呢，程子说过‘道外无物’，可见这道德仁艺，皆是道也！您不也说‘理一分殊’么？既然天下万事万物皆有个理，那么琴道上也是有道理的，我跟您学琴，就是跟您学道呢！”
朱熹被噎了一下，瞬间觉得方才饮下的山泉水也没那么甘甜了，忍不住瞪了齐殊一眼，轻声斥道：“说得很好，学问长进不少啊，都能用程子的话怼我了？齐守愚啊齐守愚，你还真是伶牙俐齿。”
齐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谢谢先生夸奖。”心道那可不是，您老人家还指望我一个穿越女，和土著一样尊师重道？这不可能！那不能够！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嘿嘿！
朱熹咬了咬牙：“你说‘理一分殊’，那我问你，是万物各具一理的分殊重要，还是万物相通的理一重要呢？”
齐殊眼珠一转道：“学生觉得，您肯定是看重分殊的。”
朱熹眼神微眯：“那你自己怎么想？”
齐殊笑得像个小狐狸：“先生啊，我怎么想不重要，可我怎么记得，在前不久的鹅湖之会上，陆先生就觉得您过于看重分殊，所以学问支离呢？”
朱熹气得不行，直接把香插对着齐殊就砸过去了。
齐殊眼疾手快地接过香插，见自己又把先生惹生气了，暗骂自己多嘴，连忙作揖，好半天才把朱熹哄好。朱熹也改口道：“不是不让你学琴，只是我毕竟不是专精于琴道，也没那么多闲暇。你若想学琴，自去寻了老师罢。”
齐殊闻言，这会儿也不敢再皮了，便退而求其次，希望蔡元定能教他弹琴。
蔡元定正含笑看着这冤家一般的师生互动，不妨平地一口大锅飞来，他想了想，觉得教琴似乎也不是不行，刚想应下，却听到朱熹替他回绝：“季通忙着呢，哪有空理会你。”
蔡元定有些奇怪地看向朱熹，而朱熹也正看着蔡元定，意有所指地解释道：“季通啊，以后你我收学生，还是要把眼睛擦亮，不然，要是收了些专会惹人生气的弟子，还不是自己烦闷！”
蔡元定忍不住笑出了声。
齐殊却是忍不住咬牙了，对先生这阴阳怪气的敲打颇感无奈，心下也暗自感叹，朱熹对蔡元定倒还真是护得紧！
这正是
一曲武夷润碧山，香随春醒醉眠泉。
从来道艺无分异，布谷声来绿满天。
以下是你们爱的严师小剧场：
见朱熹携带了不少香道用具，齐殊开口相询：“先生，此地建木极多，何不就地取材？”
朱熹声音淡淡：“没那工夫。”
齐殊灵机一动，又开始抖机灵了：“这亦是工夫。”
朱熹轻哼：“你知道什么工夫？”
齐殊：“主一无适的主敬工夫啊！从香木之上直取香粉，然后直接点燃或者打篆，这个过程中心中需要自然专注，而且对天地造化亦存敬畏。”
朱熹冷笑：“谁告诉你说，香粉从树上取下来是可以直接用的，你以为沉香是这么好取的？”
齐殊傻了：“这这这？？？”
朱熹恨铁不成钢：“我说过多少遍，一物有一物之理，你不去即物穷理，偏要凭空想象，怪得了谁？”
朱熹劈头盖脸骂一顿，越说越生气，拿起檀木香插，便在齐殊头上敲了三下。
齐殊没法继续目瞪狗呆，只能默默在心中吐槽：俺不是孙悟空，先生您也不少菩提祖师好不啦？
围观的众人也多少有些无奈，毕竟朱熹的阴阳怪气一般是对着“外人”，对着门人弟子这样的自己人，当然是直接骂就完事儿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六】山水
